第210章 “别说话,
太师马哈木原以为手中有皇帝朱立垣这张王牌,可以予取予求,哪晓得皇帝宝座一换人,朱立垣除了能吃饭会费粮之外,再无半分用处。
杀了又怕引发对面的报复,送回去人家又不要,反而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最后他的人马被夹在石门关和伯颜的大军之间,人困马乏,隶属太师的瓦剌士兵们也再无战斗力了。一场营啸后彻底崩溃,马哈木不知是被乱军所杀还是自刎,总之被发现时,他已经成了一具冷冰冰、血淋淋的尸体。
伯颜斫下马哈木的头颅传示六部首领,宣布己方的胜利,以及宣布为他父亲——前任合罕报了仇。然后在六部的拥戴下,成为了草原上瓦剌部的新合罕(可汗)——且是少有的、不被太师掣肘的合罕。
马哈木的残军、瓦剌六部的人马,与伯颜借来的固原戍卒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借固原的人马是要还的,但另两个人还不还则成为两边遣使也谈不下来的事。
首要谈的是“太上皇的去留”,两边其实都是装腔作势,伯颜说在乱军之中没有看见朱立垣的身影,大概是跑回去了,自己交不出人来。
其次谈的是人质董清抒,他这时就近乎于耍赖皮了,说已经娶了董清抒为哈屯,怎么能把妻子再还回去呢?
在固原守国门的朱立坤也因此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这两个借口倒好!”
他又好气又好笑:“我哥是‘找不到’了,他以后再说‘找到了’,拿来跟我们要钱要粮要封贡的,我们也只有捏着鼻子受他的。”
顾喟劝道:“换个角度,他不说‘找不到了’,也就没有借口不还人——而我们,于礼于义,又不能不把太上皇置之不顾。现在横竖找不到了,岂不两全其美了?”
“可董清抒呢?”朱立坤这段时间身份变化,自己也已经慢慢习惯了做皇帝,说话颇有些威严感,“说好是人质的,怎么能说娶就娶?他这不是欺我?!”
他心里,尚存着“董清抒不能当皇后,但也可以当个名分不彰的妃嫔”的心思。伯颜这是把他的希冀给打没了,所以朱立坤特觉得“好白菜被猪拱了”。
顾喟只能说:“若是他们两情相悦,也不能强求,毕竟……董清抒在这里也没有名分。”
“顾喟!”朱立坤咬牙切齿,“什么狗屁两情相悦!这里什么情况你装不知道么?你也欺朕?”
顾喟只能跪下跟他请罪,磕了几个头也不听上首这位叫起,心里不由也有气,也和戍卒骂朱立垣一样,不出声地在肚子里骂了两句“狗脚朕”,反正伏地低头也不怕他看见口型。
朱立坤骂他也没用,最后还是自己跟自己生气,倒是吕晚华奉茶过来时,新皇帝的脸色好了点,也不避人,捉着她的手摸了半天,眼睛里含情脉脉的。
吕晚华低声嗔道:“怎么让顾大人跪这么久啊?”
朱立坤对顾喟说:“你起来吧。朕也不是怪你,但伯颜这种得寸进尺的,也不能惯着他。”
顾喟看他双眼都没离开过吕晚华的脸,心道:还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有了吕晚华还不够么?再说,现在的伯颜势力大增,真以为固原的军队一定打得过他么?
嘴上说:“那只能等固原军撤回之后,和伯颜单独谈。”
“嗯,他顺服,边贸还可以开;若是胆敢以卵击石,强控着董清抒不肯放回来,就打到他知错为止!”
顾喟心里冷笑,应着“是”退了出去。听到里头朱立坤对吕晚华越发放肆的调笑声。
下午,吕晚华找到侧寒,学着洗手作羹汤,说:“皇上说就好阿侧姐做的那口吃的,叫我多学学,以后也好做给他吃。”
侧寒笑道:“他以后还怕没有万方玉食啊?还要你亲自动手?”
“皇上说,那可不一样呢。”
这一口一个“皇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侧寒觉得,这倒真是“两情相悦”了,只是朱立坤那性子,不知能不能长久。
两个人姊妹似的说说笑笑,吕晚华偷偷问:“阿侧姐,皇上说要册封我做妃,叫我自己挑个字儿,你觉得什么比较好呀?”
侧寒道:“你愿意吗?以后或许后宫还会有其他人。”
吕晚华说:“顾大爷说了,我这种买来的女婢,现在这样已经是一步登天了。我寻思着不嫁给他,也是给老爷们送了人,再好也不过是个通房、姨奶奶,运气不好的甚至会进到窑子里——命运又不由自己做主的,当然是皇上合适些。我有心里准备,以后会和其他人共同伺候他,还知道要努力生了皇子公主,才能一点点地升位分。”
小姑娘倒是看得开,虽然目光里也有些茫然,却也是底层的女孩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的那种认命的通透。
侧寒也未免有些怅惘。她算不上认命的人,总有自己的底线,和顾喟走到今天,也是经历过无数的坎坷与危险,经历过怨恨、不信任、道不同不相闻,乃至生离死别的风险。
可这个世道,又确实没有给女儿家太多好选择的路,她也算是运气好的吧?
“皇妃封号,首则为‘贤’,次则为‘淑’,再往上一级是贵妃。”侧寒说,“皇上现在还没有正式立皇后,你还有机会。”
吕晚华的眼睛眨啊眨的,最后笑道:“我这身份,不做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能吃饱饭都阿弥陀佛了,哪辈子修了福德能当皇妃呢!”
侧寒点点头,没有妄念是好事,但还是提醒她:“感情这件事有时候也难说,因为相貌的爱与喜欢或许是一时的,但真正打动人心的还是情分。皇上在最艰难的时候遇上了你,喜欢了你,你也待他好,若留存这份患难间的情愫,帝王情也未必不长久。”
吕晚华认真地点点头:“是的,要和阿侧姐学的东西还很多呢,不仅是做饭,还想和阿侧姐学读书,学做人的道理。只是等皇上御驾回京了,我也许就不能与阿侧姐天天在一起了。你到时候也回京陪陪我好不好?”
她们俩亲亲密密地一起洗洗烧烧,做了满满一提盒的菜肴。
在门口遇上来蹭饭的顾鸣,他笑嘻嘻对吕晚华说:“姑娘大喜!皇上正了位,姑娘便至少是个嫔妃了。小的将来还要靠姑娘提携。姑娘晓得的,小的这生意做得不容易,但若是部里审核商引时手松一松就大不一样了……小的虽不敢说对姑娘有恩,毕竟从苦窝里把姑娘解救出来,也从未让姑娘受半分辛苦、半分委屈,是吧?”
吕晚华撇撇嘴:“顾大爷,我晓得了,但干政这种,可能找我不一定有用。我要给皇上送吃的去了,不然他饿了又会生气呢。”
举了举手里的提盒,又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侧寒,两个人一起出门。
吕晚华才说:“他可讨厌死了!天天就想着用那点小恩拿捏我。说实话,我虽以前没读过书,心可是明镜儿似的。我要感谢,还是感谢阿侧姐和清抒姐,要不是你们俩帮忙拦着,顾大爷早就把我收房了——我又不是余莹那种眼皮子浅的,哪个要陪这个死老头子!”
侧寒“噗嗤”一笑。顾鸣三十出头,倒也算不上“死老头子”,但吕晚华的厌恶已经溢于言表。商人拿做生意的心思揣度人心,看来未必次次都灵。
“以后我要有机会,就多帮帮阿侧姐和清抒姐。”吕晚华说,“你们要有什么要求,我先暗暗记下,万一有机会。”
侧寒不由正容道:“晚华,你这么说,我就感恩不尽了。其实我和清抒也没有做什么。不过皇上现在确实对清抒姐嫁给伯颜是有意见的,连带着对顾大人也不满,君心难测,将来若能为顾大人或清抒姐说句话,就多拜托晚华了。”
吕晚华点点头:“我懂。说实话,没有顾大人,其实就没有皇上的今天。不过我明白的,这是不能说的。人的命运啊,真是难说!大概皇上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从一个落魄王爷,一举成为了皇帝呢。”
是啊,人的命运真难说。侧寒回屋,看到顾喟又在奋笔疾书,不由问道:“你那部曲子戏不是写完了吗?”
顾喟道:“写完了,而且已经让皇上看过,他大为满意,已经下旨叫发到京城和江南的教坊司,让教坊的倡优排练演出起来了。”
“手头这个呢,”他努努嘴,“则不宜为皇上所见。”
侧寒好奇起来,伸头看他写,这曲子词却和上一篇全然不同,以半真半假的“秘辛”的行文,写的是朱立坤上位的故事,写他利用瓦剌王子俘获兄长,才有登基的机会。
“写这个,你不怕掉脑袋?!”
顾喟冷笑道:“所以才不宜为这位皇帝看见。但是,若要防着他过河拆桥,这是自保之法。史笔由胜利者所执,我们无法染指;唯有民间风评是汪洋大海,而上位者很难完全禁绝。我赌他怕这一条。”
这个赌,着实让侧寒倒抽一口凉气。
顾喟抚了抚她的脸,安慰道:“别怕,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拿它出来。但是我看到太多人性的幽暗之处了,若不早加防范,就可能无法后悔。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路径。”
说完,他自己也叹了口气。
但凡踏上波诡云谲的政治场,又何能再有自由自在?
侧寒猜到他的“其他路径”,一个是借助吕晚华的情面,另一个是利用董清抒和伯颜来制衡——伯颜手上还有不曾让露面的朱立垣,这是对抗夺位的朱立坤最好的“杀手锏”,而董清抒与伯颜的结合,会让这个杀手锏也可为顾喟所用。
“怎么了?”顾喟见她蹙着眉,不要有些担心,“不是我要做这样的恶事,实在是不得不早做准备……阿侧,我不能让你和阿雪承担半点风险!”
“我明白。”侧寒被他就势揽入怀中,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声,“阿凭……我们能不能……不要再在京城里了?我知道,你有从龙之功,会得到更高的起点和更多的机会;我也知道,你有你的追求——男人都喜欢权势和地位。但这样风险就会常伴左右吧?”
“你想制衡一位皇帝,而皇帝肯定不会乖乖地任由你来制衡,最后终将变成你和他的纷争。二十二史中君权与相权、臣权、将权之争,无数的故事不绝于载,得善终的又有几个?你的才能为什么不用在民生,用在更实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她最后仰起头问。
顾喟看着她,终于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试试司空家未尽的变法。当年全家因之被屠戮,至今都很难翻案,我也不得不一直顶着‘顾’这个姓氏,不能认祖归宗。我想把握住这个机会,在朝堂里站稳高位,手握实权,继续推行变法,证明我祖父、我爹爹,是对的,是被武省身和他的党羽陷害的,还他们一个清白、一个公道。”
侧寒本能地觉得他的想法有问题,可也说不出是什么问题。
她被他揽得很紧,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想着男人都有宏图伟志,似乎自己也不该拦阻着他去实现。
“阿凭……”
顾喟垂头吻她,间隙里喃喃说:“别说话,先感受当下。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当下。”
他呼吸滚热,喷在她脖子里;声音却不知为何带着孤独,让人又爱又怜。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憋个完结大章,结果近期太忙了憋不出来。还是妥善思考,完善结局。不仅是两个人感情的大结局,也是我内心对一个封建士大夫应尽的责任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