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董清抒和固
董清抒和固原卫的一些充营妇人一道跟着伯颜踏上茫茫草原。
过了石门关,再往北走是边境的烽燧线,守关的士卒查验了一应文书手续,特别细细核查了成王的藩王印。
众皆默然:皇帝被俘,奇耻大辱,但国家不能因此就输个彻底,以夷制夷是个好法子,成王肯为此担责,亦是有担当的藩王。
草原的春天花草烂漫,穹顶一般的天宇扣在茫无际涯的原野上,四周有低矮的山,蜿蜒的河,有牧民唱着牧歌,拉着马头琴,声音也同样旷远。
天气还很寒冷,但董清抒走出蒙古包濯衣时,正看见伯颜赤着上身也在河边刷马,脱了帽子,披散着头发,小伙子精壮的肌肉随着开合的动作隆起,蒙古袍子扎在腰间,又显得腰细腿长。
董清抒觉得自己不该看,转身想走,却听伯颜在她背后问:“刚刚那首歌儿好听不好听?”
她忍不住回头问:“哪首歌儿?”
伯颜拍拍马脑袋,自己用深沉悠扬的声音唱起来:
“秋月里,我会骑着青色的骏马,
戈壁中间长出双色的花。
我们一起去触摸戈壁的青草,
一起去触摸这双色的花。
青色的骏马在草原奔驰,
我与你一起摘下双色的花。”(1)
董清抒听得入迷,手里的衣服掉进溪水里也没有发觉,倒又是伯颜眼疾手快,踏进溪里捞起她的茜色长裙,拧到半干,却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若是在汉人的习俗里,女子下裳岂能为男人的手乱碰!
所以她不由脸红嗔怪道:“你把我的裙子还给我!”
伯颜乖乖还了过去,还说:“这段溪水冷,你不让那些带来的妇人洗吗?”
董清抒说:“大家都是跟过来的,我怎么好指使人家干活儿?”
伯颜露齿笑道:“你和她们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她们晚上要陪士兵们睡觉,你不用。”
董清抒脸一白,又一红,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营妓的生涯便是如此,毫无尊严,既要干活,还要满足士兵的欲望。但她也没有丝毫瞧不起她们,因为她也曾经差不多,五十步不该笑百步。
她默默地洗衣,伯颜默默地刷马。
突然,这一圈营帐最外围的铜铃铛响起,有人在喊:“看见远处烟尘了没有?是不是有人骑马过来了?”
伯颜顿时色变,迅速把马鞍、马笼头、马嚼子、马镫都装好,自己却来不及披甲,拎上弯刀,背起弓箭,赤着上身就上了马。
却又记得在挥鞭驰骋前,转头对董清抒说:“别怕,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果然不足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赤.裸的上半身已经满是飞溅的鲜血,脸孔也血糊糊显得狰狞,但笑眯眯的,下马后仍在小溪边,对董清抒说:“你的裙子洗好了吗?我一会儿要把血迹清洗掉,别污了你的衣服。”
董清抒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情形,其实有点吓到了,木木地点点头。
直到他在溪边用手巾擦拭身上的血迹时,她才战战地问:“你……你受伤了吗?”
伯颜又是露齿一笑:“没有,一些窥探消息的骑兵小队而已,如何伤得了我?再来三倍的人,我也能一个人对付。”
然后请求道:“能不能帮帮忙?背上黏糊糊的,估计也有血,但我擦不到。”
董清抒可以拒绝,但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红着脸接过他已经涮干净、拧得不滴水的手巾,帮他擦背上的血迹。
擦净血迹,他身上还有汗味,可是不难闻,反而让人有种莫名的晕晕的感觉,仿佛被他勃勃的生机俘虏了。
伯颜转过头,目光幽深,可是又很克制,说了声“谢谢”,蹲身继续涮洗手巾,拧干后擦他的刀,细细擦完吹干,再抹一层油。
“这里条件有些艰苦。”这时他才又说话,“我来往关内关外,见过平凉城的热闹,也听朝贡的使臣说过京城的繁华。但是我心里还是喜欢大草原,广阔无垠,全是绿色,唱一首牧歌,喝一口马奶酒,可以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你……也有烦恼啊?”董清抒小心问。
伯颜笑了笑,眼眶里却湿润了:“我父汗被马哈木杀了,我像是草原上的孤狼,除了报仇没地方而去。”
她凝望过来,有些悲悯。
伯颜突然踏上一步,把她抱在怀里。
董清抒觉得不应该,可是心在沦陷,过往的不堪经历此刻却让她没有妇徳枷锁的束缚,只想:管他!他有他的孤独,我也有我的孤独,人生在世,就凭着本能活一回有又何妨?
她回抱住他的脖子,得踮起脚才够得着,贴在他铁一般的胸肌上,那胸肌顿时跃动了一下。
然后,伯颜毫无顾忌便吻了下来,浑身越发热如炭火,烧得她肺叶中都是不管不顾的火焰。
不过,倒也没有再进一步,在他双手本能地在她身上游弋的时候,董清抒及时松开他的脖子,说了声“不”。
“你不愿意?”伯颜疑惑地问。
董清抒说:“我只是你的人质。”
伯颜欲说什么,欲说还休。好久点了点头,说:“我慢慢等。”
等什么?董清抒想问,但又想,无非是等他打胜仗,等他可以放松下来想个人的事,等他有资本和她的国家谈。
但他会不会又像朱立坤那样,嫌弃她的过往?
想着,董清抒又灰心起来,告诉自己:最不宜动心,情深不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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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拿着几张文书回到家中:“阿侧,两件事。其一,京里再次加急送来了太后的懿旨,说‘皇帝北狩,国家无主,皇弟成王贤明,宜承大统,以安宗社,慰四海臣民之望。’这是太后无奈松口,李首辅他们才可以奉敕立新君了,宣旨使和兵部尚书已经急马飞驰固原;
“其二,伯颜很勇猛,找准了马哈木屯军之地打了几场大胜仗,现在马哈木仓皇逃窜,我预估他会往石门关而来。”
侧寒问:“等等,马哈木为什么要来石门关?他觉得他一定打得过我们的三边驻军?现在榆林总兵和甘肃总兵也已经到了固原附近驻军,所带人马甚众,马哈木不是自寻死路吗?”
顾喟笑道:“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想,马哈木手中有谁?”
侧寒明白过来:“他手上有朱立垣,想用朱立垣来叫开我国门?朱立垣要这么做,不就是开门揖盗,成了国家的罪人了吗?”
顾喟笑道:“所以他已经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我们唯只要让成王迅速登大宝称帝,大家就能齐心协力把外虏打出去。”
京里的急递尚不如顾喟那里的消息来得快。
又过了一天,太后懿旨先到,向成王宣读了,朱立坤早和顾喟商议好了,继续装,跪哭到伏地不起:“太后何为有此议?孤有何德敢当此?”
固原的指挥使和刚刚前来勤王的两位总兵都跪求成王答应下来,而朱立坤说:"我兄长北狩,虽说社稷不可无主,然而孤年幼德薄,恐负宗庙。"
“可如今又有何人合适?总要有人真正做主,否则隐患无穷!”臣子的额角都快磕破了。
三推三让后,直到宣旨使和兵部尚书已疾驰到了固原,一看那宣旨使是熟人——本被发配守陵的陈鲸风尘满面、头发花白,下马步行都趔趄,但一见朱立坤就几乎是滚爬过去:“成王,国家危急,马哈木挟持皇上已在边境,若名分不另确,谁能不遵他的旨意?殿下岂可固违太后懿旨,使社稷陷于危局?!”
朱立坤见到故人,已然鼻酸,真个哭出声来:“陈大伴……”
陈鲸捣头如捣蒜,仰首时语气却飒飏:“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愿殿下弘济艰难,以安宗社,以慰人心。"
这次只用稍微装一下,朱立坤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几口气,终于点头受命。
“万岁!”陈鲸伏地山呼万岁,而后又嚎啕大哭,不知道是为国家、为皇帝、为成王,还是为他自己。
固原卫演武场连夜搭建了芦殿,用过年染馍馍的染料涂得五颜六色,再从平凉府的旧王府拆下一些黄幔,现改了御座的椅袱、插屏的背景和罗扇、华盖。看上去半旧不新的,是事急从权的意味。
宣旨使陈鲸娴熟地站在香案前念太后懿旨和皇帝登基的祝文,声音被固原的风刮得断断续续。
成王朱立坤跪在天地祖宗的牌位前,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随后念完即位诏书。
登基大礼已经简化再四。
不过这也就算皇位正式递嬗到朱立坤身上了。朱立垣被遥尊“太上皇”,已经没有了权力。
朱立坤身上那件衮冕也是陈鲸从京城带来的,是先帝的衣物,尺寸略大,起身时衣袖里灌了风,显得朱立坤孤独渺小地站在演武场中央。
他不习惯垂旒在眼前晃,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固原城墙的方向。
石门关外八十里,瓦剌太师马哈木的营帐还扎得密密麻麻,他的兄长、现在“被”成为太上皇的朱立垣,此刻在其中一座营帐里。
马哈木在被伯颜带来的固原军围追堵截的情况下,瓦剌六部的首领台吉们也不断质疑起来:伯颜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他们为何要与之为敌?渐渐也离心离德。
马哈木原本的宏图伟业也被现实打消了,现在只能希冀着利用他手里朱立垣这张好牌,叩开石门关,让他的跟随者能得到补给,暂避锋芒,获得好处。
朱立垣写了手书“谕旨”,盖了玉玺,遣人送到石门关烽燧那里,叫守关的将士开门放他进来。他背后是十万虎视眈眈的瓦剌人。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太上皇,说的话再没有半分效力,即便言辞恳切得能叫人落泪,也是白搭了。
作为使节前来的是一个瓦剌官员,一个被俘人员。
顾喟看到江名扬的面孔时,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表面文章当然要做好。使节被引着拜见了新君朱立坤之后,瓦剌的那位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而且,他甚至都没有回去通报消息的机会——固原把他强行留下,软禁起来。
而江名扬这晚上和家人热热闹闹团聚。
他抱着小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乖囡囡又长高长胖了啊!还认得阿爹(外公)不?”
桌上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江名扬也吃得尽兴:“哎呀,吃了几个月牛羊肉和奶豆腐,已经想吃一口青菜想疯了。”
侧寒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口蘑炖肉:“以后回姑苏去,塌棵菜、小白菜、嫩菠菜、青菜苔……管够!爹爹不要嫌没有肉吃。”
“回姑苏啊,那海错还是得来点的:大黄鱼、小黄鱼、银带鱼、小章鱼、大鱿鱼、梭子蟹、膏青蟹……清蒸就好吃,爆炒、油浸、面拖、炖汤……也怎么做都美味。”江名扬笑道,眼角莹莹的——那是久违了十几年的味道。
顾喟咽了咽口水:“说得我都想立刻去姑苏了。”
大家欢饮一杯,再谈如今格局。
“邓镇台现在还好,曾经几次想要自尽,还是劝住了他——不值得。”
“六殿下如愿登基了,以后战事由他牵头指挥。董清抒跟着伯颜出征,打败马哈木后就能回来。而我们不知道会怎么样?”侧寒说。
江名扬握着酒杯,有一会儿不语,然后说:“无非都是制衡,看能不能赦还回家。”
他看了眼顾喟:“贤婿,我知道你的意思。而我也一把年纪了,如有机会赦还,只想回姑苏做一个清闲的渔父,垂钓、读书,了此余生。”
顾喟却还年轻,做了朱立坤继位的“恩人”,或会得到重用——可人心也不好说。
却说马哈木在前有阻拦,后有追兵的情况下,遣使又不回,不由急了。用刀架在朱立垣脖子上,推到到边境墙下。
朱立垣流着泪,对石门关的守卫将士喊话:“朕是你们的主子,谕旨已经传进关内了。现在御驾亲自到了,快开开关门,让朕进来。”
守卫将士向下看了看,分毫未动。
朱立垣又催了几声,最后那弯刀已经在他脖子上拉了一道血口子,他害怕得对守关将士声色俱厉:“你们再不开门,朕回来后定要拿你们一个个问罪!”
可城墙上的人冷哼一声:“不好意思啊,赖天地宗社之灵,国已有君矣。我们现在听命于新君,誓将外虏拒于关外。”(1)
朱立垣双腿瘫软,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冲上一步,扭曲了脸向城墙上喊:“朕才是皇帝!朕才是!朱立坤是篡位之国贼!你们谁听他的,回头朕就要把谁凌迟处死!”
雉堞上的人嗤之以鼻、根本不怕,还有几个低声笑语:“朕朕朕,狗脚朕(2)!啥都不是,还和谁耍威风哩?”
当晚,石门关收到了叶春来的首级。
关上戍卒又增加了上千,另外,沿着城墙交错摆上红夷大炮和佛郎机炮。
第二日,石门关收到朱立垣的血书以及一根手指。
朱立坤冷漠地看了一眼,让顾喟写一封骂马哈木残暴不是人的文章送去。
“不用要求放还‘太上皇’?”顾喟问。
朱立坤说:“叫他们不许虐待太上皇就行了,听不听也随他们了。”
再两日,朱立垣也不敢自称“朕”了,言辞恳切地求弟弟接他回京,他自愿出家修一修来世,绝不与弟弟再争半分。
朱立坤说:“把这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回京,给我那武姓嫂子。说她丈夫打算出家了,她又是怎么个打算?”
作者有话说:
(1)蒙古民歌《青色的马》,有改编。(2)出自李梦阳的《少保兵部尚书于公(于谦)祠重修碑》,但是后来考据应该是偏文学创作的,历史上明英宗不至于做“叫门天子”,但这个故事性更强。(3)高澄的经典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