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但她也有点
真正训练过的军伍,绝非乌合之众所能望其项背。
固原军很快控制了静宁州的局面,逮捕了闹事的人。其中原本就犯重罪的继续丢进牢房,原本是因抗税等问题坐牢的则甄别近期又有没有出格的举动,但凡杀人的、强.奸的,直接处死勿论,其他只是劫掠的则视轻重惩处,品行尚可的甚至可以加入军伍。
知州、知县和锦衣卫从牢里放出来。如今皇帝“北狩”遇劫,也是古来少有的事,大家都不知道听谁的好,既然成王是皇帝唯一的亲弟弟,似乎顺理成章听他的也没错。
一下子掌握了军政大权的朱立坤,还有很多迷茫,但是再也不是之前的孤家寡人了,感觉立刻好多了。
顾喟回到舅舅家,董清抒、侧寒和顾鸣家的两个姑娘早做好了热腾腾的一大桌饭菜。
顾喟笑道:“知州先让我和舅舅晚上陪宴成王,我俩都没有肯,说要回来洗沐,果然呢,在知州那里哪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嘴淌蜜似的,但不知有几句真话。”侧寒笑着把阿雪塞给他,“抱着,我还有最后一道汤要做。”
顾喟抱住女儿,一个多月没见到父亲的阿雪已经不大认识他了,警觉地望着,然后在他亲吻小脸蛋时,“哇”地大哭起来。
董清抒忙拍顾喟的肩膀:“你的胡碴儿扎她脸了!”
顾喟把女儿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头,拍着背小心地哄着。小家伙先挣扎两下,渐渐大概觉得气味和感觉还是熟悉的,就抽泣着趴在他肩头,又渐渐不哭了,小手抱住了爹爹的脖子,口水流得顾喟领口都是。
经历一番生死攸关的劫难,顾喟觉得这一刻美好得不真实。只不过在众人面前,不宜落泪而已,那眼圈和鼻尖的微微发红却给董清抒看在眼里。
“腌笃鲜。”侧寒端着一个砂锅过来,揭开笑道,“没有冬笋,只能用白菜和百叶代替,尝尝鲜不鲜。”
鲜猪肉、咸火腿,搭上鲜甜的白菜和百叶结,熬出一锅浓白鲜香的汤。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全是西北的肉和菜,却烧出了七八分江南的滋味。
董弘文率先举杯:“阿凭虽然九死一生,但脑子确实好使,桩桩件件算计得精准。接下来打着‘迎回圣上’的旗号,集结三边军伍,配合赶过来勤王的榆林总兵和甘肃总兵,先与瓦剌作战。”
“啊?还要迎回圣上啊?”董清谭问。
顾喟解释道:“旗号罢了。若没有这样的旗号,就成了乱臣贼子借机篡位了。你读读史书,但凡名号不正、法统不清的,很难长久,极易酿成兵变和民变。但迎不迎得回嘛……”
就在自己手中掌握了。
董弘文点点头:“给李首辅的军报和急信也都送到京师了,京城大哗。据说叶春来的几个把兄弟和干儿子原本在京里作威作福的,现在都已经被斩了平息民愤;叶春来大概也知道自己撺掇皇上御驾亲征、结果被俘的大罪,回京必得一死——他也不希望皇上回京呢。”
侧寒问:“那,我爹爹和邓总兵怎么样了?”
“都活着,但都被俘了。”顾喟小心看了她一眼,“我打算先让伯颜带固原的军队深入戈壁,打赢一两场就可以要求和马哈木和谈,把咱爹爹放回来作为两方谈判的使节,其他再说。”
侧寒点点头,主动为他盛了一碗汤,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其实眉梢眼角都是情意。
被董清抒看在眼里,又笑,心里又为自己酸楚。
晚上回屋,侧寒先哄阿雪睡觉,顾喟耐心地在一旁帮忙,只在她奶睡孩子的时候,轻轻说:“阿雪现在可离不开娘啊。”
侧寒看他一眼,小心地把睡着了的阿雪放在炕上,用小被子裹好,然后自己钻进被窝,顺便“啪叽”打掉往她主腰上伸的咸猪手。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她说粗话也不显得粗鲁,倒媚生生的,“想让我干嘛?”
顾喟摸摸手背,解衣入寝:“都说小别胜新婚,我在固原的牢房里想念你想得日日睡不好,你倒好,对我还是横眉冷对的。”
其实也想他,但是一见到他桃花眼生春的样子,侧寒就不由警觉——大概是初识时的印象实在太难消除了。
她清了清喉咙,温柔了一点:“你有话直说嘛,总是弯弯绕绕的,越发显得你不是个好人。”
顾喟自失地一笑:“如今情形,近乎于要‘天子守国门’了,所以,成王要想登位顺利、众望所归的话,还是要回固原摆出姿态指挥战事,不能只躲在静宁。”
“你……也要去?”
顾喟很不忍说,但这是不得不面对的再一次离别,好久方道:“成王能耐不足,胆子也小,又没有自己的班底,我们还靠他将来赦免,现在也不能不帮着他往上走。”
“而且,伯颜是个聪明人,他用我们的兵,打他们瓦剌的军队,也一定是怀着警觉心的,不可能让我们完全操控着他——所以我也得格外防着他。”
侧寒在暗里点点头,声音有些柔软,但并不迟疑:“你去吧,我们俩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的分离。”
“可我心里不愿意啊。”顾喟在被窝里抱住侧寒,埋首在她肩窝里呼吸着,越沉醉,越没有斗志,“我在固原的牢房里,天天想着你,翻来覆去地想,心里可太苦了。怎么舍得再来一次离别?”
他觉得她可能一如既往的不相信这样的轻飘花哨的语言,心里突然又没了自信,瓮瓮地说:“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信,肯定不相信我真的相思得那么苦。”
“我信啊。”侧寒说,“我刚刚是在想,要么,我陪你去固原吧。我新学了羊肉汤面的做法,很好吃,不比鱼面差;我也会带固原的女子一起准备军粮:糗粮、煎饼、光饼、肉酱、板鸭、咸肉、发芽豆都会;缝补衣裳、记录账目、安排物资配送什么的也行。我去固原,虽不能上战场,但也能做很多事。”
顾喟能看见她的眼睛亮亮地放着光,那些想驳斥她是奇思妙想的话突然在肚子里转了个弯,变成了“有何不可”。
“那……阿雪怎么办?才四个多月。”
“孩子一道带去,春天了,没那么寒冷,也让她看看大好河山,她爹爹和爹爹的父辈为这河山、为其间百姓做了很多事。”
顾喟默然了一会儿,才说:“这话说得我愧疚,即便是我的父辈——也应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才好。”
侧寒为他打开了新的视野,让他在被“报仇”封闭目光的时候,看到无数人需要他做点什么,是比一己私仇更高的价值。
“阿凭,我晓得你一直在做的事不容易。我若能帮你一分,我心里就坦然一分。”她说。
顾喟又一次笑了:“你现在不怕我做坏事了?”
“也怕。”她实实在在笑着说,“所以也得仔细看牢了你,不让你做坏事呀。”
“原来我在你心里还是这样没变。”他一翻身把她裹在身下,“既然已经脱不了是个坏人了,就坏到底吧。”
侧寒被他摸得痒痒,只能挣扎着告饶:“快别这么着。”
“那要怎么着?”他坏坏地在她耳边轻舐,把她戴的银丁香都舐湿了。
他大概真是在坐牢的时候没事做,只能日日琢磨那些事,唇舌和手指都变得灵活而不笨拙,对她身体的了解也不因分开日久而淡忘。
侧寒咬着嘴唇忍着喉咙里的颤音,怕被隔壁屋子里的董清抒他们听见。可那可恶的男人却不愿意她把嘴唇上咬出牙印,硬是用深吻撬开她的牙齿,探索不休,直到与她颤抖的声音和身体共振。
“不仅是我想你,你也在想我。”顾喟靠她极近,随时就会轻啄下来,手指爱抚着她滚热的面庞,眸子里是朦胧的光,又不知何时解开了她的裙带,一样探索进去,呼吸也渐次粗重,“是不是……是不是在想我?”
害羞让她想反驳,不敢正视他挑衅的目光。但他却越发无理,游弋得如山塘河上最灵活的舢板,她在画舫上荡漾,仿佛被春日和暖的阳光照着,呼吸都带着脆生;突然想起花妈妈的教导,岂能让他尽自做主,对她胡作非为?
于是蓦地直视他的眼睛,然后凑到他耳垂边轻轻咬了一口:“我当然想你,你那些混蛋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让我想踹你。”
他呼吸便也哆嗦起来,把欲要踹他的那条小腿儿握住:“别别,让我报答了你吧。”
炕床不会摇曳,但两个人都宛在江河湖海里摇曳,汗湿的额角,闪着水光的锁骨,被扣住还在挣扎的素白双手,以及坦然直视的两对眸子,眸子里两对博弈的小人儿。
叫声硬是忍住了,但带着金属颤音似的呼吸声压抑不住,丝丝微微地传到隔壁董清抒的屋子里。
董清抒先偷偷在笑,还时不时瞥一瞥睡得酣实的弟弟。
但渐渐有些羡慕,有些落寞。
理智是一面,夜间涌起来的孤独感、不配得感是另一面。
最后她近乎要怪隔壁那两个人了,怎么没完没了的!
第二天起来,董清抒倒似比顾喟侧寒夫妻还没睡好似的,恹恹无力,见人都不想说话,不得不说时又像吃了火药似的凶巴巴的。
敲响她家后门的是朱立坤,穿着一身便服,鬼鬼祟祟地先探头,再伸一只脚进来,最后厚着脸皮跟她嬉笑道:“我就知道你最勤快,这会子一定在后厨烧热水。”
董清抒骂道:“大早上的鬼鬼祟祟,我还以为是个贼!你过来干嘛?”
“想你们家一碗面条吃。”
“怎么,知州那里都供不起王爷的一碗面条?”
“你们家的面好吃嘛。”
董清抒没好气说:“不好意思,平日里阿侧为主做饭,但他们夫妻好容易团圆,春宵苦短日高起,只恐无人做饭吃。”
朱立坤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了:“阿姐你怎么这么逗?”
然后一侧身挤了进来,哀告道:“我在这里都习惯了,乍和知州他们住衙门里实在是浑身不舒服。你别那么狠心嘛。”
董清抒有些怔怔地看着他少年人清朗真诚的模样,让出一道路给他进厨房去觅食。
但朱立坤今日不是来觅食的。
见四下无人,他握住董清抒的手,诚挚地说:“清抒,我叫你清抒吧。……他们都说,现在国无主,我得担起责任来;若是瓦剌不肯放回我哥哥,那他们也不能受制于瓦剌蕞尔小国,宁可新立君王。清抒——”
他终于用热切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你懂这个意思吗?”
董清抒缓缓地点了点头。
朱立坤欣慰地笑道:“我就知道你懂我。其实我朝也有娶妻年龄大几岁的帝王,所以这不要紧的,你还可以更好地匡扶我、指教我。你是翰林的女儿,懂的东西一定多,贞静娴淑,做国母无可指摘。我希望……希望你答应我……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了,我……用三十二抬的凤舆,接你从承天门、乾清门到达坤宁宫,在奉先殿祭祖,再返回坤宁宫合卺。”
小伙子越说越激动,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想象里——直到,他陡然看见董清抒眼角垂挂下的两行泪。
朱立坤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磕磕巴巴问:“你……你不愿意吗?我……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董清抒几近抽泣:“成王殿下,你知不知道我爹爹虽还被人叫作‘翰林’,其实,早就是有罪之臣,发遣到静宁州的。”
“这不要紧的。”朱立坤又松弛了一些,“我登上那个位置,赦免他不是一句话的事?不不,不是赦免,我可以叫人为你爹爹翻案,让他重新清清白白的,你身份也就不再是罪臣之女,也清清白白的了。”
“可是……可是……可是我已经清白不了了……”
董清抒泪如雨下,看着朱立坤呆滞的神色,她心道:长痛不如短痛,说清楚,彼此都没有妄念了,倒好。
“我爹爹,是被当年司空次辅的事情连累发遣,而我,因家中长辈曾经的戏言,被当作司空家的孙媳,从重处置,没有佥军发配。”
朱立坤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强笑着说:“当年的破事,管他……”
董清抒直视着他,一边笑,一边泪如雨下、语气急如滚珠:“你知道是怎么从重处置的吗?我本被发为营妓,后被蒋端截下,做了他的私妓,遭了他的强.暴。他玩腻了我后,又让我在南直隶的妓寮接客。——我一点不贞静,一点不清白……我被无数男人睡过;吃了妓寮的凉药,可能一辈子无法生育……呵呵,成王殿下,你明白了吗?想清楚了吗?”
她也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她不求做皇后,甚至也不指望能嫁入皇家,但她也有点指望朱立坤的感情是足够炽烈的,让她还可以再相信一次爱。
但是,她看到朱立坤像见到了鬼一样,面色煞白,一点笑意都没有了,只有横七竖八的泪痕留在脸上,然后一步一步地机械地往后退,后背碰到董家后门门板时周身一颤。然后突然转身拉开门,飞奔了出去。
董清抒无力地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哭完,又畅快了。结果无非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