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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193章 这辈子也没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93章 这辈子也没


  虽说闹腾了一场,年前,顾喟总算把江侧寒和董清抒两个女孩子送到了静宁州他舅舅董弘文那里,随即马不停蹄地带张盛又去周边州县征饷。

  张盛问:“爷,那董家是你的舅舅家?怎么不留住两天?小的看舅老爷还挺客气呢。”

  顾喟不好意思说他没脸见舅舅舅妈,只说:“你懂什么?现如今军机似火,哪有时间慢慢在亲戚家盘桓?等我这里差使办好了,再回去接她们俩,到时候在舅舅家多住几天也可以。”

  他知道筹饷难,但固原周边的情形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除了一些高墙大院、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富户,其他地方一片死荒,完全没有快过年时的模样。田亩赤地千里,毫无半分绿色,所有可见的树木皆尽枯萎,细看连树皮都被扒光了;地上一个坑连着一个坑——不是被挖尽了草根,就是被发现了“观音土”;目之所见,是饿殍塞途,尸横遍野;耳之所闻,是鬼吟一般无力的啼哭。当车马绕过,有时犹能听见残喘呼救,但稍顷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就僵死在道路中。(1)

  即便是随从他的固原士兵,平日里个个吊儿郎当、滚刀肉一样的,现在看到这样的场景,也都阒寂无声,默默地执着兵刃而过,有时候见到躺在地上的是个孩子,还会悄悄撕下一块做军粮的煎饼,塞到孩子手中,又怕看见的人太多,还得嘱咐孩子不要声张。

  他们有人,有兵器,所以,即便有时候能看见三五成群的饥民在破败的茅屋下张望,羸弱的身子,饿红的眼睛,手里或还握着锄头、钉耙,但那些饥民不敢前来劫掠。

  倒是村落口常有些竹竿上挂着烂糟糟的布条,上面写着“王法难犯,饥饿难当”。

  “这是?……”

  顾喟知道大半士兵不识字,念给他们听后,叹口气说:“大概如果经过的是普通百姓、且又还有口吃的,就要遭到劫掠了。乱世至此……怎么能再打仗?”

  最后一句像是在自问,但他终究也没有自答。

  驿站也没有供给的粮食了,饿着肚子的驿卒用干草给他们喂了马。

  顾喟他们拿出干粮,分给了几个驿卒,烧了热水,又安排了值夜,然后就着昏昧的星光聊起来:“老伯,朝廷赈济没有下来么?”

  驿卒边啃干饼,边说:“有是有,太少了!而且说灾区缺的是粮,朝廷赈饥民的粮到了一些,层层盘剥,只施了半个月的粥就罄尽了;但是赋税交的是银子,是朝廷对付瓦剌人用的,百姓还是不能不交。唉,边饷银加火耗折色,硬生生上浮了三成了。但县太爷说,已经较往年好多了。”

  顾喟不由问:“老百姓家又没有银矿,要交银子上去,无非还是打了粮食去换。可颗粒无收的年景,又到哪里用粮换银?县太爷真真不通!”

  驿卒苦笑道:“我们这些没读过书的小民都知道办不到,县太爷又不是傻子,有什么不知道的?无非是他上头也有官,也要催逼他,他要不狠下心肠盘剥百姓,他自己就要丢官——十年寒窗考来的乌纱帽,怎么舍得放弃呢?”

  又说:“缴纳银子折算粮食这个自欺欺人的法子,是拜前任的次辅司空仪所赐。不错,朝廷结算赋税更容易了,上头官吏借火耗盘剥小老百姓也更容易了。朝廷越富、官家越富、缙绅越富、地主大贾越富……小民就越穷。就那么大土地,就那么多人口呀。”

  顾喟手中的饼不觉掉在地上,被身旁的张盛帮捡起来还给他。

  张盛小心翼翼看了主子一眼,只觉得他神情是震诧加之深悔,又有更多无奈的悲怆。张盛不敢多言,只递过一碗盐汤:“干得很,家主就着汤吃罢。”

  饼味如嚼蜡。

  顾喟吃完,手摸到怀里那本《清官策》,想仔细读读,但问驿站里可有蜡烛或油灯,只闻驿卒叹息道:“蜡烛多贵!而且连灯油是菜籽油,早都被吃喝尽了。读书这种奢侈的事,白日里再说吧。”

  晚上没法读书,只能就寝。然而驿站里为了安全起见,即便有人放哨,大家亦都尽量睡得靠近,顾喟在一片起此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放屁声中着实难以入眠。他起身到院子里,寒风刺骨,月亮一钩是惨白的,星星闪烁不定,云飘来飘去,时不时就遮住了星月,世界便全然阴霾了。

  他打开怀里的《清官策》,这是江名扬手书的本子,一个个字铁画银钩,并不被朱丝栏束缚,只是在此夜里显得含混不清,只仿佛无数刀、钩、叉、箭越过格子戳在他心里。

  好容易读出开篇两句:

  “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2)

  “政非逞智之具,其用在济时。”

  这两句在顾喟心里如滚滚洪流涌动,脏腑翻腾,筋脉僵硬,鼻尖酸楚又始终哭不出来。

  他以往的一切才智都用在了他以为是对的地方,今日方知昨日之非。想时光倒流,不再在成王和皇帝之间用他那覆雨翻云手,惜乎时光也不能倒流。

  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大家伙儿打着哈欠起身,顾喟倒也习惯于睡眠不佳,所以精神看起来依然不错,不过眼底发青,也怠懒说话。

  进城找县令催饷,他只把总兵邓云霆和监军太监叶春来的函件往县令仪门那里一递,稍顷自然是县中钱粮师爷趋小步过来,陪着笑“请上差里面喝茶说话。”

  顾喟进到二堂,那县令也正愁眉不展,陪着笑说:“上差见恕,鄙县这里穷山恶水出刁民,实在是桀骜不驯、顽劣不堪。下官先已经晓之以理,告诉他们这次的加饷是为边关战事,涉及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无奈刁民就是不听,还说什么‘死在瓦剌人刀下也是死,饿死在屋子里也是死,被当做菜人吃掉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为何要我们为皇帝老儿送命?’”

  他一脸无奈的苦笑:“后来不得已,把为首抗税的几个抓到县衙,五日一比,十日一责,打得那些人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奈何尚有几个不肯牵牛扒房,也不肯把地卖给大户应急。”

  顾喟地位比知县要低,但端坐那里,捧着茶杯,眉眼里的神色却全不似个犯官。他冷冷道:“抗税的那几个还在县衙里吗?我去看看。”

  “在,还在。在枷号,给其他不肯交税的人看看。”

  一个衙役把顾喟几个带到了县衙角门,那里有个小集市面对着,有几个汉子在地上或蹲或跪,肩膀上扛着重枷,都是鹄面鸠形,瘦骨嶙峋,衣衫烂羊油一样,鞭杖的血迹抹得到处都是,在寒风里干成褐色陈迹。

  “就这几个,顽固得很!”衙役怒叱道,“连累老子都挨了几顿追比的板子。”

  顾喟一个个人看过去,最后蹲在其中瞧着最桀骜的一个年轻小伙子面前,问:“家里还有钱粮交税吗?”

  小伙子“呸”了一声,但咽喉太干燥,吐出的只有白花花的口水星子,黏在嘴角。

  然后用喑哑的声音骂道:“你先人亏了人了,问得出这样球势子的话!我爹娘饿死了,婆姨被拐了做成菜人,弟弟妹妹全卖到人家当奴婢……交税?你把我头剁了,称称能卖几个大子儿好不好?”

  衙役上去一耳巴子,然后对顾喟哈腰道:“老爷,你别计较他个瓜怂,满嘴就会喷.粪。”

  又骂那小伙:“你家明明还有一块地,卖了不就能交税了?”

  小伙子又是冲衙役一口干唾沫,声音嘶哑到力竭:“老子家就剩这一块祖坟的地,赵大户要买了刨了,老子家的先人连棺材板都一道送你家去?!”

  顾喟摆手止住了衙役又要上去的暴打,肃然问道:“赵大户家连坟地都要?”

  小伙子“嗬嗬”地哭起来:“他什么缺德事做不出来?!老天爷不开眼,今年一颗粮食都没打着,他嘴上说给各家放些口粮、种子粮,官家逼税的时候他带着人来说各家都有粮食,官粮交了一拨又一拨,加了什么‘三饷’‘五饷’的,说是打瓦剌人,瓦剌人的球毛都没看见一根,赵大户年前却来催逼放的粮食,说他们家也没有余粮过年了……我妹妹才十岁,不得不为了还上他的利滚利,卖到城里红香院那种地方了……”说得气噎,哽咽难言。

  顾喟站起身,对衙役说:“给他们点水喝吧。要是人没了,上哪儿催税去?”

  他回知县的二堂,衙役在他身边喋喋道:“别理他,瓜娃子满嘴批叨(胡说),太.祖爷都说了:‘为吾民者,当知其分。田赋力役出以供上者乃其分也。(3)’凭什么他们就不交税?穷?谁不穷!我现在每天也只两餐饭,全是稀的!”

  顾喟到二堂之后坐定,喝了几口茶方道:“张太爷,我看那些枷号的农户是真真再拿不出银钱了,打了也徒费人力;人家家的坟地,强买了也干阴骘。”

  “那可怎么办?”张知县颓然道,“兵备道下的严令,监军太监带来的圣旨,都说不能把军饷催齐,不光当官的要赔退,而且也要重罚……”

  顾喟说:“在小老百姓头上催饷,无异于在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可若拿得一家大户,说不定一下子就能把饷银催齐。”

  张知县愣了愣,才道:“是不是刚刚外头枷号的那几个又在满口抱怨县里的齐大户家?唉,上差,实不相瞒,齐大户家中有人在京里做官,妥妥的乡绅人家,免税是国法所定。”

  顾喟说:“国法免的是常税,如今要和瓦剌备战,他作为本地大户,捐输银子都是该当。”

  张知县长吁短叹,最后说:“我不过区区一个七品知县,齐大户家里可有六部的员外郎!在县里更是盘根错节,按察使那里都有说得上话的人,哪个敢惹他们?捐输当然也捐输了,两百两银子意思了一下,又够个啥?”

  不过是个员外郎。

  顾喟嘬牙花子想:这种为富不仁的人家,和长山的顾家是差不多的。只要给我点时间,一定能找他一点错处,届时拿捏了问他要钱还是要命,管叫他服气地乖乖掏银子出来!

  然而想归想,如果急着要催银,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挑他的错。

  于是再问张知县:“张知县,要救自家的急,只怕顾不得太多吧?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难道张知县就没有把柄捏在手里?”

  张知县瞠目结舌,半日才道:“容下官想一想……”

  大概也是科举上来做官不久的,不敢触忤地方大户。顾喟有心教他点伎俩,但人家已经端茶送客了,大概率是自己还不熟,得不到信任。只能拱手告辞出去。

  而张知县惊魂未定,倒也有点城府,叫信得过的长随来说:“你瞧瞧到这位顾大人的公馆里问一问,他背景如何?上头有没有人?肯不肯有肩胛担责任的?要是他自家是有能耐的,我倒不妨听他几句;要是拉大旗扯虎皮的,我也不能给他当枪使。”

  长随打探了半日,回来回禀:“那位顾大人身边跟的几个兵卒说,顾大人是贬谪遣戍到固原的犯官,这趟是临时委派的差使。”

  张知县怒道:“区区一个犯官,居然敢大模大样跟我喝茶!给我出馊主意!”

  长随忙劝道:“太爷息怒!虽说是个犯官,但听说挺得吴指挥使和邓总兵的重用。原来在朝也是个名臣,扳倒了武首辅才发配到这里来的。”

  张知县张着嘴,半晌道:“啊,我想起来了,邸报上是说过,人家嘴里也传过:就是那个相府女婿、探花郎顾喟吧?这……倒也不能太怠慢了……这种受过廷杖、扳倒过奸臣的人,朝野里都有名望,惹翻了他别叫人指摘我、给我留个恶名啊。”

  他捻着胡子,想着该怎么处理平衡,怎么推掉责任,怎么让顾喟来做这个恶人。

  却说顾喟,也在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利用张知县倒逼齐大户出银饷,既把征饷的差使办好,又不伤到百姓半分。

  可惜想来想去,这都是急不得的事,要一举拿到可以掐到齐大户咽喉的事,才不会节外生枝、拉扯麻烦。

  晚上睡在县城中公馆,比驿站中环境好多了。

  但他满腹心事,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送董清抒到静宁的那一天,舅舅董弘文一家,早早地就在静宁州的城门口等候。

  顾喟下了马,把董清抒和侧寒扶下马车,舅妈崔氏先捂着嘴哭出声来,然后和女儿抱头痛哭。舅舅还掌得住些,一身布衣,身子佝偻,却跟十年前一样笑眯眯的很儒雅:“阿凭,不意今生还能见到你和清抒!快,回家坐坐,你舅妈今日特为杀了一只鸡!”

  董弘文一家人对侧寒也特别好,嘘寒问暖的,那只鸡的鸡腿都先递到侧寒碗里:“孕妇怀娠,要格外多吃点,以后这里就是你自己家。我在静宁州也有些名气,稳婆和郎中提前帮你寻好,你安安心心等着生就是。”

  顾喟始终不敢抬头,只闷着头扒饭。舅妈做的是老家江西的饭食,他吃得心中怆然。

  特别是听到舅妈问董清抒:“儿啊,听说你被官卖落到蒋端手里,他……没怎么你吧?”

  董清抒放下碗筷,放声痛哭。

  顾喟心里酸楚,尤其觉得自己也是帮凶,顿时一口都吃不下了。

  唯有侧寒,放下碗筷,抚了抚董清抒颤抖的肩背,说:“清抒姐,‘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往事过去,不必追怀,何况蒋端死在姐姐面前,多亏阿凭——”

  她看了一眼愧疚满目的顾喟,又接着说:“只要人在,就好。”

  董弘文急忙用胳膊肘捅了捅妻子:“可不是,过去心不可得。我们又不是读书读迂了的人家,女儿受我牵连,是我对不住女儿,便有任何事,我做爹爹的担着!我这么好一个女儿,把她嫁人我还舍不得哩!”

  自然是心知女儿肯定早已失去贞洁,遭受无间地狱般的磨难。

  那天,顾喟不敢应承他舅舅舅妈的苦苦挽留,说要忙公事,得赶下一个驿站。

  唯只临别前,把侧寒叫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无语凝噎半晌才突兀说:“那张休书你收好了吧?”

  “收好了。”

  半日又问:“你爹爹还有一本手抄的《清官策》,叫你也读的,你带来了吧?”

  “带来了。”

  “那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一切小心,一路顺风。”

  顾喟觉得实在不足心意,然而今日他情怯尤甚,看着侧寒,就如面对舅舅舅妈的问话一样,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说:“你好狠的心!”

  此刻,他在散发着陌生味道的屋子里,泪沾枕巾,嘴里喃喃地骂她“好狠的心”。

  知道这样才对她最好,可心里那种依恋和向往,在无人打扰的暗夜里凝重到坠入心腹深处,坠出酸酸的滋味来。

  这辈子也没料到自己会栽得那么深。

  直到早晨,那间带着一点点西北干燥的泥土味和炭烟味,以及若隐若现的腥膻味的屋子里,飘来一点淡淡的甜香。

  他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努力睁开困酣的双眼,揉了又揉。

作者有话说:

(1)对饥寒的描写来自“丁戊奇荒”中阎敬铭上书朝廷的文字:“往来二三千里,目之所见,皆系鹄面鸠形;耳之所闻,无非男啼女哭。枯骸塞途,绕车而过,残喘呼救,望地而僵。”陕西“赤地千里,几不知禾稼为何物矣……饥民相率抢粮,甚而至于拦路纠抢,私立大纛,上书‘王法难犯,饥饿难当’八字。”(2)出自张居正《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然而可笑的是,张居正改革有利于朝,未必有利于民,虽然其中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的。(3)朱元璋语录。——————————昨天玻璃心被小小的创了一下。虽然知道自己写这种历史风格的文是很不讨好读者的,但被没看过正文的人评价为“娇妻文”,还是大感冤枉。今天把自己哄好了,毕竟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嘛。小众要有小众的觉悟。写长点,弥补昨天的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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