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她一笑间美
董清抒一惊非同小可,气冲冲说了句“放我下来!”旋又想到这怪不得人家,是她自己从矮崖上摔下来的,没他接着,只怕骨头都要摔断了。
只能又和缓了颜色:“多谢公子相救,不过,男女授受不亲,麻烦你让我下来。”
那马背上的男人认真地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好意思,我们似乎还没到互通姓名的程度。”
那男子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先告诉你,我叫伯颜。”
是个蒙古名字。董清抒挣扎了几下:“放我下来!”
对于伯颜而言,这一带也就前面烽燧的地方会有官兵巡逻,也不是每一处都有人管。他进出边关能如此自如,自然很晓得这边官军的德性——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可以不问。
若带她走,估计多花几块金子就行。
不过,见她眼中惊惧越盛,俄而听见她动听的声音:“救命!”
伯颜都给逗乐了,旁边他的侍从也在马背上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在这里,谁能救你?”
“你在我朝的疆域里,抢有家有室的女子,倒没有人能管你了?”
董清抒凝望伯颜的表情,觉察他毫无畏惧之意,只怕在中原劫掠已是常事,自己跟他硬碰硬碰不过。好在还是中原的地盘,顾喟他们也在附近。
她定了定心神,平静下来:“伯颜公子,你是到中原来做生意的?看你是生意人的打扮。我家中人是本地的官员,也有做生意的亲戚。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他们一定愿意感谢你。”
正说着,听见路上传来侧寒的呼唤:“清抒姐,你去哪儿了?”
董清抒心脏提到嗓子眼儿,生怕她只有一个人,会连着一起被捉。好在伯颜只是捏着一支箭在手指上转着玩,没有捂她的嘴。“爷要找我吧?我现在羁绊不便。”
侧寒的声音愣了愣,然后听起来轻松:“此间风物,可还宜人?”
董清抒明白她听出了不对劲,恰好一阵秋风吹过,尘土扬起来,于是她答道:“胡尘扬起,孤城欲遮,风物特异,非我仅见,远山横翠,五峰对峙。。”
又传来侧寒的声音:“姐姐好雅兴,不妨再与山川周旋,远不过塬线,近不过石门,风月无边。”
伯颜在听的过程中一声不发,听见那厢声音不再,才笑道:“你们叽里咕噜的说的是啥?”
董清抒心提在嗓子眼,但侧寒要她“周旋”,只能笑道:“我们都是读书人家的女孩儿,说话喜欢用这样的雅词。你现在可能放我下来了?我家里人定要重重谢你。不过我被你这样一抱,回去可不要被家里人骂死!我们的规矩和你们可不大一样。”
她一笑间美得摄人心魄,又落落大方的。
伯颜心里一荡,反倒不想轻亵了,于是把她从马背上放下,自己也跳下马背,说:“不错,我是生意人,我要听听谢礼会给什么。”
很快赶过来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的还有朴刀等兵器。
顾鸣把随身保护他的几个保镖也带过来了。不过一见伯颜,他立刻笑起来:“兄弟,一定是误会了。”
他对顾喟说:“这是和我才做了一笔茶叶大生意的伯颜兄弟嘛!”
伯颜依旧在指尖转动着他的箭,似笑不笑道:“听说会有谢礼,不知你们中原人说话算数不算数。”
董清抒说:“我刚刚从矮崖上掉下来,多亏他救了。”
顾喟看董清抒在他身后被拦着,作为商户的伯颜没有带有锋刃的利器,但箭镞也足以杀人。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家姐幸为伯颜公子所救,人是无价宝,谢礼绝不敢少。若伯颜公子只谈礼金,我倒觉得和做买卖似的,未免不诚恳;我们全家今日出游,带着些好酒小菜,可否请伯颜公子饮上两杯,先致谢意,再表谢礼?”
这伯颜也是个胆大妄为的主儿,居然就答应了,笑道:“这么听起来,你倒蛮有诚意的。你姐姐说,你们家有做生意的,也有当官的。”
他努努嘴指着顾鸣:“你兄长是做生意的,你是当官的咯?”
顾鸣道:“对对,都是熟人。我兄弟他确实是做官的,现在得指挥使大人重用,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在固原这片地方他说话是极有分量的……”
没说话,被顾喟拉了拉袖子,这才把继续吹牛的话咽下去了。
顾喟道:“小吏而已,谈不上说话极有分量。”
伯颜近前几步,用手中马鞭指了指山下一座凉亭,说:“那里,喝酒,聊几句。”
说完,抱起董清抒上自己的马,自己也飞快地翻身上马,在姑娘的“你干什么”的叫声中,打马疾驰,往凉亭而去。他带的几个人也跟着飞身上马,往亭子去。
顾喟眼睛眯了眯,对顾鸣说:“瓦剌的生意人,都这样擅长骑术?”
顾鸣道:“他们游牧嘛,生在马背上,长在马背上,骑术自然比我们好得多。”
“他收箭的动作行云流水,弓于马背,单手执缰,目光如炬,面有戾气。”顾喟缓缓道,在顾鸣又拿“游牧”辩解时,望向几个镖局的人:“我觉得像战士。或者说,即便是生意人,也是半做生意,半做匪徒,血雨腥风中来去的。”
镖局的几个点点头。
顾喟道:“不过,这里是固原的地盘,他也知道我是本地的官员。虽然依旧猖狂,但想必不敢过分——或者另有所图。”
他转头环顾众人,指着侧寒说:“你和几个女孩子留在这里,镖局的人留两个跟着你们。我和堂兄,及另几个镖局的人过去会会他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知道他们来意,才好有下一步动作。”
顾鸣一呆:“我和他生意做得好好的……”
顾喟抚慰道:“正是如此,才需要进一步结交啊。兄长与他做生意,应当也知己知彼,才能把生意长久做下去。”
他牵过一匹马。自廷杖之后,还是第一次骑马,但见那帮瓦剌人已经远远在亭中等候了,顾不得太多,翻身上了马,不由地浑身肌肉一收,咬了咬牙、皱了皱眉。见包括一脸不愿意的顾鸣在内,大家都上马了,才道:“走吧。”
顾鸣在他扬鞭时说:“兄弟,丑话说在前头,董小娘子是你的人,要出钱你自己出哈。”
顾喟一撇嘴,一鞭空甩在马臀边,发出嘹亮的声音,马是训练有素的,不需要挨打,只要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背上骑手的意思,顿时“咴”的一声,扬蹄而去。
几乎片刻,就到了亭边。
顾喟下鞍,解了酒囊,笑容可掬上前:“伯颜兄弟有没有酒具?”
伯颜四下一瞥,摘下几片树叶,卷了卷成一个尖底筒,伸了过去。
顾喟一诧,但旋即明白,拔开塞子往叶子筒里倒了酒。
伯颜胆子也大,都不等顾喟先喝,就把酒一仰而尽。抹了抹嘴,又拎出自己的皮酒囊:“你这是粮食做的蒸酒,很够劲。尝尝我们的马奶酒。”
顾喟也摘了一片叶子,卷成尖底筒,接了一筒半透明白色的酒液。马奶酒入口带酒的辛辣,也是蒸制过的,但回味酸甜,且有奶香,很好上口。这爽朗的饮酒样子,让伯颜颇为满意。
一会儿镖局的人和顾鸣也赶到,喝酒倒都不如顾喟爽快。
顾喟道:“伯颜兄弟救了我姐姐,我准备礼赠兄弟十匹缎料、十件瓷器。你看行不行?”
伯颜很爽快:“行,谢谢啊。有没有好刀?刀我更需要。”
顾喟说:“这……刀具管制,我自己都不得使用呢。抱歉了。”
顾鸣眼睛一亮:“你要做刀的生意啊!我可以想办法,不过得下次,这次商引里的刀——”
脚趾被顾喟踩了一下,他才闭嘴。
伯颜又看了看董清抒,问:“你姐姐,有没有嫁人?”
董清抒脸一白。
顾喟笑道:“嫁人了,我姐姐的夫君是固原的武将,父亲是总兵的幕僚。”
这么吹牛,有益处也有风险:益处在于拉虎皮扯大旗,叫伯颜不敢轻举妄动;风险就怕这个伯颜胆大包天,觉得董清抒奇货可居,越发狮子大开口。
他余光扫视着两边,按力量对比来看,镖局人多两个,应该略占优势,但不知瓦剌人是不是足够悍勇,镖局是顾鸣雇的,这家伙别临了自私犯了,把镖局的人吆喝离开。
好在伯颜是不藏奸的性格,点点头说:“已经嫁人了啊,可惜了。”
然后等着谢礼。
顾喟转头轻声对顾鸣说:“刚刚说的,十匹绸缎,十件瓷器。”
顾鸣也低声说说:“千里迢迢运过来不容易……”
顾喟忍着气:“放心,亲兄弟,明算账。”
顾鸣便道:“有!这就奉上。”
伯颜的手下接过丝绸和瓷器。伯颜看了董清抒一眼,又问:“刚刚听人叫你‘清抒’,请问姓什么?”
顾鸣打哈哈道:“怎么像六礼,还要问名?”
“问名”是婚礼“六礼”之一,这话问得就唐突了。
董清抒低头道:“不方便说。”
伯颜又道:“也喝一杯马奶酒压压惊吧。”亲自卷了一个树叶筒,倒上了酒,拦在董清抒面前。
董清抒气恼地看了他一眼。
但侍酒多年,这点量难不倒她。接过树叶筒,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脸色依旧白里透红,毫无醺色。
这才绕到顾喟身后:“走吧。”
顾鸣反倒凑过去:“伯颜公子,刚刚说的刀具啊,我有一个想法……”
顾喟懒得搭理顾鸣,把董清抒扶上马后自己先策马回去了。路上,他就觉得颇感心惊。回到侧寒等候的地方,打量四周,然后说:“赶紧回去,先回清抒赁的房子里。”
董清抒与顾鸣比邻而居,原是互相照顾之意。但顾喟四下打量后说:“换个地方吧。顾鸣要钱没底线,我怕他把你卖给伯颜。我现在在此地是犯官,怕遇到事有心无力。”
董清抒点点头。
来不及收拾大件,只能先拾掇一些随身要用的东西。她收拾了一会儿,突然问顾喟:“凭弟,你说我家里人在静宁州,要不你叫人送我去那里吧。”
“静宁州那么大,去哪儿找舅舅、舅妈和表弟?”顾喟憋屈了半日,终于发作道,“现在谁都不容易。指挥使想摁死我跟摁死只蚂蚁似的;顾鸣不依靠我了,现在也目中无人,件件跟我谈钱——我在这里没有俸禄,只有带来的那些家底,又要花销,又要供奉上司,还要谨防着被有心人吞了。你们俩给我些时间,万万别给我添乱,行么?”
董清抒咬了咬嘴唇,眼睛里有些泪光,但最后还是说:“明白了。”
顾喟欲要安慰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果然等到了顾鸣来敲门。
打开门,顾鸣先是一愣:“怎么是你?”
然后换了笑脸:“跟你说也好的,董清抒是你的人嘛。你先说的话漏洞百出:伯颜虽然是瓦剌人,但晓得我们的风俗,看董清抒的打扮就不是嫁过人的样子。他答应可以和我做马匹生意!我答应下次悄悄带些好钢刀来。要是董清抒能成为我们之间做生意的纽带,将来我们俩不发大财了!”
顾喟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顾鸣。
顾鸣嘴角抽了抽,不死心又劝:“你不是有了江姑娘了吗?怎么,发配充军还想纳妾啊?行行行,你要想要妾,喏,我那买的四个女孩子,除了余莹和吕晚华,你再挑一个嘛,补偿你行不行?”
“兄弟,目光要长远!你在固原是个贼配军的身份,没点钱傍身,你当你那顶头上司还把你当人?我是为你好,替你打算。虽则,你也知道我们俩不过是彼此补益,我也不可能拿自己苦苦赚来的身家贴补你的,对吧?”
“顾鸣,”顾喟终于说,“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不错,我现在是个贼配军,在固原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不过,你要和伯颜买卖马匹、刀具,你那商引里可没有与瓦剌互市这条——马匹刀具,不得由私家卖于鞑靼、瓦剌诸部——你是怕脖子硬,鬼头刀砍不断么?!”
顾鸣脸色一变。
顾喟跷着脚说:“顾鸣,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的商引怎么来的你最清楚。我虽然没有势力,但我有嘴。你惹翻了我,我就告发你的商引是武夔受贿所办,还想和瓦剌做军械生意。我么,反正是死刑等下最重的刑了,皇上不会翻覆自己的旨意又来杀我了。你呢,你愿意跟我一起,在固原充军屯田么?哦,你身上没有官员身份,只能做等而下之的大头兵呢。”
顾鸣跳脚道:“王八蛋你敢!”
顾喟道:“别急,别急,没到这份儿上,咱们俩谁也别逼谁,闹得鱼死网破了,不值得。董清抒是我的人,我不点头,谁敢动她分毫,我可是愿意鱼死网破的。”
顾鸣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