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放心,我
侧寒牢牢地盯着他,俄而弛然一笑:“若你被捉拿,被查问起来,只怕也熬不过诏狱的酷刑。这天下以户籍为网,保甲为纲,我又如何躲得掉?”
顾喟显得有些抱愧,揽了揽她的肩头说:“我留了条险路,但不知有没有作用;不过保甲虽严,你有路引,只要不把你当通缉犯缉拿,一个孤弱女子还是有活路的。”
因为她名义上是他的奴仆,两人婚书只是私下所签,并不为官方承认,摘开她还是有希望的。
“你那么希望我离开?”
顾喟听她这一说,眼底黯了黯。
好一会儿才垂头道:“都到如今了,你还是这么不信任我么?只把我往坏处想?”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侧寒显得很冷静,“我是想万一我能帮到你呢?是你信不信任我的问题,信不信任我的能力,信不信任我对你的心。”
他的眼神在幽暗烛光的跳动下闪动,复杂的情绪一时表露不清,犹疑着:“我……起初我或许是想利用你,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侧寒把他垂下的脸捧起来,直视着他的双眸:“我一直知道你。你不是个好人,做事情不择手段,利用人已成常情,只是,我仍然知道你的初心。”
“我原来一直不愿意搅进你复仇的是非中,但现在已经身不由己搅进来了,已经没法独善其身。何况,武省身、武夔、蒋端……他们也是我的仇人,也是清流的仇人,也是天下所有渴望海晏河清的百姓的仇人。你这个始作俑者,好歹要对我、对被你卷进来的人负责吧?”
“阿侧……”他眼睛里有水光闪闪的,伸手撩开她额角的刘海。
“阿凭,我今晚请你来,是请你来筹谋的,不是请你来腻歪的,你的筹谋是什么?”她目中有凝然的一朵烛光,坚毅又勇敢。
但她也太清楚此刻顾喟如临深渊的心态,见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又轻轻笑道:“当然,腻歪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主动把他的脸拉近自己,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顾喟居然有点震惊,显得呆呆的。
侧寒又笑了一声,银铃般的摇响在他耳边。
“倷也是个阿木林。”还是那熟悉的苏州话,软软糯糯,骂人都像是在撒娇。
她柔软的嘴唇也这样软软糯糯的在他的唇上揉动。
顾喟终于醒过来一般,抱住她的后颈,把她平放在榻上,吻上去时,她的双唇滑润、清香、柔软、又有筋性。他含吮不足意,于是舌尖轻轻地舔舐,又颤巍巍地撬开她的牙齿,与她缠绵。
侧寒闭着眼睛,感觉到脸上像被雨水一滴一滴地打湿,她没有睁开眼,温柔地抱着他的后背,又感觉到他逐渐增强的肌肉力量。
“我不怕的,阿凭,我不怕。”
“我相信你不怕,可是我舍不得。”
“我愿意与你同生共死,因为你的目标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她在柔吻的间隙与他对话,温柔又坚定,“这也是一种人生的意义吧。”
顾喟与她并肩躺下来,望着床顶的承尘,素纱帐子垂下来,洒着月光和烛光,摇曳着外面的竹影。他们呼吸相闻,心跳一致,手不觉间握在了一起。
“我们成功后,就寻苏州河边上一处小房子住下,我寻个馆给人做西席,你在家带孩子,给我做好吃的。”顾喟跳过当下,说着他心中的远景,“官场太黑了,我已经够了,只想过江南水乡的小日子。”
侧寒说:“才不。你在家课读学生,顺便教自家的孩子,我到画舫做厨娘,把花月舫的船菜做得远近闻名。”
顾喟握着她的手笑:“行,只要有那一天,我听你的。把江主簿也从固原接回来,我把他的《清官策》刊印出来,叫那些贪官污吏的鬼蜮伎俩无处遁形。”
“嗯!董清抒、张翠宝,还有愿意跟着我们的那些人,也要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嗯!”他在枕上点点头。
然后,两个人都默然地看帐子上的竹影,都觉得把未来想得太过美好,能实现吗?哪怕旁人看来,这愿景实在是如此平凡,可对他们,已经属于奢求了。
十指交扣着,掌心的温度、脉搏的跳动彼此相知。
过一会儿,她问:“孩子叫什么呢?总要做爹爹的取名字吧。”
“不管男女,小名都叫‘阿念’。”
他侧身过来,另一只手抚上她平平的小腹。
侧寒的泪流到耳边,依然看着床顶,好半天才笑着嗔怪:“不许那么悲观。”
“我不悲观,上天已经待我不薄了。”顾喟含笑道,“要么,我们因鱼面而结识,那就叫‘阿鱼’吧。”
侧寒果然笑起来:“真难听啦!”
她笑得一抖一抖的肩膀触动了他,他顺着她肩上的丝衫吻上来,吻到她的脖子,埋头深吸了一口气,记住她的气息。然后继续游弋,到她的颌骨,又到她的耳边。
耳边咸咸的、湿湿的,他无比后悔把她扯进来,只怪曾经的自己太过残忍无情,太过自以为意。他在她耳鬓厮磨,轻轻地重复着“抱歉”这个词。
“不用抱歉。”侧寒转向他,“我们又没有输。你说你有备了后路,说给我听听。”
顾喟不大敢告诉她,他以身为饵,是九死一生的。
他辜负她已经太多,不想让她为他的绝境担忧。
“说呀。”侧寒比他想象的冷静,“我现在已经知道的:泰山石已经被皇上得到了,上面的谶纬是有利于三皇子、不利于六皇子——想必是要让皇上怀疑武家别有用心,夺嫡是皇帝最怕的事,也决不允许臣子染指。但是,泰山石是从你‘亲娘’那里得到的,你也无法独善其身,所以也会被审,也会被怀疑。你打算在被审时栽赃给武首辅及武尚书?或者与他们玉石俱焚?”
顾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错。”
“后路是?”
“邹定兴。”
“……不明白。”
“我已经准备了奏疏,在被锦衣卫捉进监狱之前,会抢先送入会极门,为邹定兴求情。”顾喟恢复了他一直以来的理性,条分缕析,“咱们这位皇上,从当年冤杀司空次辅全家就已经可知,他不喜欢有人用孔孟之道束缚着他肆意妄为;可又不愿意落下‘拒绝纳谏、昏庸残暴’的坏名声。所以他需要有人给他做这些脏事,让他能摘得干干净净的,在后宫修道,还博得一个‘无为而治’的盛世美名。武省身当年就是给他做脏事、还任劳任怨的人。”
“所以,邹定兴没有骂佞臣,而是骂皇帝本人,是‘讪上卖直’,一旦敲定这一点,皇上杀邹定兴,就是给邹定兴名垂千古的机会、而让自己陷入‘杀之则成其名,是自绝于善也。’(1)”
“可这成就的是邹定兴。你呢?”
顾喟伪造谶纬的做法,可不像邹定兴立得住脚。
顾喟顿了顿说:“邹定兴是得到李训昭次辅赏识信任的,而李训昭如果这次赢不了武省身,就会步司空家的后尘,他会衡量。”
“前次弹劾无效的原因,我已经想明白了,清流弹劾武家打击异己、冤杀司空一族,截留厘税、买卖官位、收赎重罪,因为这些其实都是咱们这位皇上授意的——武家依然是在为皇上背黑锅、做脏事,要是弹劾成功了,彻查下去岂不是打了皇上的脸?”
顾喟想通了道理,李训昭却不会轻易相信顾喟这个“武党”,但会信任邹定兴,这样接下来的筹谋才能为李训昭所知。
侧寒不由点点头:“借力打力,是一条险径,但确实会有几分机会。然后呢?”
“然后?”顾喟双臂枕头,苦笑道,“然后听天由命咯。我和武夔撕破脸、决一死战,李训昭赢不赢得了是一回事,赢了肯不肯帮我求一条命又是一回事。我又不是他夹袋里的人,名声又不好,临时倒戈于他罢了,他未必肯帮忙的。”
这是他的推己及人罢了。
侧寒看着他,抿了抿嘴也没有说什么。
又躺了一会儿,她问:“你晚上回去?”
“不回去了。”他有破釜沉舟的浪荡,“都这会儿了,还哄武曼容开心干什么呢?她不开心,指不定还能戳一戳武夔的心呢。亲者痛仇者快。”
“你还是回去吧。”侧寒说,“她被你哄得一颗心都在你身上,说不定关键时刻,你还要靠她救命。”
“我才不要她救命。”
侧寒踹了他一脚,差点把他从窄床上踹下去:“这会子像是坚贞不二似的,早年装相的画皮都撕掉了?露出鬼样子了?没到撕画皮的时候呢!行百里者半九十,有一根救命稻草也请你现在牢牢抓住。”
见他委屈兮兮地抚着腿,侧寒毫不客气:“放心,我一滴醋都不吃你的!滚吧。”又踹一脚。
“你这无情的人!把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顾喟狼狈地从她床上爬起身,掸掸衣服,“下次你想睡我,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
一个枕头砸在他脸上:“哪个要睡你!今天消息太多,你让我好好想想。你明天要去会极门送奏疏,也请早点睡饱,别节外生枝了。”
顾喟无奈地揉了揉头,把枕头从地上捡起来拍拍放回床上,加了一句:“不过我只能是姓顾。”
“明白,顾大人。”侧寒回答他。
顾喟除了算不准侧寒对他的态度,其他都计算得足够精准。
他第二天大早去会极门向司礼监的值班小太监递送了给皇帝的奏疏,然后昂然回到兵部武选司,把自己的一应文书都收拾得清清楚楚,该留给人看的尽数摆在柜子里,不该叫人知道的都默默在灯烛上焚净。
午后,锦衣卫进门来,在众目睽睽下还带着三分礼节:“顾大人,抱歉了,奉司礼监秉笔太监传圣上口谕,请顾大人去北镇府司问几句话。”
顾喟很淡然地振衣起身,先问:“就我一人,还是与我岳父大人一起?”
“一起。”锦衣卫很客气,“武大人也要问话。”
“可否送家书一封?”
“不必了。”锦衣卫回复,“顾府和武府马上会知道的。”
顾喟点了一下头,抚了抚胸前的白鹇补子,踏着方步跟着几员锦衣卫到外面。
门口带队的锦衣卫千户是季维练。
他表情凝重,看了顾喟一眼,说:“带走吧。”
顾喟在众人面前不会让季维练有丝毫为难之处,像不认识一样,坐进锦衣卫给犯官准备的马车。
北镇府司很快到了,穿过正门、影壁和前头二堂院,穿过演武厅和敞厅,终于到了后面那个臭名昭著的、不见天日的、高墙深坑的北镇府司狱。
顾喟知道,侧寒曾来过诏狱的高墙之中,所以他竟也没有害怕,坦然地下了马车,问:“我那位岳丈大人也来了?”
“尚未。”季维练破例回答,“不过也快了。”
进门验明身份、搜查全身,有些丢份儿,好在千户季维练颇有几分面子,特别难堪的检查帮他免了。
一位狱卒躬身问:“这位顾大人安排在哪间牢房?”
季维练说:“顾大人尚未革职,还是朝廷命官,只是暂时进来问话。安排间透气的、亮敞的吧。”
“季兄。”
季维练对狱卒摆摆手,凑过去:“怎么?”
顾喟道:“不敢劳季兄优待。犯官不怕空气不好,不怕不敞亮,只怕寂寞,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季维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安排到熟人身边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们一言一行可都有人盯着呢。”
“知道。不会瞎说的。”
季维练点点头,对狱卒说了个字号。然后狱卒提着一大串钥匙,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照下,顺着低矮、潮湿而漫长的狱中甬道,把顾喟带到了一排牢房边,挑了靠窗户不远的一间打开门,把顾喟推了进去。
季维练道:“里面条件不好,担待吧。等问话时老实交代,很快能出去的。”
又对狱卒吩咐:“吃喝不要怠慢——他还没有革职呢。”
顾喟扶着一根根足有上臂粗的木栅栏,目送着季维练和狱卒又顺着长长的甬道离开。
诏狱里阴暗无天光,浓重的陈腐味和血腥味扑鼻而来,他只有想着自己的父祖也曾在这里受过罪,此刻才能因赎罪的心念而不觉得作呕。
狱卒的人影不见后,狱中照明的松明火把把顾喟的影子一层层照在稻草床铺上。
他听见旁边一间牢房里传来脚镣的金属声,以及带着戏谑的话语:“你也进来了?”
顾喟转头,假装才认出来一样:“啊,居然是邹大人,幸会幸会。”
邹定兴笑了笑:“不习惯这里吧?不过习惯习惯就好了。”
顾喟亦笑道:“我能习惯。只是听说这里面不能胡乱说话,这点可能不习惯。”
邹定兴笑道:“哪个要胡乱说话呢?这么长时间都没人跟我说话,苦坐牢久矣!子然,你我同年科考,在一间号舍;同年殿试,在一处传胪;现在犯上,又住同一侧牢房,缘分啊,缘分!”
“可不是因缘际会!我们同读圣人书,同赋试帖诗。未死时光均为天恩,天恩浩荡岂能不颂?”顾喟戴着镣铐的双手还不大适应,但指尖伸到两座牢房相隔的栅栏之间,然后碰到了邹定兴带着茧子的、热乎乎的手指。
两人心有灵犀地一笑。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及欧阳修《新五代史·宦者传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