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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153章 “司空凭公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53章 “司空凭公


  顾喟这顿饭吃得很慢,侧寒始终很有耐心,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的每一颗泪,嘴角的每一次颤动,咀嚼后喉结的每一次滑动,都落在她的眼帘里,给她带来复杂的感受。

  等他终于吃完鱼面,侧寒又默然了一会儿,才说:“司空凭公子……”

  对面的人撩起眼皮子,看了她好半天才说:“这个名字说出来,就是杀死我的利刃了。”

  侧寒明白,转而仍然叫他:“顾大人。”

  “是董清抒恢复记忆了?她告诉你的?”

  侧寒摇摇头:“清抒姐还是老样子,诗词歌赋都在脑子里,听蒋巡抚的话也记得牢牢的,其他都不知道;十余年不见,也未必还认得今天的你。那天从驿站带走她的是武府的人,有腰牌,有武夔的手帖,字迹无误。”

  顾喟往空呆了一会儿:“糟了。”

  侧寒问:“虽然武省身退出内阁,武夔名义上待勘,但武家权势并未被消减,对吗?他仍然可以调用驿站的所有信息,随意捉拿民人,甚至家奴也仍不把官府放在眼里。而你……你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你连董清抒回京入大理寺受审都不知道?”

  “武夔这几天对我格外重用似的,不停地有事派给我,让我不得清闲;晚上又说武曼容身边不能没有我照顾,要我回家;甚至有一回说要叫武忠继续来帮帮我,还好我没答应。”顾喟道,“他不让我有机会联络其他人,故意闭塞我的视听,却还装着是看重我、把我当心腹,告诉我的消息居然都是于他不利的……你不说,我一点没注意到他的险恶用心。他怀疑我了?”

  他起身绕室彷徨,眉头紧锁,半日又自问:“那为什么又故意放那些消息给我?他利用户部尚书的位置和首辅之子的威望,买卖商引、私设厘税、乃至开赎罪银子的价码给一些犯罪的朝臣脱罪,细论都是大罪,但他都告诉了我。为什么呢?”

  “这些,你告诉别人了吗?特别是御史台那些,或李次辅的人?”

  “还没有。不过今天本来是——”

  顾喟突然恍然:“——今天我本来是要受邀拜会吏部一位主事的,李训昭是那个人的座师。合着这是给我下套呢?”

  “所以,今日你来金阊雅宴,居然也没人跟进来,但,大概大门外就有人候着了。”侧寒再一次看了看小阁门窗外各处,确认无人后自己都不由苦笑了一声,“真是步步惊心!”

  顾喟觉得自己幸好决定先赴她这里的约:昨儿晚上一份红烧甲鱼鹌鹑蛋,一份梅花糕,一瓶碧绿丝带扎着的女儿红酒——一指他,一指她,还有大概指“酒楼私下见”。

  他匆匆而来见她一面,带着气,想责备她不明情势、立于危墙之下,也想呵斥她不许再用“王八蛋”来代指他自己。

  本打算骂完她之后再安排好她明日离京,接着就去赴下一场宴。现在知道前面就是陷阱,当然不会往里钻了。

  “武省身和武夔,完全不怕买卖商引、私设厘税、乃至开赎罪银子的事被告发出来?为什么呢?他们又真正怕什么?”他总看不明白这件事,喃喃地自问。

  侧寒也不明白,只能抱歉地看着他。

  突然,她听见外面“布谷——布谷——”的声音,急忙推一推顾喟说:“有人往这里来了!”

  想赶紧离开,又忍不住回头道:“过去的事,我知道你有为难的地方,也有报仇的考量,但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现在生死攸关,不谈过去的事了。可是清抒姐委实太惨,你要能帮她脱罪离开,请不吝援手。”

  顾喟欲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武忠对小伙计的声音:“我找我们家姑爷。——姑爷,小的上来了?老爷有事吩咐呢!”

  顾喟按住侧寒欲要收碗的手,摇摇头,指指空托盘,又指指门外。

  然后很淡定地朗声道:“哦,武忠啊,你进来吧。我这阵子心累,就想一个人吃一碗喜欢的鱼面,已经快吃完了。”

  武忠进门时,正看见顾喟挑起碗里最后一根面条。而除了一个垂头疾走的端菜丫头之外,没看到其他人。他觉得那丫头的背影有些眼熟,正打算扭头再仔细打量一眼,听见顾喟说:“小姐没不舒服吧?”

  武忠只能恭敬回话:“小姐挺好的。是老爷吩咐,姑爷晚上还有应酬,得快着些。现在武家风声鹤唳的,尽可能不要给外人抓把柄。”

  顾喟说:“嗐,那个吏部主事郑什么来着,我又不熟,又是李次辅的门生,我是不大想去应酬的,要不,你帮我递帖子推辞了吧!”

  武忠陪笑道:“那倒也不必,快些见面,快些喝酒,有话快些说就是了。据说那郑主事还叫了个局,有京里当红的清倌人侍酒,不去太不给面子了。郑主事虽是李次辅的门生,但官场里往来哪计较那么多师弟之分?”

  顾喟起身振衣,不情不愿般站起身,长太息一口:“为了泰山大人,只能多寻些能帮自家一把的渠道了。”

  自然,武夔透露给他的那些消息,他在郑主事的席面上一个字都没提,即便是郑主事都带着诱导地谈及武家或会败亡,不如早些另投明主以抽身自保之类的话题,他也始终只是一脸捉摸不透的淡笑,问就是:“女婿是外姓人,且我不过小吏刚升上来,又懂得什么?”

  回府已经快三更天了。

  顾喟应酬得身心俱疲,又念着侧寒在京师里是不是危险,又觉得今日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对她说。正胡思乱想着,突然瞧见武曼容正房门口准备侍奉的是雪霰——之前找借口打发了她在外头粗使,不知怎么又回来了?

  还没开口,瞧见她发髻上戴了一枝玉钗好像不是他顾府的制式,顾喟心里“咯噔”一响,原来准备呵斥她的话也随着舌头拐了弯,微微笑道:“雪霰啊,好久没见你了。”

  雪霰垂头道:“爷是把奴忘了。”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枝玉钗:“真好看。小姐赏你的?”

  雪霰本能地躲让了一下,而后才说:“嗯,小姐厚赐,奴感激涕零。”

  “之前是我把你忘了,既然回里头来了,就好好伺候小姐,别辜负她对你的信任。”

  他拔脚进去,见武曼容歪在榻上看书,心里一阵厌恶,却笑道:“看你今日精神不错?不过都快三更了,怎么还不睡?”

  武曼容抛下书打了个哈欠:“等你等得睡不着嘛。”

  顾喟看着她,故意说:“这不是老丈人吩咐我去应酬的嘛?”

  武曼容笑道:“我晓得你辛苦了。我几个兄弟不争气,家里还是你这个女婿最能替爹爹分忧。”

  顾喟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看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适意地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武曼容被武夔宠成了天真而不藏奸的娇小姐,顾喟没有发现她什么破绽,于是移开目光:“你好看嘛,我只是贪看你两眼。”上床又套问了她几句。

  武曼容说:“爹爹是来看过我了,说家里这一阵事多,也拖着你帮忙,大概你是陪不了我整天的。又叫我最好回老家暂住一段时日,老家天气好,冬日里没那么寒冷。可我寻思着一大家子都留在京里,我一个人回老家做什么?而且还得和你分开,就没肯答应。”

  顾喟怀着无穷的警觉,就这条先盘问了几句,发现武曼容真不知道现在武家面临的窘境,顿时起了恶念,想让她也担心担心她父祖贪贿害人之后的处境;紧跟着却因武曼容的手悄悄地放在他胳膊上,他胳膊顿时一僵,好容易才控制住了“甩开她”的第一反应,那些话也顿时和他空白的大脑一样飘散无余了。

  好半日想起,他还要追问另一件事。

  见灯烛已灭,值夜的丫鬟都在外面休息。他轻声问:“是不是泰山看上雪霰了?”

  “啊?”

  他本就是套她话,笑道:“我看雪霰那枝钗,可不是我所有的。想必是岳父送她的吧?这样贵重的钗送一个丫鬟,必然是看上要收房?”

  武曼容老实道:“不大可能吧?确实叫雪霰去武府问了话,回来就戴了这枝钗,说是太太赏的,但没提半个字说老爷要收房的事——太太一向好妒忌,不大可能主动给爹爹收房吧?也可能只是问话时小妮子答得好,所以特为赏的?”

  那枝钗是品相相当不错的和田碧玉,价值不菲,若肯赏赐丫鬟,只怕是因雪霰说出了重要的话。

  顾喟虽然在祭河的差使中一直很注意保持与雪霰的距离,遇到机要都会把她远远遣开,但毕竟朝夕相处,若是有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落在小丫头的眼里,又被武夔套了去……他心里有些紧张,对武曼容问的“你怎么了?”却装出笑脸:“没怎么,就是累了。睡吧。”

  但这一夜噩梦连连,最后是被武曼容推醒的:“夫君,你怎么了?哪里有火?你娘怎么了?”

  他被魇住了,四肢不能动弹,嘴唇只能哆嗦,声音发不出来,冷汗倒是一层层冒出来,唯有眼珠子直瞪着武曼容,看她由担心变作害怕,但还是不离不弃在他身边,捏着袖子为他拭汗。

  顾喟好不容易说出话来时,第一句盯着武曼容问:“我梦里说什么了?”

  武曼容像是再次被他的模样吓到了,期期艾艾复述了半天。顾喟才悄然舒气,说:“大概又梦见我家奴变的事了,那场大火,我虽没有亲见,但一直在脑海中盘旋,梦里那些死去的亲人就如冤亲债主一样缠着我不放。”

  武曼容说:“实在不行,请些道人到家里来打醮驱驱邪吧。”

  顾喟想了想,此时乱象多些绝非坏事,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去兵部当值前,他到外账房叫了张盛:“你姐姐已经从陈太监府中出来了,如今住在我别苑那里。别苑有些远,你姐姐又是一双小脚不方便。我支银子给你,你以你的名义在京里僻静但靠近这里的地方赁一处房子,接你姐姐住过来。侧寒现在在金阊雅宴,她们姐妹俩可以互相来往,互通有无。”

  张盛笑嘻嘻道:“好嘞!姐姐终于可以不用伺候太监了,之前他们还嘲笑我哩!”

  顾喟警示道:“这些事你可把着点嘴,现在朝堂情势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顾府跟着武府一损俱损的,你与你姐姐跟着顾府也是一损俱损的。狡兔三窟,我是为你好,你别在外面嘴巴大泄了底,到时候后悔莫及。”

  张盛吐了吐舌头,点点头。

  “还有,你现在还遇得到雪霰吗?之前不是让她在外面院子待着,好跟你多接触接触?”

  张盛缩了头又吐了吐舌头:“小的知道这是爷对小的的栽培,雪霰姐之前都是在外头院子的,天天愁眉苦脸、哭哭啼啼的,小的对她格外照顾,她应该也晓得,也说了无数个‘谢谢’,说小的是‘好人’。就昨几个突然被武忠带回武府了,回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眉飞色舞,都怠懒和小的说话了。然后就收拾了东西进了内院,说是老爷吩咐的。”

  顾喟问:“可知道她回武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比如说老爷要收她做妾,或者要给那位小爷收房之类的?”

  张盛脸上一呆:“不会吧?”

  “你个呆子。”顾喟戳他额头一指头,“找个机会问一问,我来负责把她遣出来办个差什么的。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又不识字,你还怕哄不住她?”

  张盛嬉皮笑脸说:“她现在识字了,在去山东的路上,小的就教她认了不少字呢。”

  顾喟脸色一沉,举起巴掌道:“混账!”

  张盛吃了一吓,缩起来躲那巴掌,好在顾喟也没真打下去,但怒气未消:“这丫头有点心机。张盛,你要问不出什么来,我就要被她害死了!不过你也小心着点,别你没套出她的话,她倒套出你的话来了。”

  张盛这才是真惊着了:“她……她不会害爷的吧?也不会害我的吧?不过小的明白了……一定不能偏听偏信,一定每句话都当着心。”

  雪霰有点小城府,但不是特别聪明的姑娘,张盛只要不满脑门子都是她、言听计从、信赖满满的,就能对付得了她。

  顾喟虽然生气,但现在他也是用人之际,只能再次戳一戳张盛的脑门骂中带着亲:“要命的辰光了,你仔细些,但凡有任何消息,先把每个细节都与我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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