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你这个人,
虽然武曼容还在病中,但顾喟沉溺在侧寒身边,实在懒得回去装出一副用心照顾的模样,所以即便被推了几遍问“你该回去了吧?”,他还是含含混混地装相:“我今天太累了,难得一晚不回去又有什么要紧的?”
侧寒也劝不动他,又忖着或许即将要分开好一阵了,于是自己心窝里也含含混混的,依恋他温暖的怀抱。
晨起为他穿上官袍,戴乌纱帽时须踮着脚才能够到。顾喟弯腰垂头凑上去,帽子却不慎戴歪了,侧寒笑道:“你不用压低身子,做官的人,正气是最要紧的。——你说你快要功成了,自己的退路可安排好了?毕竟还是个女婿,武家出事不会牵扯到你吗?”
顾喟笑容滞了滞,还是说:“你放心,我自然有脱身之法。”
“你不会……决然抛弃武小姐吧?”
顾喟没有说话。侧寒叹口气说:“你这个人,大概欠下的情债是最多的了。冤孽,冤孽!”
他像个大男孩一样抱住她摇一摇:“我不想去当值了……”
“胡闹。”她帮他衣领抹平,“你自己都说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正因为时间关键,所以也不可避免的有些忧惧。当然,顾喟也就在她面前撒娇,实则一出门,便有破釜沉舟之志。
转而到部里,已经有些消息传了来:说是皇帝正龙颜大怒,昨晚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都被叫了去,深夜都没有离开, 第二天一早都是顶着乌黑的眼圈出了宫,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大家探听着锦衣卫各所的消息,暂时却一个消息都没有。整个京城的政圈里,弥漫着一股暴风雨前的死寂气息。
顾喟借送一份文书的机会到都察院去。几个常跟他吃饭喝酒的狐朋狗友见他来,先还只是点头致意,趁没人的功夫,也在文档房里悄悄对他说:“昨儿御史孙承瑛上了封折子,听说他欲要鼓动其他人一起,透露了折子里有谈到建言立储的事。其他人没敢搭腔,自然推说还待观望。不知道皇上生气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不是之前就有南直隶的御史也建言这条?”
“嗐,咱们这位万岁爷什么心思你能猜到?三皇子和六皇子,明摆着喜欢这个——”说话的御史用大拇指和小拇指比了一个“六”,说道,“但是废长立幼不好开口,跟阁老也不好交代,所以拖着。孙家居然也敢出头说话,还赤.裸.裸地帮这个,这不是遭忌是什么?”
手上又比了个“三”来。
顾喟心想:早知道丈母娘这么好拿来当枪使,还和武夔那个老狐狸周旋什么!
不过孙家的奏折皇帝是怎么处置的,却等了一整天还没有宫里的新消息。大家都传皇帝震怒,但司礼监未有批红下来,写奏疏请立国本的几个人也没有被查处。
晚上,武夔把亲信的人召集到他的别苑里,脸色沉沉的,俟人来全了,便问:“这破落局面该怎么处?!”
大家面面相觑,细心的还能看见尚书大人轻罗氅衣没遮住的脖子上隐隐有指甲抠出来的血印子——难不成武夔两口子也打了一架了?
不过武夔尚有风范,背着手环顾四周:“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想法子去弥补。今日司礼监的三员大太监家中都是门扇紧闭,拒不纳客,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也不知道皇上的意思究竟是什么。我们这里,是不是也要上书撇清一下?——孙家愚蠢,我们不能跟着犯蠢了。”
他目光突然转向顾喟:“贤坦,这层意思,你能理解么?这份撇清的上书怎么写,我们先讨论,你来执笔,写完草稿后再次修缮,然后以你的名字来上书。”
顾喟脸色一变:“泰山,撇清容易,但皇上会不会觉得我们首鼠两端?而且,会不会因为这个撇清,反而给了六皇子机会?”
武夔锐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我已经问过了父亲,父亲说,他这么多年来侍奉皇上,了解他的性格,此刻没有明发上谕处置所有上书建言立储的人,就是在观望朝中站队的情况如何,甚至会诱使众臣上书,以别泾渭,最后再一网打尽。所以,撇清此事,于我们得到皇上的信任最为有利。”
他看出了顾喟的顾虑:“你不用害怕,这是撇清不是结党,你最多被清流骂两声‘没有骨头’,不会被皇上处罚的,毕竟,没有一个皇帝喜欢臣下结党营私、架空皇权。”
顾喟的顾虑绝不是做墙头草会挨清流的骂,他在此前党附武氏和陈鲸,已经被骂过了,赈灾之后,骂声方少了点。
但他还是有意为难的样子:“泰山,我这阵子照顾小姐重病,心思分散,一时毫无文思。”
武夔又盯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说:“既然如此,就不勉强你了。”转脸吩咐他另一个门生,那人在礼部为官,一口允诺了下来。
顾喟后来觉得,当时不妨答应。可惜人大多难以先知先觉。
在武家的会议结束,草拟了撇清的上奏文稿,那个礼部官员签下自己的名姓。
大家也都散了。
顾喟和岳父告辞,武夔正不胜烦累地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嘴里说:“你不急,你等等。”
顾喟忐忑地停下来,听见武夔说:“贤坦,老夫不是怪你,但,孙夫人去看望阿容时,你对她说的话使她很觉忧惧,所以回去鼓捣她的兄弟子侄急急忙忙上奏为肃王争储。”
“小婿不知道泰水还不知此事。”顾喟急忙跪下,“实在是不小心说漏了嘴。望泰山见恕!”
“起来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一贯风风火火,也不肯听我的,甚至就喜欢跟我对着干。唉……”
但武夔蓦然睁开眼:“但你说你忙着照顾阿容——前几日或许是忙着在照顾她,但昨儿自中午出去应酬起直到今早,你都没有在府里,对不对?”
“阿容她……是这么说我的?”
武夔道:“她一直在说你的好话,但我派去问疾的老嬷嬷,昨日在你府上待到三更也没见你的影子。而且,你府上的那些丫鬟婆子,都不敢说你半个‘不’字。你治家颇为有方啊!”
顾喟心里一紧,但此时也容不得他害怕,只能微微笑着说:“泰山这么说,小婿有死而已,只是无处申冤。昨晚确实没有归家,因为……”
武夔摆了摆手:“你不用解释,无非是嫖.娼宿妓或睡在外室那里。若在平日里,我很能理解。但现在曼容的身子骨这样,说不定就是抱恨终天。你做丈夫的,好歹在这个时候也不该让她心寒。”
顾喟只能说:“是……小婿错了。”
武夔又道:“董清抒你带走了,她已经上路去静宁州了吗?”
顾喟心又一拎:“已经上路了。”
武夔叹口气道:“你试着叫人追一追,追得上最好,追不上就再等一歇去静宁州再问吧。”
“泰山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武夔冷着脸,“就是突然后悔了。好了,没其他事了,你可以走了。”
顾喟离开的时候,反复把自己这几天的所有事情、言语都盘点了一遍,最后只能想:我觉得无懈可击,可也许疏漏就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但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他理应去抚慰武曼容,可在这样悠关的时刻,他却再一次想起了侧寒,他急需她温暖且真实的抚慰,因为等送她离开京城后,他就必须孤独地面对一切了。
他骑着马徘徊了一阵,终于决定先去别苑,缠绵一阵后再回府里跟武曼容做个样子。
西院里侧寒已经把箱笼包袱都收拾好了。见顾喟过来不由惊讶:“你怎么又来了?”
顾喟不高兴地说:“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这不是我的府宅吗?”
“京里事情到最要紧的关口了吧?”
他依然不高兴,故意散漫地说:“皇上还等着瓮中捉鳖呢,我急什么?成大事者要有不动如山的心态才行。何况我只是过来躺一会儿。”
脱了外衣挂在屏风上,又揽着侧寒和他一起倒在床上。
虽然能做的有限,但他也很容易满足。
听着外头打了头更的梆子,他不想动;打二更时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没爬得起来,心里只想:回去面对武曼容,又要做噩梦了,能和这里的软玉温香比?
赖了一会儿,怎么推都推不动。直到三更的梆子从静寂的别苑墙外传来,顾喟说:“这么晚了,进皇城要被盘查的,我不走了吧?”
侧寒翻身不要理他:“随你!”
他腻歪歪地蛄蛹过来,上下一阵抚摸:“你好狠的心,这一别还不知道多久,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我都视死如归了,你还给我脸色看……”
侧寒在枕头上转过脸:“不要说丧气话,我可会等着你的。”
“那就转过来再亲一下。”
…………
第二天大早他起身,侧寒的被窝空着,他慌乱地伸手摸了摸,余温尚在,急忙披衣蹬鞋,待出去寻找。
刚到院子里,就看见她端着早餐的托盘进来,抿嘴笑着:“就知道你早上准点会起,特意再早了一刻钟给你准备早饭。时间不充裕,就简单点。”
顾喟看她手中托盘,是两碗素浇头的阳春面,一旁一碟子四喜烧卖,一碟子千层糖糕,一碟子萝卜干,一碟子红腐乳,江南口味。
他放下心来,见院子中间的石桌石凳空着,端过她手中托盘放过去:“屋里还有些闷热,这样清爽的早晨,就在外面吃吧。”
竹林里传出“”的虫鸣,远处有宛转的鸟啼,竹露将垂不垂,泥土散发出清晨的芳香,阳光斜照过来,还没有炎热,只把露珠照得五颜六色,面碗里浮着的猪油也一层金边,显得格外香。
他吃了一大口,听侧寒说:“不急,可以吃一辈子。”
筷子停了停。
她又说:“也得为吃一辈子多打算,是不是?”
“你怪我莽撞,我有时候是有点莽撞,得亏你提点着我。但是以后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提点着些你了,所以,你得自己告诉自己,不莽撞,不囿于欲望里。”
顾喟迟缓地说:“我懂……”
侧寒爽朗地笑:“我知道你懂。爱吃多吃点。”
他把碗碟里吃得干干净净,拥着侧寒说:“我懂你的谏言,你放心,我会小心,我会很快想办法来固原见你。”
侧寒展眉一笑,又退了他一把:“走吧。上午你堂兄的车来接我和董小姐,也请了镖局子,就出京了。”
“竟不能给你饯行。”顾喟看了看桌面,端起面碗把汤喝干净,“以汤代酒,我的阿侧‘莫愁前路无知己’!”
侧寒也喝了一口面汤,又折下一枝翠竹送过去:“‘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我的阿凭百折不挠,马到功成!”(1)
他们怀着这样互相祝福的柔软心态,不舍又果决地分开了。
侧寒坐在行驶平稳的马车上,听着旁边的董清抒傻傻地清唱着小曲儿。马车稳稳的,早上的阳光从车窗里洒进来。
同样进入车窗的,还有两句路人的交流:“今早诏狱里提了一个人到宫城那里,听说是写了大逆不道的青词,大概龙颜大怒,要受廷杖了。”
“对对,叫邹什么的不是?听说家里早已经备下了棺材,就是打算死谏殉国的!”
侧寒心里顿时一紧,对车夫道:“停车!”
车夫却说:“爷多给了好些钱,特特吩咐的,出城前概不许停车。”
这时,侧寒听清了董清抒的唱词:
“纵然恁哀鸣千状,我此心断易不转,怎能阻我笔底锋芒。
我就拼得一死,也强如李斯夷族赵高亡。(2)”
作者有话说:
(1)两首小学课本里的诗哈,懒得标注了。不过说明一下,竹石那个引用属于穿越了的。(2)明传奇《鸣凤记》第十四出,杨继盛深夜修劾严嵩本章 这两首诗也让我穿越到小学时光了,今天六一儿童节,祝所有看文的大小朋友们永葆童心,开心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