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让她嫁个做
顾喟在官场游刃有余,尤其是特别会揣摩长官的意思,协调自己的资源,把事情办得玲珑剔透、皆大欢喜。
他自己也瞎想过,如果他不报仇,只好好为官,十年二十年后入阁拜相并非可望而不可即,或许会比他的父辈做得更好。
可想完之后,他会苦笑着轻轻抽自己一耳光。
他的家族已经被灭尽了,他是要顶着顾家的名号入阁拜相,为顾家挣得名望,而让自己的家人含冤九泉吗?
想完之后,他报仇的执念会再坚定一分。他余生的使命便是此事。此事完成,生死就都不重要了。
下值之后,在兵部门口遇上了季维练。
季维练接替当千户,而原来的管千户到地方上当武官,今日陪着到兵部报到。
“顾大人,今晚一起到金阊雅宴给我们指挥佥事管大人践行吧。”
顾喟听到金阊雅宴,心情就复杂起来,本能地摇摇头:“不巧了,今日家里有事,妻子身子不爽利,得回去陪陪她。管佥事高升,我自当准备贺礼。”
客气了一番,季维练道了声“借一步说话”,拉着顾喟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刚刚还笑嘻嘻的脸顿时垮了,叹气道:“其实我是特意借机会来找你的。我这几天派人盯着武尚书家的门房,甚至自己还亲自去过一回,都听见那武成在絮絮叨叨跟人说‘要报仇’‘我听得出来音色’‘定找得到那个人’。虽说那番子我又遣到京城之外暂避了,但人家老婆孩子都在京里,我也不能让他从此往后就不再回来了。真怕那死瞎子闹出什么事来。”
顾喟说:“我明白了,管叫你再不为他烦心。”
“多谢!多谢!”季维练拱手道,“少了这个麻烦就好。晚上真不去金阊雅宴吃饭?”
顾喟依然摇摇头。
季维练道:“好吧,你疼老婆,我不能逼了你去。改日再宴请你,那时可不许不来。”
顾喟没去金阊雅宴吃饭,却依然到了金阊雅宴的后门,久久伫立凝望。
看得后门的门子都过来招呼:“顾爷,不进来吃饭?还是……找阿侧姑娘?”
顾喟摇摇头:“今日不来吃饭,也不找阿侧。”
故作闲闲又问:“阿侧还在忙呢?身体好些没?”
门子道:“似乎比以前显得疲劳,不过也还好,现在在厨房里开菜单子,教几个厨子做淮扬菜呢。”又絮絮叨叨讲了半天这主厨的厨娘厨艺既高,人品又好。
顾喟听了好一会儿,不觉嘴角带着些笑意。
而门子亦笑道:“可惜面上多了块疤痕。不过,若不管容貌,只管人品和聪慧,谁娶了她谁可享福呢!”
顾喟垂头,有些不好意思,旋即发觉在门子面前,这作态不是自作多情又是什么?赶紧换了肃容:“侧寒姑娘现在是给闫侯爷做事的人,闫侯爷带来的人都是重要的,厨娘万不能出岔子。你们前门后门的尤其要关注她的进出,别侯爷等着要就餐,厨娘却不在。”
“省得,省得。”门子笑道,“再说侧寒姑娘心善,也不会害我们这些人的。”
那倒是。
顾喟略略放心,于是回到他的顾府。
武曼容还在卧床,白皙的脸变得发黄,只在看见顾喟时露出一点笑:“夫君,回来了?”
顾喟上前扶着她:“昨儿不是说疼得好些,今儿又疼了?”
武曼容说:“这次疼的时间特别久,爹爹来看望我时,我见他老人家眉头紧锁,强颜欢笑——夫君,我是不是不久于人世了?”
“瞎说!”顾喟道,“你正是花朵绽放的年华,怎么可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将养,好好吃药,都会好的。今儿的药吃了没有?”
小丫鬟端来一碗药:“姑爷,药刚刚煎好。”
顾喟自然而然地接过药碗,见那深褐色的药汁子上浮着一层白雾气,苦味几乎能闻出来。他舀了一匙吹凉,送到武曼容口边。
武曼容喝了一匙药,顿时被苦得脸都皱起来了。
又勉强喝了两匙,撒娇说:“我不喝了,疼死算了。”
顾喟好说歹说,骗得她又喝了两匙。见武曼容又不愿意喝了,他说:“看得我也心疼你要喝这么多苦汁子。喝了有没有好些?”
武曼容撇撇嘴说:“太医院的药汤,最是哄人的东西。说起来还是三个太医参详着开的方子,又由我这里的家生丫鬟细细煎了来的,其实照样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宫里赐出来的丹药。”
顾喟说:“哦,那丹药我倒又问岳丈要了几颗,既然有功用,再吃一颗吧,好歹不用受疼受罪——太医院的人是不屑于丹药,但既然皇上都服,且身子骨似是还不错,应该是有化病补益的功效的。”
说完,到一向放丹药的匣子里,又取了一颗新拿来的丹药,让武曼容服下。
武曼容吃完丹药,先是舒服多了,松开眉头很快就睡着了。
但半夜里,她的贴身丫鬟连滚带爬地到顾喟“寝苫枕块”的梢间:“姑爷,姑爷,小姐突然疼得非常厉害!怎么办?要不要找郎中去?”
顾喟很快起身,穿着寝衣就到武曼容身边。外头灯烛点得明亮,看见武曼容脸上是豆大的汗珠,蜷缩在纱被里,凄声哭泣。
“阿容,阿容!”顾喟紧张地看着她,对丫鬟一叠连声地吩咐,“当然要快去找郎中,越快越好!”
然而折腾到天蒙蒙亮,郎中仍是把顾喟叫到一边悄然说:“顾大人,一直是小可给武小姐诊脉的,小可不能不实话回复顾大人:小姐的病情进展很快,也很严重,婆子按了小姐的腹部之后告诉小可,腹部已经硬如石块,碰之则疼。这是‘血痈内结,不通则痛’,加之听说小姐已经时有呕吐、腹泻的症状,只怕病灶在腹腔内不断扩散——这不是寻常女子经血有通道而出,即便是有瘀滞,几剂药还是能打通瘀滞、调理气血的,小姐这种,无路可通,淤血只在腹内坏死,再扩生到其他脏腑里。唉……”
顾喟眉头紧锁。
送走郎中,又叫请御医,倒是武曼容自己说:“夫君,不用,御医还是那几副方子,全无用途……你……还是再给我一颗丹药,让我舒坦些……从没有疼这么久过。”
顾喟似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去开匣子又拿了一颗丹药。
他下午在兵部时,府上的小厮来找他:“爷,小姐又疼晕过去了,你是不是去看一看?”
顾喟很平静地合上面前的一份文书:“我这就去请假。如果这么严重,是不是要告诉武尚书一声?毕竟是他的女儿。”
为表礼数,顾喟亲自去武夔府上等候,等待间隙,听武成絮絮叨叨说他的不幸遭遇、说要抓住强盗为他的双眼报仇。
远远地见武夔的八抬大轿出现在巷口,顾喟说:“武成,我再同情你没有了,可这报仇的事要能成,还得听你家老爷、我那岳丈的,他才有替你报仇的能耐啊。”
轿子近了,顾喟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带这些揶揄说:“我知道你这几个月不容易,我也感激你的,毕竟你替我办了那么多事,最后一次那三千两你说是被强盗抢走了,我也就自认晦气了,咱们谁容易呢?”
武夔躬身下轿,对武成喝道:“武成,你没必要逢人就讲你被打瞎了眼睛的事吧?”
“老爷,真的是小的亲耳听到有个番子路过府门时,说话的声音和当时打我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要是到锦衣卫各处彻查……”
顾喟在武夔皱着眉不耐烦的时候道:“泰山大人,查还是要查的,仇还是要报的。武成功劳苦劳都不胜枚举,拿一个番子应该也是易如反掌的……”
武夔道:“连实据都没有,京城上千个番子,一个一个拷问么?笑话!即便我们家出了个首辅,也不是这样为一个家奴开罪东厂、开罪锦衣卫衙门的吧?贤坦别听他胡说,进来。”
走路风似的,大概也积攒了不少怒气。
走到里头,还能听见武成的嚎哭:“我不中用咯……狡兔死,走狗烹咯……”
武夔怒声对自己的长随道:“给我出去塞住他的臭嘴!”
顾喟说:“泰山,武成也是家里的老人儿了。”
“正因为他是家里的老人儿,我才留着他吃一口闲饭。他如今天天见人就念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武家没有家训了!那三千两,也是他说没了,大家也就信了他了。”
顾喟顺势道:“小婿的愚见,门房也是一个宅邸里的脸面,武成可惜可怜,但确实不宜在门房里做事了。”
武夔点头道:“来啊,和武成家里人知会一声,让他到武家在浙江的老宅去守庄子吧。叫他家人即日就做出行的准备,除了细软,一概不许带走。再不规矩、不知恩,或拖延不走的,直接乱棍打出去,叫他全家在京里当乞儿、喝西北风去吧!”
长随不敢怠慢,立时去了。
外头传来武成突然爆发的大骂,然后声音被什么塞住了一样,只余下“呜呜”的不屈声渐行渐远。
进了屋子,顾喟首先给老丈人一跪。
武夔回身道:“贤坦,这是什么意思?”
顾喟带着哭腔说:“泰山大人,我没照顾好阿容……”
“阿容怎么了?”武夔倒算气定神闲。
顾喟哽咽道:“这次疼痛厉害得紧,前后请了太医院六个御医,又请了坊间有名的郎中都瞧过了,药汤子当饭吃,丹药也不得不吃了好几次了。但药汤如水沃石,毫无用处;丹药能解一时之痛,却不能长久,也不能治根。都是小婿的不是!”
武夔长太息而掩涕,亲自扶女婿起身:“贤婿,这怎么能怪你?只怪阿容命薄,终有此一劫。”
“那我不如随她去了……”
“不要这样讲。大丈夫何患无妻,也不该太儿女情长。”武夔也老泪纵横,“若是小女不幸……以后我家堂房还有德色双全的姑娘的,我再做主婚配给你。”
顾喟垂头,用袖子掩泪一般,其实心里想:怎么,还想拿你武家的姑娘绑定了我?
武夔又拿了一盒丹药给他:“这些是宫里新赏出来的,其实我不愿她以丹药代替汤药,不过现在如果只有丹药能镇痛,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顾喟但凡想自己灭家亡族的那一幕,眼泪就完全止不住,此刻袖子离开,便见满脸泪痕。
武夔自也看得心酸,陪着落了不少老泪,又互相劝慰。他尚未嗅到顾喟的不对劲的地方——顾喟在丈人面前掩饰得格外小心,全然不同于在陈鲸等处。
武夔道:“我自阿容出生,见有这样的缺陷,便一直格外疼宠她,想着用最好的一切来补偿她,让她有限的一生能过得幸福。她遇见你、喜欢你、嫁给你,大概是她最满足的时光了。”
“贤坦,从这儿说起,还是要感谢你。不管阿容还能有多少时日,你都好好陪陪她吧,让她不带遗憾地离去,我做父亲的也无怨无悔了。”
“是!”顾喟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小婿……还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罢。”
顾喟道:“密谈那天……听泰山说起拷问董清抒的事……”
他清楚地看见武夔的眼睛狐疑地眯了眯,但没有说话。顾喟便也格外惶恐地说:“小婿不敢说话,因为……董清抒是小婿替蒋巡抚带入京、送给泰山的。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武夔淡然道:“这怪不得你。我自然早就调查过,董清抒在你别苑住的日子,基本是独门独院,请的教习也是京里的。蒋端不安好心,让她装疯卖傻打探我这里的消息。我打她,也是想逼出她的真面目来,毕竟,真是一个丧失记忆的傻子,蒋端送给我干什么呢?”
“这几日又拷问了吗?”
“每日二十鞭,再用烙铁烙她的脚心,只给薄粥一碗续命。不过,嘴倒是够硬的,疯倒是装得挺逼真的。”
顾喟虽被武夔犀利的目光凝视着,但还是说出了那句:“泰山,小婿……着实后悔,但董清抒不像是装疯,自金陵时见她,就是这副样子。”
武夔冷笑道:“贤坦,你可太憨了。你知道不知道,陈太监那里已经派了个侍婢好像姓张的去看过她,两个人还以诗作隐语,哓哓地谈了半天。只是我外室的丫鬟愚钝,诗也没有记全——董清抒背起诗歌时,可从来看不出有半分记性不好的样子呀。”
“陈太监的侍婢?姓张?”
“嗯,我那里的丫鬟说,是个长得不好看的丫头,好像是叫张翠宝的,但很聪明,或会是陈太监留着往诸王妃、公主、命妇那里办事的。”武夔说,“陈太监都参与进来了,看来,这蒋端的手伸得很长啊,还晓得先把司礼监服侍好了,为将来做‘从龙之臣’铺路。”
顾喟大致想通了,眉也皱了起来。
“泰山,小婿觉得,拷问了这么久了,董清抒骨头还挺硬的,而陈太监又掺和其中,只怕真正干预起来我们也不好不答应。”
“你的意思,把董清抒杀了算了?”武夔犹豫了一下,好像不舍得,又好像不情愿。
顾喟道:“人命关天,杀了反而说不清。既然她是蒋端送来的,想必出身也不佳,不如远远地打发了,既出了气,又不伤阴骘,若有个什么也好解释,实在想叫回来也还有机会。”
“想的倒挺周全。那打发到哪儿呢?”
顾喟笑道:“要在泰山而不是陈鲸的掌握之中,自然看王侍郎和小婿的手能触及的地方——西北军镇,底层的屯田士卒好些没有婆娘的。”
“发到西北军镇充实军户啊?倒是个还不错的主意。只是苦了董清抒了,那一双小脚、一双嫩手,可要交代在那干冷无比的鬼地方了。哪个军镇比较好?”
顾喟道:“小婿再去兵部查一查堪舆,一般无非是平凉府、静宁州和固原府。”
“平凉府商户多,不安分;固原府靠近关隘,打仗都在那里,风险大;倒是静宁州屯田多,让她嫁个做军的,去种地吧。”武夔说。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还是剧情线。下一章小两口才能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