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顾喟摇摇头
陈鲸的徒孙,看来是对侧寒的话满意的。
“这董姑娘,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小太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侧寒点点头:“应该是以前受了大刺激,很多事情就忘掉了。”
小太监不屑地挑挑眉:“能有多大刺激?咱受那么多罪,也死去活来的,现在不也好好的?”
各人有各人的悲欢,且并不相通。
侧寒苦笑一声,回到金阊雅宴。
金阊雅宴的大厨正忙得焦头烂额,见侧寒回来,不啻于见到了救星,连连说:“阿侧,你可回来了,今天有客人点了狮子头,你说的剁肉的诀窍我掌握得还不行,姑娘再给指点指点?”
侧寒收摄心神,自忖这档口急也无用,还不如潜心静气,让头脑放空一下,说不定能寻见道法。
“老李,狮子头的刀工诀窍,在切而不在剁。”侧寒看了看大厨选的肉,“要选硬五花,肥六瘦四,肥肉和瘦肉分开切成小粒,万不能乱剁一番,剁得散碎了,形成不了石狮子头上那一疙瘩一疙瘩的形状,也易成死肉,口感不够均匀柔腻。”
她示范了一下,动作不猛,但切出来均匀,肥肉黄豆粒大,瘦肉绿豆粒大:“这样才能做到无筋无渣、入口即化。”
帮厨接过肉,细细切起来。
侧寒貌似在看着帮厨切肉,实则在心里想:陈鲸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司礼监虽不直接掌控东厂,但兼管东厂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是他的下属,不敢说他天下消息无一不知,但朝中动向、人心向背肯定还是明白的。
顾喟真是在刀尖上舞蹈了。
她既恨他,又怜他,还担心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帮厨擦了擦汗,切好了肉:“江姑娘,接下来是拌肉吧?加盐、蛋清、葱姜水、胡椒粉和磨碎的虾籽?”
“对。搅拌到起胶,再摔打到上劲,这样,狮子头入锅后才能嫩而不散。鸡汤炖好了吗?”
“炖好了。”
“黄芽菜叶子垫底,团好一个狮子头就轻轻放入汤里一个。小火慢煨,水微微沸腾即可,不能大滚,会冲散狮子头的肉末。”
她吩咐好,觉得有点胸闷,打算出去吹吹风,顺便问了一句:“今儿点的这样不金贵却麻烦的菜的,是哪位熟客吗?”
大厨道:“是经常和闫侯爷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哥儿,今日是带了自家小厮独个儿来的,人闷闷的,进门就指名要主厨的拿手菜。我们知道他惹不起,又知道姑娘请了假,也没敢说,只能自己先备着菜,不行就冒充一番。”
侧寒不由一笑:“如此,倒是你们辛苦了。一会儿做完,我去送菜。”
大家都跟她客气:“不辛苦,不辛苦,得了主厨的真传,实惠着呢!”
狮子头做完,侧寒先尝了尝了,还算满意,便端过托盘,往六皇子所在的“琼筵”而去。依然是层层盘查,银针探过才给放人进去。
侧寒放下托盘,揭开其中一个碗盖:“六爷,这是扬州狮子头。”
六皇子朱立坤正坐在那儿长吁短叹中,面前几道精致的小菜都没怎么动筷子,他带来的小太监跪着求他多吃几口,他只叹着气说:“烦不烦,哪儿吃得下!”
又看了一眼碗里:汤清如水,下面垫着黄芽菜叶子,上面有四个狮子头。
“不就是肉丸子嘛。”他说。
侧寒已然平静了心神,看了看这个十六岁的高贵少年,说:“六爷,这是肉丸子没错,不过不是所有肉丸子都能叫扬州狮子头的。”
“有何特别之处?”
“那得尝了才知道。”她拿起一副空碗筷,征询道,“还是奴先尝膳?”
朱立坤点了点头,打量着她吃。
侧寒小心用汤匙舀出一个狮子头来,狮子头在汤匙上软软弹弹的,一动就是一哆嗦,看起来是真嫩。
而她吃的时候也不是用筷子夹着吃,而是用汤匙擓着吃。吃完一个,放下碗筷,静静地垂首等待。
朱立坤已经有点等不及了,好容易过了半刻钟:“行了吧?金阊雅宴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小厨娘毒死我又没有什么好处,何况银针也探过了。”
也拿了一把汤匙:“得擓着吃?”
侧寒点点头。
朱立坤看着剩下的三个狮子头,突然又叹了口气:“怎么余三个?三个,三哥……唉……”想着就烦!
侧寒说:“那……奴再吃一个?”
得了首肯后,她又香喷喷地吃了一个。
但朱立坤看到两个狮子头,烦恼又上心头:“两个……二龙夺珠?寓意也不好哇。”
可让小厨娘再吃一个似乎又不大成话。
侧寒微微一笑,揭开另一个碗盖,里面亦是四个狮子头:“六爷,奴这狮子头可是拿手,一般人吃了都是打嘴不放。爷吃遍万方玉食,自然是不屑的,不过奴也怕不够,所以端了两碗。这下合并在一起,凑成个六,六六大顺,可是吉祥意思。”
朱立坤顿时高兴起来:“不错,还是你聪明!”
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她恰好以左脸对着,面容皎洁,目光明亮,不施粉黛也自有种别致美。
俄而并好了两碗狮子头,六个呈花瓣状摆盘,中间的黄芽菜也摆成花蕊——不知她哪有那么多巧思。
不过转头以正脸对他,朱立坤的绮思消散了,注意力回到了狮子头上。也擓了一勺,只觉得那狮子头在汤匙上就软弹得很,入口一抿,只觉一股鲜香,居然化了一般,略有些瘦肉在舌尖打了一转,也只消咀嚼两下就没了,倒是这肉汁依然在口腔里回味无穷。
“爷,一匙入口,用舌头顶着上颚,狮子头的滋味格外柔嫩。”
他又试了试,简直拍案叫绝。明知这样的好菜肴应该慢慢细品,但事实上他的肚子里像伸出爪子来,要把那狮子头直往里扯一般,六个狮子头很快风卷残云一般没了,肚皮顿时溜圆的。
“确实与一般的肉丸子不同!确实是淮扬名菜!”
几个小太监也喜笑颜开的:“哎哟喂我的小爷,可几天没好胃口了,都把贵妃娘娘急死了。今儿总算吃了顿到位的了!”
朱立坤修长眼儿一眯:“那是御厨没一个长进东西!赏!”
侧寒道:“六爷,奴不要赏。”
“那你要什么?”
“肉丸子不难做,狮子头却有它的诀窍。六爷心烦,奴其实从陈公公对奴的话语里已经明白了。六爷是皇子,说句话有分量。懂诀窍的人就靠六爷多保全。”
朱立坤斜乜着盯住了她,半晌一笑:“你扯进事里了?要我保全你?”
侧寒笑道:“奴算什么名牌上的人?六爷,多一个帮你的是一个。人心向背,往往不能看表面,是吧?”
朱立坤又默然了好一会儿,然后突兀问:“没记错的话,你主子是顾喟?你之前请假,是跟着他祭河去了?”
“六爷好记性。”
朱立坤胡乱摇摇手:“我不怎么记乱七八糟的事的。只记得金阊雅宴主厨的菜好吃,是陈大伴推荐的,其他的,刚刚才想起来。我吃饱了,心里充实了。”
解下腰间一个荷包递过去:“你说的我明白,我能耐也有限,能耐范围里的可以答应你。这荷包也一并赏你,大伴总要卖它的面子。”
侧寒捏着荷包,深深地给朱立坤福了福:“恭送六爷。”
朱立坤和他带来的一群小太监、护卫都离开了。侧寒在盘盏狼藉的桌边坐下,阵阵疲累感袭来。她今天恨顾喟,但又担心他,不想见到他,又怕他不来金阊雅宴。
过了好久,来收拾桌张的仆妇进来,“咦”了一声劝她:“阿侧姑娘,脸色不太好,去休息休息吧。今晚好像没有什么要紧的宴,厨房里的人能应付得来。”
侧寒一起身,觉得小肚子有点坠胀,自己也害怕了,赶紧回到自己休息的屋子里。
她昏昏沉沉午睡了很久,晚上起来胡乱喝了点粥,然后也没管厨房的事,只侧倚着床栏看书,头一次认真地看《长短经》,起初不很习惯里面的思想,但慢慢地也看进去了,掩卷而思时,甚至能够想明白顾喟有些行为的原因。只是她仍旧无法完全认同,只是心道:要是爹爹当年多留个心眼儿,我们家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此般境地?
直到都过了二更,她已经又困得想睡了,听见门房老张敲她的门:“阿侧姑娘,顾大人说有急事要找你。这么晚了,见不见?”
侧寒晃了晃脑袋保持清醒,说:“请他进来,门没闩。”
片刻后,她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顾喟手提着一只羊角明灯走进来,光自下而上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被照得棱角分明,但角度又显得有些骇人。
“这么早就熄灯睡觉了?”他放下灯,点了蜡烛,关上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坐到她的床边。
抱愧地说:“应该早点来的,但今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侧寒盯着他,他毫无愧色,摸了摸她的脸:“下值后本来想处理好几件事就来,但武夔特为唤人来找我,与他的几个好友、幕僚在他别居的府邸深谈到刚刚才散。不过,消息都在我意料之内。”
他露出一点笑,睫毛被蜡烛照得宛如一片羽毛,在眼睛下投下阴影,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觉得烛光在瞳仁里一跳一跳的,像颗没有生命的黑曜石珠子。
“想知道吗,我说给你听。”
侧寒说:“你回别苑了吗?”
“没有,今日时间太紧了。”
那想来没收到她的信。
侧寒不太想听他说话,他无非要告诉她,武夔被他的反间计骗到了,回董清抒那儿,看到了他丢在花园里的信和藏在书柜、妆匣里的信——每一封信都用蒋端的字迹,暧昧而其实清楚地表意,做实了董清抒是蒋端留在武夔身边打探消息的人。
而武夔痛打董清抒,又得不到想要的消息,自然要找他信任的亲人、好友、幕僚等商议如何应对南直隶的御史台递送上来请求立储的折子。
“我岳父果然入彀了,他今日心急火燎,唯恐这封折子会激起朝中不同站队的党争。肃王居长,不立储,则皇帝百年之后可以以‘无嫡立长’的名分由阁臣来拥立;但若皇帝认真考虑了立储的事,得宠的闫贵妃所生六皇子则可能被立为太子——虽然阁臣可以封驳,但必将是和帝权旷日持久的拉锯;而且武家一直是以佞幸皇帝才得以坐稳位置的,若是因这条和皇帝有了裂痕,相权也未必保得住。”
他又笑了:“我一直以来收集了武氏、孙氏及其党羽的若干错处,就是等那一天——这些错处,在皇帝想保首辅的时候根本不算个事儿,但一旦皇帝想扳倒谁,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据,何患无辞!”
他吻了吻侧寒的额头,期待她能共享自己的快乐。
侧寒冰着脸,躲开了他的嘴唇。
“怎么了?”
她一时不想先拿董清抒来说事,免得破坏了她的计划。
于是也垂下头,想着董清抒遍体鳞伤的样子,自然哽咽起来:“我流血了。”
“哪儿流血了?”顾喟先还没意识到,本能地问完,突然意识到什么,顿时有些慌乱,瞪大眼睛问,“说话呀,哪儿流血了?!”
侧寒红着眼眶,别过头。
“我让你不要在金阊雅宴辛苦!”他很愤怒,“你就是不听我的!”
她回眸盯着他的眼睛:“你继续骂呀,看能不能把血骂止住。”
顾喟有些无措,忍了气道:“我去给你找郎中!”
“现在还好。明天再找吧。”侧寒说,“你今晚回顾府还是别苑?”
“你要去别苑,我就带你去。”
“已经到宵禁时候了。”
顾喟强笑道:“本来也不禁求医。何况,我和五城兵马司、锦衣卫都有人认识,打个招呼就行——这世道没有卖不了的人情。”
侧寒说:“我不要去别苑,来回折腾又要出问题。你回顾府吧,我明儿请假看郎中去。”
顾喟顿了一会儿,转身往门那儿去。
但不是出门。
他闩好房门,回身脱掉外衣,最后坐在她床边脱鞋。
侧寒不由推他:“你想想我的名声!”
顾喟摇摇头:“我不管,我首先想的是我的夫人和孩子。”
钻进了她的被窝,摸摸她的肚子:“我一定得陪着你才安心。”
这个人,叫人又是恼恨,又是苦笑!
作者有话说:
这里制作狮子头的方法,是B站一个专门讲淮扬菜文化的up主的视频里学到的。虽然我已经望而却步,这种精致的做法实在不是一般做饭时能复刻的,不是多难,而是太难有这样的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