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小心小心
顾喟此刻正在欢喜和激动中,什么都不敢违拗侧寒,点点头,又四下张望一番,指了指旁边一个茶馆:“正好热了渴了,去找个私密的齐楚阁子喝点茶水。”
叫张盛给轿夫马夫先开了每人二十文钱打赏,再吩咐候在茶馆外面,然后把侧寒带进茶馆里。
“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说出来我们也好协商着办。不要怕。”顾喟但凡冷静,就有十足的理智,淡笑着安慰她。然后把茶博士送来的蜜饯金橙子泡茶推到她面前,又叫加了一碟酿梅子和一碟酥饼做茶点;而自己只喝沸水泡的龙井。
茶博士离开后,侧寒才说:“也是我们俩疏忽大意了,我总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顾喟默然了一会儿。
确实,他们俩倒也不是不晓人事的愚人,但偏生没有把睡在一起会怀孕这件事当回事。
“总归是我疏忽更多些。”他率先说,“以为没有多少次,不会那么巧。”
侧寒嘟囔:“还没有多少次!”
顾喟装没听见,说:“不过还是那句话,你放心我就是。回京后,你还到我郊外的别苑去住,我找几个生过孩子的婆子一同照料你起居,有本事的郎中和稳婆也事先找好。总归能把你照顾好。生下来后自然是我的宝贝,我自问还拿捏得了武曼容,叫她不能不认账。”
侧寒说:“我总觉得……没那么顺利。其他不论,仅就你在孝中这一条,就不大合适。”
“没事,那些道学先生在孝中也没见几个安分的。当然,开始你名分上要委屈点。”顾喟说,“但我会迟早对武家下手,若能成功,旧婚姻顿时可以不算了;再者,武曼容身体有疾,御医说也就是活四五年的辰光,即便我报仇没有那么快,再晚你也就熬四五年罢。”
看侧寒有些蹙眉,他立刻反问道:“再说,难道你竟舍得不要?”
侧寒怔怔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手不觉捂在自己小腹上。
是啊,一个小生命在里面孕育,怎么舍得不要?
即便有艰难险阻,大不了她自己养就是了,既可以不拖他的后腿,也可以为自己的生命中留一个最亲的人。她有技艺在身,怕活不下去吗?
于是渐渐有了豪情,端起面前的蜜饯金橙子泡茶大大地喝了一口:“行,天塌下来我也能顶着。”
“不用你顶,有我呢。”顾喟纠正她。
侧寒心道:花妈妈说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与其完全笃信他此刻的承诺,不如自己给自己多做好准备,将来不至于受制于人。
她点点头:“好吧。但你宅邸中还有个相府小姐,我一个平民女子可受不了她的摆布。所以,你要答应我几条。”
“好,你说。”
“第一,我要给花妈妈写封信说明情况;第二,给我准备遇到万一时回苏州的路引;第三,还要在别苑有随时可以通报消息的亲信护院。”
顾喟犹豫了片刻,就听她冷笑道:“我都笃信了你,什么都给了你。原来你还在生怕我拿着路引跑路?你就是这样信赖我的?”
“不。”顾喟说,“我都答应你,我也都相信你。”
侧寒面色才缓和下来,又喝了一大口蜜饯金橙子泡茶,捻着酿梅子觉得特别好吃,干脆装在自己的荷包里慢慢吃。然后拍拍手上的糖屑说:“说清楚了,走吧,别叫船家等久了。”
顾喟很快跟出来,在她上轿之后,塞了一个油纸包进去,低声说:“刚刚看到你好像挺喜欢吃那个酿青梅的,就特意多点了一些,让你带着路上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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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船稳稳开到通州潞河驿,转旱路时顾喟格外小心,怕马车颠簸,在车座上加了几层厚坐褥,又吩咐车夫赶车不要着急,一定要避开所有石子和坑洼。
雪霰和侧寒一辆车,坐在软软的垫子上酸溜溜说:“爷可真是宠爱阿侧姐啊。”
侧寒淡淡笑道:“咱们俩坐一辆车,要说宠爱不也一样的?”
“我是火腿上的草绳儿——代卖的。”雪霰笑着说了一句俏皮话。
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打开车窗帘,对外头的张盛呼喊:“阿盛啊,你和爷传报一声,路边要看到有茶水棚子,停一歇,渴了。”
张盛少顷传话回来,抱歉地说:“雪霰姐,爷说,路上已经走得慢了,有点口渴就忍忍吧,再不济,皮水囊里喝两口凑合一下,就不在中途停了。”
雪霰摇了摇皮水囊,嘟着嘴说:“水可是凉的,咱女孩子喝凉水不好。”
张盛挠挠头皮:“爷好像有些心烦,刚刚我传话他就骂了我一顿,说我多管闲事。要不……过一会儿我再去问问?”
雪霰笑道:“笨,你过去这么问:‘阿侧姐口渴了,不想喝凉的,想口热茶,问爷肯不肯停一歇?’”
张盛恍然大悟,也没注意侧寒的表情,驰去只片刻,顾喟已然圈马亲自过来看,低了头对车里的侧寒问:“怎么了?口渴得厉害?要不先喝我带的温水?一会儿见着茶棚子,就停下来喝茶好不好?”
侧寒勉强点点头,眼睛的余光看到雪霰的笑意里带着些揶揄。
张盛聪明是聪明,但还看不懂女孩子间的弯弯绕。
她接过顾喟递过来的水囊,把里面的温茶水倒在自己水杯里,又给雪霰倒了一杯。雪霰夸张地说:“哦哟,奴可当不起,也不渴。阿侧姐喝就是了。”
顾喟训道:“要喝就喝,不喝倒掉。阴阳怪气干什么?”雪霰才不说话了。
侧寒心里想:雪霰这妒色已经写在脸上了,若不点她一点,只怕会愈发放肆;但也不能告诉顾喟,否则以他的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只怕会弄得雪霰生不如死——小姑娘毕竟不是什么大过错。
她只等到了茶棚,车马停了下来时,才说:“雪霰,阿盛对你挺好的。”
雪霰一愣:“他?小孩子嘛,蛮聪明蛮懂事的,但……又怎么了?”
“崔莺莺有首诗:‘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侧寒吟完说,“我看阿盛一直在教你学认字,我教你读诗吧。”
这时,车门帘打开,顾喟笑吟吟望着里头:“茶棚到了,下来喝点茶,也有酸梅汤,可解暑热。”
两个姑娘便下车。新买的小家僮里,已经有训练了给她们踩背当脚凳的,雪霰理所当然踩在那孩子背上下车,侧寒却避开,而是蹦了下来。
顾喟把她一扶,责怪道:“怎么就是不听话?跳下来震荡到了怎么办?”然后很快松了手。
雪霰意味深长笑了笑。
顾喟叫店家盛酸梅汤,特意吩咐:“姑娘家喝的几碗,都不用冰湃的。”
雪霰插嘴道:“酸梅汤不用冰湃的不好喝。”
顾喟转头斜乜着她,冷冷道:“那又是哪个说‘女孩子喝凉水不好’的?凉的倒嫌弃,冰的倒不怕了?”
雪霰脸色一白,不敢多言,坐下喝没有冰湃的酸梅汤,喝得没滋没味的,忍不住狠狠瞪了正在看她的张盛一眼,瞪得张盛的笑容都消失了。
侧寒喝完酸梅汤,用手指蘸了一旁的冰水,在木头桌子上把刚刚吟给雪霰的诗写了一遍:
“弃置今何道,
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来意,
怜取眼前人。”
教她认上面的字,又给她讲《莺莺传》的故事。
讲了一半,队伍要出发了,故事得上马车讲。凄美又决绝的故事讲完,雪霰怔怔的,侧寒提点她道:“与其寄望于某个男人未可知的情分,不如怜取眼前人。你说不是不是呢?”
雪霰不言语,侧寒也不好多说,与她一同剥鲜莲子吃,又夸张盛灵巧聪明,将来会大有作为。
进京之后,顾喟先带着车马队伍去他在京郊的别苑。
“城里宅邸狭小些,而我这里箱笼比较多,须得先在这里收拾一下。”他如是解释。
他的新旧家僮们一阵忙碌,从车上搬下箱笼、包袱、书匣和铺盖卷儿,一一分门别类放置到各处。
顾喟把自己的信函匣子交给侧寒,说:“这些先送到我书房里,回头有一些信件还要处理。”
等她走了,周边都清静了,方始转头对仍留着的雪霰道:“一向叫你训练这些新人,进退举止还是可以的;但我昨日查验,家规背的不好,想必你自己也不太清楚吧?”
雪霰觑了觑他肃穆的神色,垂首道:“是……奴识字少,背书也不利索。”
“我只考你两条。”顾喟负手垂眸,“第五与第六。”
雪霰从没把他的家规当回事,现在可傻了眼了,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背不出来。好半天“扑通”跪下说:“爷……能不能提示几个字?”
顾喟一声冷笑。
他手里的马鞭没有交给马夫,此刻在两只手上盘绕不停,看得雪霰心头发怵。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嘤嘤嘤”哭得可怜,不停地认错,最后委委屈屈来了句:“爷见恕,奴一直牢记着的是武府的家规,自小儿就背得滚瓜烂熟的。”
“所以,你还是自承是武府的婢女,而不是我顾府的?”
雪霰是武府的家生女儿,当然以武府为主子。只是也知道不该这么说,只能摇摇头继续“嘤嘤嘤”,心里开始害怕。
顾喟用鞭杆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小姑娘哭红的眼睛,说:“武小姐都出嫁从夫,你却还把自己当武府的人,不把我当回事?嗯?”
“奴不敢!奴只是愚钝,认字背书一概不灵。望爷饶恕!”看着那牛皮鞭子,心里不害怕是假的。
顾喟要的是吓唬到她的效果,继续冷冷地看着她,说:“我先说给你听,你仔细听,仔细想,回答得明白的,可以让你回去慢慢背诵着文字;回答得不明白的,就不要怪我今日翻脸无情。”
他一字一字慢慢读:
“莫议家主是与非,不窥宾客秘中机。偶闻机要如风过,守口如瓶是护己。”
“书房卧阁非召唤,屏息敛足莫近前。窥视衣饰问行止,漏底卖乖责不殆。”
雪霰笨是不笨,想了想回答道:“这两条规矩的意思应该是:做奴才的不该乱议主家的是非,也不窥探主家的机密;即便是听到了什么,也不该知道;书房卧室更是机要之所在,哪怕是主子的穿着、行为,也不该在外头乱说。”
“希望你记住,雪霰。这几个月,你随我出去办差,有没有不够忠心的做派、有没有不当的想法、有没有窥伺我的举动……你清楚,我也清楚,只是没有与你掰开说罢了。”顾喟神色冷冰冰的,“但你不要以为我被蒙在鼓里。只有忠心耿耿,你方有后运。否则,你必然后悔莫及。”
然后把鞭子插到腰带里:“我今晚还会回城西府邸去。武小姐一向与我夫妻和睦,她也一向笃信于你,你若是说什么、做什么让我们夫妻不睦的事情,后果你应当晓得,到时候不要怪我无情。”
他看着雪霰瑟瑟发抖的样子,又觉自己今日的警示,以及之前对胭霞的处置,应当足以杀鸡儆猴了。于是说:“两条规矩我再读一遍,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地背诵,直到我出来带你回去。”
警告过了雪霰,还回头几次监督她好好地跪着背规矩。而到了甬道,则开始一路奔跑,自然是急急地去西院书房看望他的侧寒。
里头灯烛已经点亮了,侧寒换穿了家常衣裳,正在写信。见他来了,招呼一声说:“我是写给花妈妈的,我名义上是她的养女,实则她把我当亲女儿看待。现今我的情况,也该当让她知晓。”
顾喟坐到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写了一会儿俱是家常话,就侧头亲她的脸颊。
侧寒痒痒得笑了两声,嗔道:“你刚回京,不去你浑家那儿?”
“你还赶我走啊?死没良心的。”
“别撒娇。哪只眼睛看我们穿獬豸的无私御史啊?”她用笔杆敲敲他的头,“雪霰呢?跟你一道回顾府的吧?”
“雪霰跪二门那儿背家规呢。”顾喟道,“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不然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她对你阴阳怪气好几次了吧?我得封住她的嘴,叫她在武曼容那里不敢乱说话。”
“哪有那么容易封的嘴!”
他扳过她的脸吻她的嘴唇,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每张嘴有每张嘴的封法。她奴性惯了,自然和你不一样。”
“我是什么样的?”侧寒微微喘气。
顾喟笑道:“你呀,老冬烘一个。”胸口挨了她两拳头,忙握着说:“小心小心,可不要动了胎气。”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接下来应该是有甜有虐那种吧。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