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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117章 不过,冤枉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17章 不过,冤枉


  “我并没有急着往兖州去。”顾喟回忆时沉浸在喜悦里,看着手上白布又渗了血出来,却一点没觉得疼,反而左右欣赏自己的手,“姨娘光溜溜满世界跑,丢的是顾东平的面子,顾东平把玉屏的娘等几个照顾姨娘的仆妇痛打了一顿出气。我呢,就叫人做个好人,给几个仆妇送药去。”

  药是雪霰送的。但在外头和何家人谈话的是张盛。

  何家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玉屏已经被打死几年了,却又被翻出来侮辱,孔孟之乡的人无论高低贵贱,都讲究仪节脸面,实在是怒不可遏了。

  张盛一个劲地叹气,最后低声说:“我也受了顾二爷无数的气了,身上没几块好皮肉。”

  伸出手掌,上面一片青紫。

  随后声音压得更低:“可怎么办呢,世世代代都要当这顾家的奴仆。除非……”

  欲言又止,在老何头敲了烟锅袋子,再三叫他“放心”之后,张盛才又更低声说:“我随着顾二爷走南闯北,见识倒不少。咱们东省人朴实,江南那里多有奴变和民变,一旦人多了,官府要申请用兵得上奏朝廷,一时衙役和民壮是弹压不住的。只消索要了身契,得些钱财,就恢复自由身了。气不过的,把家主打一顿出气也可以,甚至……更过分反而不会被指认,反而没事。过后记得烧掉宅子,不留痕迹,在山间躲一段时日,等官府替罪羊找好了,那些老爷们也并不会再给自己找麻烦、再拿一遍人了。只是……”

  张盛欲言又止半日才吊足了人家的胃口:“人要足够多,事要足够隐秘,过后大家伙要足够团结,就算被捉拿了,拼着熬官刑也不能把相关人供出来,倒可以找个替罪羊,一致地指向他即可。”

  老何头一家有些犹豫。

  张盛又道:“你们不敢也正常。我听说顾家为避免.流年不利,可能要打杀几个仆从,据说人血祭祀,最能消灾化难——他们找瞎子推流年、找破解法,瞎子就是这么说的。只我们家二爷还是觉得残忍,不忍亲见,就先离开了。各位如果不敢像江南奴仆一样,为寻自己自由身而拼一把,那也至少当心被选了做人祭。”

  老何头一家听得毛骨悚然,商量一番悄悄问张盛:“但顾宅里外森严,可怎么进得了门?”

  张盛笑道:“二爷给老爷送了京里的安息香,顾家老小会睡得很熟。至于进门——我听说门子和正屋的婆子也有不少深恨家主苛虐的,只要都安排明白了,胜败在此一举、自由也在此一举。”

  后面,便如侧寒在长山听人说的那样:因为仇恨、恐惧和侥幸心,顾家的几百奴仆中,有胆大的百十个人,在老何头一家的组织下,联合了顾宅的门子和上夜的婆子,冲进里头,锁闭大门,用锄头、镰刀、菜刀对准了家主的头脸,大骂了一顿之后,索要自家的身契。

  顾东平和秦氏从安息香里醒过来,脑子还不甚清楚,仍是毫不客气呵斥道:“你们要造反了?!信不信一个个打死!”

  大家只想着“人血祭祀,消灾化难”的说法,顿时觉得对上了。此刻怒不可遏,亦没有了理智,叫了一声:“那就一起死吧!”

  老何头第一个冲上去给了顾东平一镰刀:“为我那可怜的孙女儿玉屏!”

  秦氏尖叫一声,随即有人冲上去给了她一锄头:“为了我们家被玷污了的四姐儿!”

  “为我们家被打残了的小儿子!”

  “为我们家被逼死了的二媳妇!”

  …………

  愤怒一声连着一声,激起了最大的怒火,从星星到燎原。

  看到顾东平和秦氏的血流了一地,人已经不动了。奴仆们一不做二不休,将顾府所有老少主子尽数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灭了门反而放心了。

  再一把大火烧了宅子,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宅子里的金银细软分掉,再互相嘱咐:“趁夜,逃山里去。若被捉到了,只有都说不知道,才能有机会活。哪个出卖了大家,所有人都会倒霉!切记!切记!”

  老何头说:“我不走!我一把老骨头活够了,今日仇也报了,值了!我就等着官府来拷问。无论问到了谁,咱都说是顾来旺指使的——就算我得死,也要拉那个狐假虎威的狗奴才一起砍头!”

  ————————————————

  后面的事顾喟虽不知道细节,但他在美美隐身的途中,打听得一清二楚,趁无人的时候,一个人在屋子里仰天大笑,笑得最后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又痛哭了一场。

  那天在驿馆里,他叫驿卒给他打了一大桶热水洗澡。他不要人服侍,洗浴的时候仿佛在自己的身上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手探到背后,那里凸凸凹凹;看自己的双腿,那里伤痕累累,是鞭杖、针刺、火烫留下的不能磨灭的痕迹。他从不在武曼容面前脱里面衣衫,洗澡也不用武府下人服侍。

  那一天,他在温水中抱紧了自己,时哭时笑,特别渴望另一个人能抱着他,贴紧他,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丑陋展示给她,却也害怕她鄙薄他的丑陋。

  此时,他的愿望近在咫尺,但不敢提出。讲完,手指一动不敢动,怕她不肯再握着。

  侧寒长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也是嫉恶如仇的,只是不愿意牵扯到无辜的人。顾府那些人死有余辜!”

  顾喟听了这话,则是松了一口气。郁结在心里的痞块抒发了,心情也松快多了,不觉在松弛中打了一个呵欠。

  侧寒说:“你昨晚一夜没睡,困死了吧?我给你放被子,你早些休息。”

  她的手甫一松开,顾喟就不屈不挠反握了她的手指。

  侧寒说:“咦,这样子一只手,我怎么铺床啊?”

  顾喟说:“我右手能动,你左手能动,一起合作。”

  虽觉得他奇怪,但侧寒也有点好奇,试着被他握着一只手,两个人笨拙地配合着铺床。当然被单很难抹平,被子也不容易放成好看的被窝。顾喟本能地埋怨:“真笨啊,把被角扽直不就放平整了?”

  侧寒立刻没好脸色:“你撒手,我右手灵活,能把床铺得又快又好。犯不着挨你骂。”

  他知道她脾气大,绝不接受他无端的批评,忙皮了脸说:“我是说我自己真笨,不是说你。”

  侧寒斜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不是笨,是一肚子坏水,而且说到风便扯篷,真正是老油条一根!”

  “你骂人的话总是层出不穷。”他无奈道,但自己坐在床上后又把她拉坐下,“陪我睡吧。”

  “又想美事来!”侧寒毫不客气,“真是给你点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你自己一个人乖乖睡!区区五百两可别想哄到我。”

  顾喟说:“我只是晚上怕冷,想有个人陪。我不动你,我这两天心情、身体都不佳,也没那个力气动你。再说,跟五百两有什么关系?你说得对,我也要打造我的名声,区区五六百两,换个‘爱民如子’‘救急如火’的名头,还是划算的。”

  他拉着她的手指,轻轻摇一摇,又摇一摇。

  他每次对她威胁恐吓的时候,侧寒越硬越顶,根本不怕他。但他软下来,蹙着眉头,一脸无奈和虚弱,侧寒心就软。

  “我还有故事,关于怎么取代顾二爷考到殿试的,你要不要听?这可以要杀头的秘密,我可只能在被窝里轻轻讲。”他说。

  那双桃花眼实在是诱惑人,怪不得武小姐要嫁给她。

  那张脸也实在长得好,她自己也有点小小的心动。

  “但是,你答应的,绝对不碰我!说到做不到,我可这辈子都不信你了!”侧寒警告道。

  “行!”顾喟答应得极快。

  心里觉得“金簪掉到井里头——有我的只是有我的”,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姑娘家胆子很大,真的洗漱更衣后就过来了。顾喟已经把被窝焐得暖暖的,揭开一条口子,让她钻进来,然后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腰上。

  “手拿开。”她喝道。

  顾喟乖乖把右手拿开,却又把左手伸过去:“疼……你握着它它就好些。”

  被她心软握住了指尖后,又得寸进尺:“你把脸转过来,面对面好说话。”

  侧寒拒绝:“不,你就看着我的右脸,可以少犯点迷糊。”

  她右脸偌大一块红红紫紫的疤,即便知道是假的,看着还是不舒服、不起念。只能越过疤痕,看她闭起的眼睛,眼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不算他见过的绝世美人儿,但也够耐看了。

  “亲一下。”他凑过去说,“我告诉你顾二爷怎么死的。”

  侧寒脸躲开:“愿意讲就讲,不愿意就算。”

  “这么无情吗?”他知道不能指责,但适宜于卖惨,“我这些日子每每想起你,摧心肝的难受。你也不可怜可怜我?”

  结果她也不吃他卖惨这一套,翻身背对着他:“我谢谢你不打我、只打自己。不过你想得辛苦,是你的事,别赖我。要是你不想讲,就早点睡吧,我也无所谓的,补补觉好了。”

  被头被她卷出一个空洞,她身上的甜香喷薄出来。顾喟一边气死,一边又贪恋,觉得这小姑娘比武曼容可难对付多了,偏偏难对付的他付出了真心,真是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侧寒都快睡着了,突然听见他低低缓缓地说:“那个顾二爷啊,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恶得坦坦荡荡。”

  她睁开眼,但没有转回身,默默地听他讲。他也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流泻似的倾诉一段阴暗的往事。

  “我替他考到了秀才,也被发现了。顾东平动用关系,贿赂了学官和县官,为顾二爷保住了生员的位置,但县官和学官也吩咐他,再往上乡试,核查会严格得多,一旦我考上,同年之间总要宴请交游,顾二爷再想换回身份就容易穿帮。”

  “但顾家尝到了甜头。且想着生员的好处不多,举人就不一样了,是可以横行乡里的。有一回他们悄悄背着我打商量,却有其他家僮悄悄来告诉我,他们的主意是:让我替考乡试,一旦放榜,不等同榜的人开始宴饮交游,就先杀我灭口,再让顾二爷以到书院深造为名离开山东一段时间。等他再回来时同年基本各奔东西了,想必也记不真切只共同参加了几天考试的一个人的模样了。”

  顾喟当时听完,寒意透骨。

  “当时我是决定,无论如何要把八股文做得狗屁不通,不能考上,我还能多活两年,哪怕挨打受骂,也终究有机会逃离顾府,到时候再想法子去京里报仇。”

  侧寒已经转过身来,好奇地问:“可你后来还是考了?”

  “既九死,且懊悔。”

  侧寒“噗嗤”一笑。然后看见顾喟闭上眼睛,久久不说话。

  她忍不住问:“是不是想起来心里就后怕、就难受啊?所以不想说了?”

  他闭目摇摇头:“那倒不是。就是没有人亲亲我,我懒得说了。”

  她气得抬手掐他的脸,掐得他歪着嘴笑。

  她小小的有俯视之态,觉得他某些坏坏的模样颇为逗人。不知怎么的,俯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顾喟指指嘴唇:“是这里。”

  侧寒“呸”地啐了他一口,捂着脸翻回去背着他躺下,摸着自己的脸热热的,骂他一句“死不要脸”,但又觉得这回好像是真冤枉他了,这回可是她主动亲下去的。

  不过,这混蛋王八羔子,冤枉了他也没啥!

作者有话说:

明末奴变蜂起,跟时代关系极大,但董其昌时因作恶乡里,也曾激发民变,所以底层人民团结起来,官富之家也是怕的。几个当时的记载:嘉定华生待下苛酷,本家奴仆联合他家之奴,人数达近万人,反对主人的压迫,将主人捆绑,索要身契,恢复了自由身“白昼持兵,迫胁主父,使出券以献。仆坐堂上,饮啖自若;主跪党下,搏颡呼号,乞一旦之命。幸得不杀,即烧庐舍,敛钱物以去。”太仓奴变:“奴例何得如初,一呼千应,各至主门,逼身契,主人捧纸待,稍后时,即举火焚屋,间有缚主人者……鸣锣聚众,每日有数千人,鼓噪而行。群夫至家,主人落魄,杀劫焚掠。”徐霞客家经历的奴变更有名,就不单列了。小说这里可能偏戏剧化一些,主要不想过多描述细节了。大家看着图一乐吧。先让两只撒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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