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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106章 “所以要置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06章 “所以要置


  侧寒不由问:“难道你就是这样一路替考直到探花?若说童试还能靠贿赂县太爷应付过关,到乡试就难了吧?会试和殿试还敢替考的话,那可真是胆大包天了。”

  “而且让你做替考,肯定希望是那位顾二爷享用探花身份做官的,难道竟也让你李代桃僵了不成?连媳妇都是你来替娶?”

  “因为那位顾二爷死了。”顾喟很平静地说。

  “怎么死的?”

  “自作孽死的。”他不愿意再往下多说了,手指叩击桌面,“顾家以前对我残酷,后来也是利用我而已,从中想捞得好处,我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感。只不过我冒籍科考的事,现在还得靠他们遮掩,翻不得脸罢了。”

  顾喟长长叹了一口气,又说:“邹定兴押解在济南府的时间也有限,我还是要与他谈一谈,请你不要再插手。”

  侧寒解释道:“我让他写青词,是因为看你写了青词好像是能得到圣上青睐,我和他聊了两句发现他文采也颇斐然,学青词应该也很快吧?哪怕把他治国平贪的想法掺杂渗透在其中,能给圣上一点触动也是好的。”

  她小心翼翼看了看板着脸的顾喟:“而且,就算没有触动圣意,能投其所好,皇上不定也就放过他了,岂不也是偌大功德?”

  她很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却只换得顾喟一声冷笑:“妇人之见!”

  侧寒当然很愤怒,压着火气问:“那你是期待他怎么做呢?”

  顾喟自下而上抬眼看她:“首先你的思路就是大多数腐儒的思路:想着要温和的劝谏,结果呢,皇上不会有半分关注,也撼动不了武党一点!反而有可能因这异动的心思,成为武党‘防患于未然’的打压对象,而把自己陷了进去。”

  “所以呢?”

  “所以要置之死地而后生。”顾喟说起别人的生死,总是淡然得过分,面无表情,眼皮一翻,睫毛一扇,“用青词也不是不可以,但要以上天诸神仙之名,把咱们这位圣上痛骂一顿,骂到皇上悚然惊觉:原来他以为他黄老治下的天下已经千疮百孔、民不聊生,原来他以为他会以万世圣君载入史册,其实在百姓心中却是个无道的昏君。”

  他还没说完,侧寒已然横眉立目:“可是,要像你说的这么写,你是怕邹定兴惹起圣怒惹得不够大?死得不够快?”

  “你拿别人的性命来垫自己的脚跟,还自诩为肃平官场、报仇雪恨?你无耻不无耻?!要是这办法好,你自己为何不写这样的青词给皇上?!”

  顾喟不言一声看向她,最后只淡淡说:“看来你还不够懂我。”

  “没法懂你!”侧寒恨道,“薰莸不同器而藏(1),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你曾经受尽凌辱,我也很同情你,可你为了报一己之私仇而不择手段,残害他人,我还是没法和你同路而行!”

  她转身就走,把梢间屋门“砰”地一关。

  顾喟没有拦她,看着她的背影,自己冷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拿把戒尺,戒尺上刻有“饮刃”二字,他久久凝视。

  这一夜,顾喟噩梦连连,几次醒来不能动弹,又汗湿重衣。他知道这是他应受的苦,和他内心的执念煎熬一样。

  醒来,舞一通剑,庭中花木被他砍得支离破碎、落了一地残花败叶,他只是残忍地笑。见到出门打水的侧寒,眼睛还有点肿,他只说:“再陪我去找邹定兴,他巳时就要被继续押解上路了,我算是饯别他吧。至于他写不写青词,怎么写,本也是他的事情了,让他自己决定吧。”

  侧寒垂头说:“那我洗漱完还要把疤痕处理一下。”

  “嗯。”

  她在屋子里捣鼓了挺久,顾喟都不耐烦了,才看见她带着帷帽出门,穿着宽宽松松的蜜合色绫子袄儿,系着碧水绿褶裙,看不清表情。

  顾喟抱怨道:“怎么这么磨蹭?我本来还想中午吃碗鱼面,要是太晚了,你又要说‘来不及做了’。”

  她平静地承接了他的抱怨:“你说了,我就晓得了。去完邹大人那儿,我就去买鱼做鱼面,你要不嫌午饭开得晚,也能吃上。”

  邹定兴那里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他那位老家人正在忙里忙外,最后拿进来一条裹了棉布的锁链,说:“老爷,试试软不软、磨不磨。”

  邹定兴对顾喟和侧寒笑道:“叫二位见笑了。圣旨上说将我时解京须戴锁链,这玩意儿沉甸甸的,还会磨手腕脚踝的皮肤和骨头,幸得贤弟招呼,差役俩头一次准许我往锁链上缠布,想来要软和舒适很多了。”

  他露出来的手腕上,果然是触目惊心的磨伤。

  “若不用锁链,”顾喟皱眉说,“差役们开多少价?”

  邹定兴笑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别无所求!讲真的,若是以前,我会觉得银钱丢水里还听个响儿,何必填送那些粪坑?现在发觉和自己身子作对干嘛?钱能买来舒适,享用一时是一时吧。到了刑部可能还好,要是进了诏狱,一身皮肉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考终命’这一条怕也是与我无缘咯。”

  顾喟半日终于道:“我给邹兄一封手书吧——锦衣卫百户里有我一个朋友,到时候拿出来,无论如何都能照顾一二。”说罢,抽出一张笺纸,给季维练写了一封信。

  “至于小婢所讲的‘青词’的事……”顾喟想了想终于道,“弟虽与小婢观点不一致,但邹兄可以听一听,再自己判断。”

  他朝左右看了看,邹家老仆很见机地出了门,且看见他远远地在院门外张望,大约是为主人放风。

  他又看到侧寒在一旁听着,邹定兴也很认真地拱拱手说:“求赐教。”

  顾喟说:“小弟虽然不才,一直在朝中结交,且以姻娅为桥——只怕都是令邹兄不齿的,但‘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2),弟以身入局,便是想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朝中武家势力拔群、结党营私,朝中不依附者常被打击孤立,好像已经形成了火炎之势。但弟入局而观,圣上对武家的势力和贪欲其实洞若观火,且早已在司礼监批红的权限设置上高出一着,内阁票拟权在君王批红把持之下,司礼监与武府表面和谐,实则有互相牵制、互相监察之效。”

  “我那岳父武夔,执掌户部,为圣上打理天下钱粮税收,自己诚然贪得盆满钵满,但也未必不是以大宗供上,求得陛下欢心。圣上看似在后宫修道炼丹,其实只是不出面弄钱弄权而已。”

  他看了看邹定兴不置可否的眼神,咬咬牙说:“我实与武家有仇,这话说出来,便也是把性命交与邹兄了。我在都察院看到天下弹劾武氏的文字极多,但并不起效,是因为圣上觉得事不关己,自己坐享其成倒不好?且日日听得的都是逢迎拍马,讲什么‘天赐祥瑞、万民安居’,他也懒得问黎庶血泪。但当皇帝的,有几个不注重身前身后名?他自己不觉得被刺痛了,又何由推出替罪羊来全他自己的体面?”

  “我的意思,邹兄明白吗?”

  侧寒颤颤地说:“顾大人——”

  顾喟抬手严厉地止住她的话头,只直直地盯着邹定兴:“我的话说完了,听不听是邹兄的事。邹兄年龄是小弟的两倍,圣贤书读了几十年,在下面也看到了民间疾苦,也想过要为民请命。想必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邹定兴也直直地盯着顾喟,却不发一言。

  半晌后,他稳稳当当地拿起老仆放在桌上的锁链,检查了一下缠在锁链上的棉布,然后说:“贤弟,这玩意儿有点重,麻烦你帮一下忙:这根缠过脖子,再绕在手上;这根缠在双脚踝上,再用绳子吊在腰带上。锁头在差役那里,我这边缠好锁链,他会来加锁。”

  顾喟上前拿了一根锁链。

  锁链很沉重,隔着布条仍能感觉到里面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他极缓地把锁链捧起来,几乎是恭敬地把其中一根挂在邹定兴的肩颈上,又缓缓绕在他的手腕上。顾喟心里沉甸甸的,不敢直视面前这人的眼睛。

  邹定兴终于开口:“顾御史,愚兄知道,我们都是在负重前行。”

  他抖了抖腕上的锁链,带着几分笑意:“只是这‘重’负得值不值得,愚兄还需观望。”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一字一顿的。

  顾喟听“观望”二字——这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他不知道邹定兴要观望什么,不觉抬眼望他。

  邹定兴微微笑着,凝视着顾喟,眼神坚毅而直,没有闪躲、没有退缩、甚至也没有试探。

  顾喟起身,深深一揖:“那请邹兄观望!”

  而后告辞。

  出了门,他像浑身力气被抽干了一样,坐在马车里说:“旁边就是鱼市,叫小僮陪你,我在门口等你。”

  侧寒很快买了鱼,回到公馆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杀鱼、片鱼、刮鱼茸,神色凝注,好像只关注这条鱼,不关注其他任何一切了。

  顾喟倚着厨房门看了她一会儿,说:“我不饿,也不急着吃午饭,你慢慢做。午饭后休息一会儿,就要去长山县了。我有些累。”

  “你去躺躺吧。”侧寒头都没抬,“听你昨晚上没睡好。”

  顾喟在屋子里躺着,很累很困,但脑子里全是事,还有对午后回“家”的厌恶、恐惧和恶心。头又痛,又睡不着,翻来覆去难受得要命。

  眼看着日头到了正午,又慢慢向西偏,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晓得鱼面做起来麻烦,为了一口好吃的,也不能去催。

  直到饿得不行了,他一翻身坐起来,看了看更漏,发觉已经快要未正了。他蹬鞋到窗户边张望,却听见门响,转而看见雪霰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面一大碗面,几碟菜:一碟甲鱼炖鸡,一碟红烧大肠,一碟蒸鳜鱼,一碟酱油水铺蛋。

  顾喟陡然色变,厉声问雪霰:“这些菜是侧寒交由你送进来的?”

  雪霰一吓:“是呢。”

  顾喟咬了咬后槽牙,又问:“她怎么不自己送来?”

  雪霰边布菜边说:“阿侧姐说,她累坏了,又急着如厕,怕爷饿着,叫奴帮忙先送进来。”

  “你看见她去如厕了?”

  雪霰快给他吓哭了:“奴……奴也不至于盯着阿侧姐如厕呀……”

  他一脚跟就踹过去,直接给小姑娘踹翻在地。却也顾不得多说什么,提着袍子就往外飞奔。

  到了厨房,人不在;圊厕外问了,也没人见她进去;再问到公馆门上,雇来的门子正拿着扫地的扫把,瞠目道:“厨下那位姑娘说有佐料没买,骑个马去买快得很,她去去就来——爷也没有吩咐过不许她出去啊。”

  大意了!

  顾喟自以为已经和她交心,两两间自有一些情愫在,这次到济南府的门子又是公馆自聘的,所以没有用严格的门禁管束她。

  他在公馆后门口茫然四顾,后巷的青石板地在日光下遥遥地延伸着,四周院子里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摇动枝叶,阳光从树缝间洒下来。远处是济南的清秀山川,“群山尾岱走东海”,远眺如点点青黛浮于白雾之间。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他叫过张盛等几个家僮:“四个人拿我的手帖,分头往济南城四城门去,四个城门领我已经都拜会过,都知晓我的。跟他们说,犯官邹定兴到城门时请叫他稍留步,我还有事要问他。”

  他一肚子怒气,安排完回到屋子里,看着桌上她辛苦做出来的面和菜。

  甲鱼炖鸡,霸王别姬之意,诉其离别;红烧大肠,寸寸肠断,倒不知有否人心;清蒸鳜鱼,不如归去,寻渔父濯缨之处;酱油水铺蛋,则大概风趣地指她已然滚蛋了吧。

  她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和他耍心机上。顾喟端起一个碟子砸在地上,又端起一个……四个碟子砸完,地上汤汤水水、一片狼藉。

  她劳作许久、认真耐心地给他奉上美味佳肴;却也毫无情意,趁他不备,挥手自兹去。

  他只有砸了她的心血和心意,再绑回她的人,咬牙切齿地好好问一问她为何如此绝情,方能发泄怒气。

  而触到那碗鱼面时,顾喟终究还是下不去手砸,看着洁白的面汤,洁白的面条,喷鼻而来的清鲜香气——他估计得到这有多好吃,多能慰藉他这段时日内心的空洞与挣扎。

  他凝望着鱼面,最后只落了两滴泪,就一把抹难以干了。他不允许自己被软弱包裹。

  他抽出筷子,把一碗鱼面一根不剩地吃完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三国王肃《孔子家语·致思》。表示好坏共处。(2)出自东汉·王充的《论衡·别通》。表示越深入其中,越了解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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