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兰莳早料到今日碰面, 他必定会追问这个问题,此刻并不意外。
“即便我说有,蔺太仆也不会相信吧。”
蔺遥阴沉着脸, 她说得没错。
这个孩子来得太巧, 巧得就像是知道它的母亲要孤身前来长安,才诞生在她腹中,替她拉拢一个靠山, 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真伪。
他冷讥道:“我信不信不重要, 我只是想提醒你,这是大母的第一个重孙,她有多重视, 不必我多言吧。”
“多谢蔺太仆提醒,”兰莳微微颔首, “我会好好养胎的。”
蔺遥被噎得一时无语,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
贺炀与阮秀等人离他们不远不近,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只皱着眉,向蔺遥投去略含警惕的视线。
她是真不怕身份暴露啊。
收回视线, 蔺遥仍不死心:
“大母她出身京兆窦氏, 母族是陇西李氏,不只在蔺家说一不二,在关陇四大家面前都极有威望, 欺骗她,绝不会毫无代价。”
兰莳微笑:“是吗?还好我是真的有孕。”
“……”
良久, 那双明锐毒辣的眼从她身上收回,蔺遥沉静地远眺前方。
视线尽头,有未央宫的重檐殿宇, 复道飞廊,晴阳下,即将重新成为权利中枢的宫阙熠熠生辉,如此迷人眼。
那就没办法了,他想。
这个孩子,出生之前,它的父母和曾祖就替它打下了三州之地,它生下来,便有千军万马供它驱策,这是萧决的孩子。
有了这个继承人,萧家的权力得以延续。
倘若它颇有几分天资,跟随萧家的人会看到一个更稳健的未来,更愿意为之舍生忘死。
所以,为了大司马的基业,他不能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即便一旦事发会得罪大母……
那就等事发之后,再想办法挽回吧。
“怀妊之事,信不信由你,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呢?”兰莳问。
“萧定谋一个身长八尺有余的男人,让人砍几刀死不了,早就活蹦乱跳了。”
蔺遥面无表情道:
“不过你也不用太放心,就算他打下了彭城,以他那样亲自探敌,次次冲先的作风,我看,他大约也活不到看见孩子的那一天。”
兰莳眉头一紧,那双冷淡的眼更添几分霜寒。
穿过章台街,钟宅所在的里坊已至眼前,蔺遥不想再与她继续萧决的话题,拨马停步。
回头迎上众人暗藏敌意的视线,少年把下颌一扬,矜傲淡笑。
“长安道已非昔日旧路,正值多事之秋,还望诸公切勿乱走,以免行差踏错,触犯禁令。”
话中威胁意味明显,为了裴期的利益,他倒是半点不在乎得罪人。
阮秀涵养极佳地颔首应承。
蔺遥打马离开,贺炀将一干人送至钟宅门外,也对众人道:
“他话说得虽不好听,但最近城内守备如战时,这段时日,金吾卫杀的细作也有上百人了,的确是风声鹤唳,还请诸公暂居钟宅,待大司马归来之后,再定官职。”
兰莳颔首,正欲请贺炀入内,他却抬手婉拒。
“这几日与你出城招贤,公府里还有许多么务未定,我得赶紧回去了,子若替你备了些日常用物,都已送到宅中,至于仆婢杂役……”
兰莳并不愚钝,知道他们这是避嫌,怕她误会他们送人来监视她。
兰莳道:“我已命我身边亲信去人市置办,替我谢过子若……还有你,多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
贺炀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等大司马归来,你的九卿之位定是跑不掉的,到时候记得请我来喝酒就是——要好酒。”
日影微斜,天高云淡,风中新柳轻摇,人在摇曳的光影下落了满身斑驳。
兰莳静静望着他。
等裴期回到长安……
她心中一哂,只怕那个时候,他们就不是能够把盏同醉的关系了。
兰莳忽然攥住他的缰绳,贺炀有些意外地回头,只见她道:
“来日太远,不如今日尽兴,清商垆的酒凭君任选,你们今晚想喝多少都管够。”
阮秀静静听着,知道她这是终于下定决定,要彻底拉贺炀入伙了。
目送着走远的蔺遥,阮秀淡声道:
“裴长陵筹备迁都已有一段时日,听说我们的事,只怕更会立刻动身回长安——兰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太子,扶太子登位,与裴期分庭抗礼。”
贺炀猛地转过头看他。
他方才说什么?
他们要做什么?
贺炀也不是傻子,心念飞转,顿时明白了她入长安后做这些事的目的。
她哪里是要替裴期拉拢人才。
她这是在拉拢人才,造裴期的反!
“诶呀!兰卿!这回你可害苦我了!”
温良好脾气的青年第一次对她露出恼然神色,急得要将缰绳从她手里拽回来。
男人力道不小,兰莳细白的手指顿时被缰绳勒得泛红,指端血色全无,但她小臂发力,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道:“我久病无力,你真要走,我就算是摔下马也拦不住你。”
兰莳这话一出,贺炀顿时收住了力道,只把一双忧思重重的眼望向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当年在太学,我本想去投丹阳谢氏谢霆的帐下,是你拦住我,说服我追随大司马,如今却说,你要与大司马作对,兰卿,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勒住手背的缰绳松开,淤痕却留了下来,渗出一点血丝,兰莳不觉得痛。
她目光辽远,轻声反问:
“这些年,你日日跟在他身边,你不明白为什么吗?”
贺炀眸色微动。
“此时此刻,有多少人的血洒在洛阳东市的行刑台上,那些人里,不乏你我年少瞻仰的饱学之士,治国之才,这些人并未举兵动武,只因不肯站他的队,便被他罗织罪名,屠杀清洗。”
“兰卿,你有所不知。”
贺炀急声解释:
“这些人虽不动武,但喉舌却胜过千军万马,南边的萧家起势如此迅猛,若不以此铁血手腕,如何镇得住人心浮动,大司马他,他……”
干巴巴的话说到最后,“有苦衷”这三个字,却一时堵在贺炀的喉咙里,羞于启齿。
这番说辞,用来应付旁人可以,却不能拿来说服他们这些年少相交的故人。
因为,所谓的铁血手腕,杀伐果决,正是他们见惯乱世人命轻贱的少年时期,最深恶痛疾的那些乱臣贼子所为。
贺炀心中恍惚。
一入宦海沉浮不过数载,曾经为之热血慨然的理想,现在回想,竟像稚子童言,天真得可笑。
什么平定乱世,绥抚万民。
他的仕途上不见黎庶苍生,只有除不尽的政敌、故友、师长。
坟山上的白骨积了一层又一层,乱世依然还是那个乱世。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苦衷,更清楚你的苦衷。”
兰莳望着他微微一笑,翻身下马,她在钟宅门前望着他道:
“从前,我给了一个人一个留在裴长陵的身边的理由,后来,她因此而死,我给了一个人可以随意进出我寝居的理由,后来,长安万民因此而死。”
贺炀神色一滞,几乎是瞬间领会了她话中所指的意思。
她道:“我回到长安,是为了修正我年少犯下的一个错误而已,眼下正值用人之际,裴长陵不会因为你这点错误贬斥你,你前程远大,要我给你一个倒戈向我的理由,我其实给不出这个理由。”
“不行!”
这回换贺炀下马,拽住兰莳的衣袖不放。
他急切切地盯着兰莳,鼻尖浸出一点汗,脸上还有几分犹豫之色,但嘴动得比脑子更快。
“你必须给我个理由,你替谁做事?还是自立门户?可有后手?兵马几何?有几分胜算?兰卿,我家中上有八十岁族老,下有三岁狸奴,你不说清楚,要我如何选你不选大司马?”
跟着阮秀下马的一名士笑道: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吧?”
阮秀心中发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步伐笔直地拾级而上,经过贺炀身旁时,他淡声道:
“‘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清商垆的酒都凭君任选了,还要什么理由?”
兰莳心说这算什么理由,然而攥住她衣袖的手却一紧。
“有理。”贺炀肃然看向她,“那就先给我来三桶蒲桃酒漱漱口,要最贵的那种。”
说罢便抬脚跨过了钟宅的门槛。
兰莳望着他的背影,颇受触动,又一时心绪复杂。
这一次,她做了与浣若那次不一样的选择,但命运万般不由人,她没有十足的胜算。
她会不会反倒害了他们?
他们或跟着裴期,或隐居山野,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跟在阮秀身后的孔宥回过头,轻拍他一下,笑道:
“兰卿才刚及冠一年,年纪小,还未娶妻,你这样喝,也不怕把人家老婆本喝没了。”
“怕什么?兰卿这样的玉人之姿,才华冠世,何愁找不到自备丰厚嫁妆的名门淑女?是吧兰卿——”
贺炀回头一顾。
钟宅庭院里一切景致如顾,三月碧桃初绽,那个花影下的玉人却比从前更容色更盛。
贺炀见状,眉头一蹙,若有所思地问身旁的孔宥:
“你有没有觉得,兰卿的容貌看上去,是不是有点不像郎君,反而有些像……”
孔宥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之前未见她笑,此刻一笑,当真是令珠玉也黯然的玉容,他也顿时领会了贺炀的未尽之语。
“你要这么说,确实有些像女……”
话未说完,走在前头的阮秀打了个眼色,贺炀和孔宥都被旁边其他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两人惊疑不定地支吾几声。
阮秀淡淡收回视线。
途中同行两日,他们早已看出些许端倪,心中虽惊讶,却并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
时局动荡,神州陆沉,他不关心天下闻名的钟兰卿究竟是男是女,他只需要这个人,与他们一同匡扶周室,歼灭乱臣。
沉寂数年的钟宅再度有了人烟。
夜宴喧闹,宾客十余人,其中有司隶校尉府来的人,也有兰莳拉拢来的名士,都是些熟读老庄的饱学之士,喝醉了不是击筑高歌,便是掩面而泣。
时辰太晚,兰莳精力不济,先行离席。
刚转过回廊,就见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下。
“——少君不在,没人管着娘子,娘子也不能一口气喝那么多酒吧。”
阿靖从暗处走出,双手环臂,气恼地盯着她瞧。
好不容易能喝个尽兴,兰莳只装作没听见,问:
“信呢?”
阿靖递来一个信筒,正是蔺玠派人送来的秘信。
兰莳揭开封泥,展开丝帛,迅速扫了一眼。
“……蔺遥果然将徽音藏在蔺宅。”
阿靖神色一凛:“那我们何时动手?”
“自然是越快越好。”兰莳想,离裴期回来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长安如今铁板一块,带徽音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当然,她也不打算逃。
这里就是她的战场,她要在这里赢下她的战役。
兰莳正心中计划之际,余光忽而瞥见阿靖手里还有一只信筒。
“怎么还有一封信?”
“这个呀?”阿靖眨眨眼,“蔺公子说让娘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自己一个人看,千万别叫其他人看见。”
……什么东西?
兰莳看了看那个没有印章的封泥,想了想,到底还是望前走了几步。
月积庭院,花香漂浮。
兰莳立在廊下,展开那封用朱砂写在丝帛上的信件,上头鲜红如血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不准和男人同榻睡觉】
【女人也不行】
【勿贪酒,勿忘按时用药】
【等我打到长安那日,你洗净脖子等着】
一手行草写得飘逸,仿佛能看到下笔之人倾注于笔端的愤怒和怨气。
兰莳对着月色,将一笔一划都看了许久。
寻常夫妻的家书是这样的吗?
她不太清楚,她第一次成婚,第一次与丈夫分隔千里,但总觉得夫妻家书,通常不会写得像封战书一般。
不过,还好她说自己怀妊是骗人的。
要是真的在这种关头有孕,萧决只怕更气得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弯了弯唇,兰莳心中重重忧思散去,抬脚朝旧日寝居而去。
推开门,香炉里常年燃着的兰香将内室熏得馥郁,见一切陈设如少年时,几乎分毫不差,兰莳只略扫了一眼,便在书案边坐下。
点灯,添水,研墨。
长安的夜色里酝酿着阴谋,搅动这场阴谋的人却静坐案前,眉眼柔和,提笔写下一封缱绻家书。
【新妇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赠手雕玉带钩一枚,纵隔千里,愿君一心】
穿过重重战乱动荡,盛着家书与赠礼的匣子随着蔺家商船,数日后送至彭城。
萧决放下手里的信件。
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揉捏着那枚玉,也不知是想要捏碎,还是在反复摩挲着玉带钩上残留的指痕。
亲手雕的又如何?
一枚玉带钩,几句情诗,以为这样就能把她不告而别的事抹平了?
人都跑了,还想让他替她守节,想得到挺美,做梦呢。
窗外鸟雀鸣啼,小心翼翼路过书房的仆人朝内室一窥,惊讶地发现,阴沉了半个月的少君竟难得眉头舒展,看上去心情颇佳,正神色专注地——
替自己的腰带换上新带钩。
大功告成,萧决唇角微勾,食指轻弹了一下腰带。
新妇茕茕守空房……
只怕她想茕茕一人,也总有贱人前仆后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