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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91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91章

  就在长安的蔺遥恼羞成怒, 一把火烧了自己的被衾衣裤之时,远在下邳的鹰扬骑正如一柄黑刃,向黄淮平原横扫而去。

  首当其冲的便是彭城太守徐况。

  起初听闻萧家少君亲率兵马出征, 城中将官人心惶惶, 多有投降之意。

  不料前哨一探,探得萧决这一趟虽自号五万大军,实际上只领兵数千, 至多不超过五千之数。

  徐况大喜。

  彭城之内屯兵两万, 粮草充裕,实在不敌,大不了回城据守, 怎么看,他们的胜算都更大些。

  萧决派去的使者在堂上正说到“君侯欲借道彭城, 与徐州牧郭使君合兵于开阳,共讨尉迟朔”,下一刻, 徐况便抽刀而出,将使者人头斩落。

  徐况倨傲道:“将此头颅送往城下, 告诉萧定谋, 将他夫人的头颅送来,祭我旧主,我便让他从彭城借道!”他口中旧主正是郁修。

  消息与头颅一并送往城外, 据说那位君侯闻言只冷笑一声,命人安葬使者, 并无别话。

  翌日,彭城春意盎然,草木深深, 两军鸣鼓出兵。

  徐况派上将廖云领兵出击,两万大军气势如虹,光是扬起的尘土便如乌云蔽日,盖住了彭城上空,场面何等雄壮。

  徐况站在城楼上,见鹰扬骑避而不战,一路退至高地驻守,对周遭幕僚朗声大笑:

  “萧家鹰扬骑不过如此,我两万雄兵,便是一人一脚,也能将他们踩成肉泥!”

  然而当晚,驻扎在九里山附近的大营一阵鼓噪。

  有人破营偷袭!

  主将廖云猛然从梦中惊醒,知道定是萧决率兵偷袭,立刻要披甲出去迎战。

  不料刚穿好甲胄,还没跨出大帐,就听副将来报:

  “——将军,敌军已经离营上山,我军折损两名校尉,伤亡近百!”

  这么快!

  廖云忙追问:“敌军多少人?”

  “五……五十骑,打头阵者正是庐陵侯萧决!他身边有数名重甲猛将护身,我军仓促之间难以破甲,萧决临走时还放言——只杀徐况,从属将官主动投降,一概赦免!”

  廖云大怒:“将败之人,安敢动摇我军心!”

  他立刻鸣鼓吹角,兵发三路,往九里山上合围。

  廖云的大军浩浩荡荡入山,这才发现,山上三路小径都被提前堵死,萧决早已夯筑土山、箭台,正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一声令下,彭城兵顷刻便伤亡上千!

  廖云忙唤:“撤军!撤军!”

  不知是否是错觉,撤军之时,廖云仿佛还在山中听到一个女郎俏生生唤他:

  “廖云,昔日宴上你乱发酒兴,杀我姐妹取乐,可曾料到今日会因一个军妓的一句话,而大吃苦头,损兵折将?”

  墨汁浸透的黑夜里,哀嚎声、箭鸣声不断,那声音却轻快含笑,与肃杀残酷的战事格格不入。

  不像军中人,倒像是战场怨气所化的精怪,笑眯眯地来找人索命。

  廖云从头到脚一寒,拨马忙不迭地逃向山下去了。

  又有一男子的声音不耐烦道:“退后面去,待会儿被流箭射伤,别怪我没提醒你。”

  “知道了知道了,好不容易碰上个熟人,还不许我小人得志一下么?”

  浓墨似的树影一摇,摇出一张俏生生的脸庞,正是再次随军出征的沉鱼。

  她后退三步,望着萧决的背影轻哼一声。

  说得好像她是来添麻烦的一样。

  这回要不是娘子破天荒主动托她帮忙,她这种没有追求,又好吃懒做的人,才不想再到萧决手底下,受这种行军作战的苦呢。

  也不知道玉鹊和阿靖此时在做什么。

  肯定窝在娘子身边,不是编花赏月,就是踢毽子玩吧。

  这样一想,沉鱼心中还有点酸。

  以前娘子从来不舍得她涉险,如今为了少君的安危,也舍得让她吃苦了……娘子就这么喜欢他吗?

  萧决也视线微移,朝身后瞥了一眼。

  不知为何,出征这半个月来,他始终心绪躁动。

  当初寿春起事的前夜,他尚能一夜安眠,不至于为了个徐州便忧心忡忡。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出发之前,谢兰莳对他说的那些话,这几日在萧决脑海里不断回响。

  她的眼神,她异于平时的亲昵纵容,似乎不只是一个“担心他”能够解释的。

  更何况,她还主动让他将李沉鱼带去战场,这不是她平日作风。

  谢兰莳……究竟在想些什么?

  萧决望着天上明月,一双漆目划过水银似的光。

  这一夜,彭城兵伤亡近千人,无碍大局,军中士气却大大跌落。

  但这才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十日,两军又有数次小规模交战。

  阎信率主力与敌军正面交锋,靠着骑兵的机动性且战且退,保存实力,而萧决则率一队精锐重骑,从侧翼掠阵,深入中军,长槊直取各路主将人头。

  ——也包括廖云的头颅。

  彭城兵经过鹰扬骑的数次偷袭,早已被威吓得胆寒不已,廖云一死,竟有大半人投降。

  同时,泗水河上的粮道被梁奂截断,彭城无兵断粮,彻底成为一座孤城。

  两日后,太守徐况迫于城中压力,开城投降。

  黑甲铁骑踏着整齐的橐橐声涌入城中,为首之人经过徐况身旁,弯唇笑道:

  “要用我夫人的头颅祭你旧主?”

  徐况面色铁青,额冒汗珠。

  冰冷的马鞭抵着他的脸,朝西北方一拨,萧决居高临下道:

  “你的旧主葬在这边,来,我许你面主而死。”

  徐况猛地抬头:“萧定谋,你——”

  “摁住他,别砍头,放干了血才准死。”

  几个军士迅速上前摁住徐况,通身漆黑的大马踩着他的衣摆而过,沉鱼回头瞥了一眼。

  郁修死得干脆,少君正愁找不到人泄愤鞭尸呢,竟然还上赶着找死。

  再回头,整个彭城郡尽收眼底。

  沉鱼眼尾弯弯,娘子瞧上的男人,果然还是有几分真本事,两千铁骑便夺下了彭城。

  别看彭城不算大,却是黄淮水陆枢纽,现在控制了泗水粮道,再逐步往上围剿东海、琅琊两郡,以这个速度,攻下徐州还不是易如反……

  咚——!

  刚跨入彭城衙署,走在前方的高大男人便如青松折断一般,轰然一声栽倒在地。

  沉鱼睁大了眼。

  “少君!!”

  跟在后头的阎信、梁奂等将顿时围了上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去请萧夫人来”,衙署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最后还是萧夫人在榻边大马金刀地一坐,一手搭脉,一手施针,说了一句:

  “都说了叫你坐舆车,非得骑马,就好那点面子,本来一个月就能好,现在再添半个月,养着吧。”

  众人的心这才落回胸膛。

  萧决自己倒是浑不在意,即便这大概是他自成年之后,伤得最重的一次。

  止了血,揭开湿透的纱布,胸口那道伤皮开肉绽,即便被萧夫人缝合过,也显得格外狰狞。

  萧决一撩眼皮,看向沉鱼:

  “没什么大事,回去之后不许告诉少夫人啊。”

  沉鱼收起龇牙咧嘴的表情,微笑道:

  “放心吧少君,你想让我说给少夫人,让她心疼你,只怕还得给些好处贿赂我呢。”

  “用不着,我夫人心疼我不差这点。”

  萧夫人闻言忍不住发笑。

  笑了笑,又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回落几分。

  他说得还真没错,他夫人的确是太心疼他了。

  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态度那样坚定,执意要去雍州涉险呢?

  那一日,她和萧太公目送萧决去往芍坡大营点兵。

  回到府内,却见兰莳已经收拾好行囊,在跟着蔺玠离开之前,她将公主徽音的事,裴期欲立其为傀儡天子,号令天下的事,彻底向他们坦白。

  “……裴期如今虽名声有损,但雍凉三十万大军兵强马壮,帐下文臣武将才高者无数,其势已成,若不从内捣之——以萧家的实力、尉迟朔的实力,三方混战不休,没有十年、数十年,天下乱局绝无终结的可能。”

  萧太公沉默许久。

  那双苍老的瞳仁眼光未老,他道:

  “你若只是想保护你的恩人之女,我可向你保证,萧家若有问鼎之日,绝不伤她性命。”

  对面的女郎却只是静静回望。

  那并不是一个不信任的眼神。

  恰恰相反,她一直很清楚,只要她提出这个请求,萧家定会排除万难做到。

  兰莳轻声道:

  “若无姨母,无钟兰卿的仕途声名,姨母给了我印玺命我往京畿七郡调兵,我却因一时疏忽,使得长安城门大开,李胜轻而易举入长安宫大肆屠杀,令天下彻底分崩离析——”

  说到此处,她袖中的十指紧攥,脖颈隐隐有棘突起伏。

  “我知道太翁不会让我为难,但回到扬州的这两年,我久病难愈,病根不在身体,在于我想得太多做得太少,若不能亲自弥补我的过失,救下徽音,不拔除这块心病,我永远都不会痊愈。”

  语速越来越快,胸口随之发紧,兰莳不得不闭了闭眼,平复呼吸。

  “而且,我想救的不只有徽音,还有一个,我想要与他相伴朝夕,执手白头的人……他是我的夫君,两京那么多想要取他性命的人,我不想坐以待毙,我绝不会让那些人能随意伤害他。”

  她语调极轻,说出的话却举重若轻,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纵然萧明达对自己这个儿子也颇为骄傲,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想:

  吾儿何德何能,竟能得此等佳人倾心?

  随后,蔺玠出面阐明他们的计划,萧明达备了一箱配好的药材还有诸多零碎物件,萧太公最后拍板,这才将兰莳送上了去往长安的车队。

  至于对外如何解释谢兰莳的去向——

  萧夫人微微侧目,将视线移向了此时神色复杂的阎信、梁奂二人。

  那就只有委屈一下,他们当中最不无辜之人了。

  彭城初定,城中还有粮仓户籍未点,降兵尚未编制,见少君的伤并未危及性命,阎信与梁奂便先行退下。

  刚出门,梁奂回头望了眼内室的方向,不由得面露愁容,长叹一声:

  “少君与夫人感情如此深厚,要是知道少夫人因我等催促少君纳妾之事,愤而远走,还留下了和离书,这……这可怎么是好?”

  阎信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虽说扬州士族与他们针锋相对,这位少夫人又专宠擅室,令少君不肯纳他们陇西的女孩为妾。

  但他们这些陇西部将,其实并无动摇她正室之位的意思。

  沉默片刻,阎信道:

  “无需挂心,少君并非色欲熏心之人,我等所做所为,皆是为了萧家和陇西的兄弟,而非一己之私……今晚宴上同少君告个罪,少君真要罚,我也问心无愧。”

  当晚,衙署内大摆庆功酒。

  徐州富庶之地,谷米封赡,户口百万,即便只得彭城一郡,便胜南边三郡之地。

  这次能以寡敌众,攻下彭城,军中上下殊以为荣。

  萧决受伤虽不能饮酒,但也出席宴会,与帐中将士以及彭城官员同乐。

  只是不知为何,一贯多笑语的少君今夜格外沉默寡言,即便有人前来敬酒恭贺,他也兴致寥寥,神情淡漠的模样。

  梁奂心中忐忑,不知少君是不是已经知晓了寿春的消息,频频向阎信投去视线。

  阎信比他镇定许多,待酒酣人醉时,上前对萧决进言道:

  “少君,今彭城虽定,但徐州牧郭正仍据开阳,或有与青州军联手的可能,以我之见,当示好徐州士族,抚.慰百姓,免受青州、兖州、徐州三方夹击。”

  宴会安静几分,彭城官员不动声色地望过来。

  坐在上首的萧决替自己缓缓舀了一勺酒,面上不辨喜怒。

  他问:“阎将军以为,该以何示好?”

  阎信顿了顿,道:

  “徐州牧郭正并无称雄之心,只是苦于徐州四方都是虎狼之师,不知该投何人,摇摆不定而已,我今日听闻,郭正有一女儿,正值嫁龄,少君若能娶之,或许能不费一兵一卒,攻下东海、琅琊二郡。”

  “此话有理。”萧决颔首道。

  座下众将都忍不住侧目而视,韩摧和卫骁更是瞪大了眼珠。

  少君说什么有理?

  “不过,一个够吗?”

  萧决抬起头来,漆黑眼尾勾起笑意。

  “彭城残兵人心惶惶,不如我把廖云之妻也一并纳了,稳定军心,还有那个徐况,他家在彭城也颇有根基,他有没有什么妻子、女儿,阎将军替我物色一二,反正我也没有妻子了,哈哈哈……后宅空置,虚位以待啊。”

  沉鱼简直都听傻眼了。

  什么叫没有妻子了?娘子去哪儿了?为何她什么也不知道,娘子为什么不带上她?

  连宴上喝得最多的将官也似乎觉察到了不对,小心翼翼地搁下酒盏,看向上首那个笑容爽朗的男人。

  阎信还是头一次见到少君这种神色。

  梁奂更是被吓得背脊一片冷汗。

  萧太公虽然威重,但笑若春风和煦,怒若惊雷霹雳,脾性并不难捉摸。

  但少君年岁渐长,城府也愈发深沉起来,此刻笑容满面,却叫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阎信定了定神:“少君既如此说,那我便当真了。”

  “尽管当真。”

  萧决说得果决,仿佛真有广纳姬妾之意,饮了一盏浊酒,随即起身往席间而去。

  “对了,方才刚收到雍州送来的消息,从前与裴期同为太学四子的钟馥钟兰卿,竟大难不死,又回到了长安,正替裴期四处奔走,招贤纳士——隐居山野的名士孔宥、阮秀、桓玄,都被他说动,愿跟他回到长安,替裴期效力。”

  沉寂的席间再度沸腾起来。

  “钟兰卿?”

  “是潼关之战战死的那个钟兰卿?”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莫不是谁冒名顶替——”

  有彭城的名士立刻反驳:“钟馥与裴期皆形貌出众,见之难忘,谁人能冒名?”

  “是啊,当年他随王老先生在颍川游学,我也曾见过一面,年纪虽小,的确气度不凡。”

  “孔阮桓这几人要是真的投效裴期,天下士人闻风而动,这时局……”

  萧决静静听着这席间纷至迭来的议论声。

  胸腔里的怒意沸然,他眉宇间却克制得一片风平浪静。

  之前所有的猜测、疑虑,从方才萧明达送来一封谢兰莳的亲笔信后,有了一个尘埃落定的答案。

  汹涌的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今日打下彭城时,他登临高台,俯瞰城池,胸中豪情激荡,仿佛天下疆土尽在他彀中。

  但此刻,他却只有浑噩度日,一事无成之感。

  否则,他岂会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要看着她以身涉险,自己却在此酒宴享乐?

  “阎将军可是在担心钟馥之事?”

  肩上一沉,阎信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漆黑浓郁的笑眼。

  阎信眉心一凝,拱手道:

  “少君,我知道少君因少夫人之事而生气,但少君非寻常儿郎,纳一妻妾便能免一场战事,这样的事日后还会有,难道少君都要拒绝吗……”

  “我岂会生阎伯伯的气?”

  萧决搭着他的肩,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道:

  “只是忘了告诉阎伯伯,谢兰莳就是钟馥,钟馥就是谢兰莳,她既投入裴期门下,想必是对萧家怨念颇深,阎伯伯只怕得再多替我物色几个姬妾,才能平息日后纷至迭来的战事了。”

  拍了拍阎信的肩,萧决缓缓走出宴席,徒留阎信一人僵在原地。

  彭城夜宴谈得热火朝天,雍州长安城内亦是沸反盈天。

  蔺遥已命金吾卫在城内搜寻数日,在这期间,钟馥死而复生的消息如插了翅膀,早已散至天下,蔺遥却还没见到这个人的影子。

  直到第五日,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

  天高气清,长安棠花如霞,在长安四处周游访贤的兰莳终于归来。

  她就这样堂而皇之的骑马步入城门。

  与她同行的,还有许多裴期与蔺遥一道亲自拜访征辟,却婉拒他们的名士。

  兰莳望着长街道中,那个身后跟着一大帮金吾卫,双目怒火简直要化作毒汁的少年,莞尔一笑道:

  “这位便是蔺太仆了吧?果真如传闻一般,不仅年少才高,还姿容出众,真是天地间好一个造物。”

  蔺遥阴恻恻地盯着她。

  晴日明晃晃映着她皎白如玉的面庞上,乌发束冠,露出一对环痕清晰的耳垂。

  她周遭的名士,竟视若无睹,无一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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