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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86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86章

  自洛阳出发的使节队伍, 正浩浩荡荡入城。

  朝阳下,寿春城的长街聚满围观百姓。

  仪仗队的卫卒呵斥行人避让,人群如水, 分出一条供天子使者车架通行的大道。

  四驾马车滚滚前行。

  青盖如云, 立在车上的蔺遥身着九卿官袍,手持赤色节杖,三重节旄在风中飘扬, 鼓吹乐队的雅乐声一路飘入州牧府邸的高台。

  “……好大的排场。”萧平晏的妻子杨鸳感慨了一句。

  又忍不住低声道:“即便是奉天子诏令, 这位蔺太仆大张旗鼓入寿春,真的不怕有来无回吗?”

  兰莳很浅地弯了弯唇。

  宽袍大袖在风中翻飞,她拢着衣袖道:

  “欺软怕硬而已, 你看他敢不敢拿着天子诏令去见尉迟朔?”

  “谁是软谁是硬?”

  阿靖忿忿不平地在后头比了个手刀。

  “明的不行就暗的,等他一出扬州, 我带几个人偷偷把他们全都骟了……”

  真是跟萧决身边那些莽夫混久了。

  兰莳无奈地摁下她的手。

  “这也不行?”

  “当然不行。”

  阿靖一脸遗憾:“之前在汝南还能追着他们砍,现在势力大了,怎么还没从前痛快呢?”

  素舆上的玄袍男人眉宇间带着点不耐, 像是觉得这话十分愚蠢。

  但一开口,不耐烦中又带着几分耐心, 并不因阿靖只是统领一曲两百人的小军侯, 就懒得搭理。

  “想痛快就去做游侠,快意恩仇,打得过就上打不过就跑, 那个够痛快,政治是最不痛快的事, 要是这点面子功夫都装不下来,趁早逃去交州卖荔枝玩儿吧,打天下不是他们该干的。”

  杨鸳和兰莳对视一眼。

  总算知道少君的脾气是从哪儿继承的了。

  另一边, 与父亲蔺玠脾气如出一辙的萧决,正与母亲和兄长一同迎接天子诏令。

  手持节杖的蔺遥,远远便瞧见了萧家人的身影。

  官袍庄重,压不住他眉宇间年轻稚嫩的轻慢之色,位高权重的少年九卿俯瞰众人,那双精明的眼弯成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堂兄,伯母,别来无……”

  “——豫州牧萧决,恭迎天子使节,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望着车架前躬身见礼的高大身影,蔺遥唇边笑意一点点褪去。

  “萧定谋,你好大的胆子,陛下已驳回你自请豫州牧的奏表,你怎敢……”

  道中而立的男人并不理会,只缓步侧身,不疾不徐道:

  “天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下车入府宣诏。”

  护送蔺遥的卫尉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这里离州牧府起码还有三四百丈远,在这儿下车,难道让太仆捧诏自己走进去吗?

  卫尉蔑然出声:“到了府邸门前,蔺太仆自然会下车,闲杂人等都让开,休要挡了天子使……”

  “还请,蔺太仆,下车入府。”

  萧平晏冷肃嗓音响起。

  他虎口紧握着环首刀的刀鞘,自下而上徐徐抬眼,满目戾色。

  “蔺太仆——”

  萧平晏又唤了一声,这一声,已是昭然若揭的杀意。

  “请下车入府。”

  话音落下,紧接着,长街之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叠声复诵。

  “请蔺太仆下车入府!”

  “请蔺太仆下车入府!”

  ……

  一声接着一声,一浪接着一浪。

  这一出声,蔺遥一众人才惊觉,这长街两侧巷道竟然列满了伏兵,一路绵延至州牧府门前。

  领着数十骑甲兵的卫尉脸色顿时铁青。

  他倏然看向为首的年轻男人,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这是天子使者的仪仗!

  他不跪拜迎接也就罢了,还敢摆出这样的架势威吓他们!果真是狼子野心!

  “君侯。”

  少年昳丽冷冽的脸沉了下来。

  “你自称周室之臣,今日迎接天子诏令,却列甲兵无数,你就是这样敬重封你为庐陵侯的天子吗?”

  掌心懒懒搭着刀首,萧决姿态闲适,眼尾微弯,在剑拔弩张的长街上显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痞气。

  “这样是怎样?”

  他唇边弧度越发狂妄,漆黑的眉却极具威慑力地压下。

  “三千甲士相迎,这样的排场,难道配不上天子诏令的威仪吗?”

  三千甲士——

  那卫尉无言朝蔺遥的方向一瞥。

  昔日在寿春,萧家也是凭着三千死士撬动了琅琊王的统治,血洗一众武将……想到这里,难免心生胆寒。

  蔺遥紧盯着萧决。

  他知道,以萧太公的城府,不会允许萧决真的屠戮使者。

  所以他才敢冒险前来。

  他想过萧决会暴怒,会挥刀相向,口出狂言。

  若真如此,朝廷便能名正言顺地收回他的官职爵位,将萧家往乱臣贼子的名义上再推一步。

  但没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局面。

  见那持节少年缓缓下车,萧明达笑眼弯弯道:

  “请吧……多年未见,子邈都长这么高了。”

  比萧夫人还矮一寸的蔺遥顿时冷脸:

  “我持天子所赐节杖,奉诏前来,还请萧夫人称呼我为蔺太仆。”

  “好啊,蔺太仆请。”那样开朗旷达的语气,完全是在哄小孩子。

  吃下了这个下马威,在看不见的地方,蔺遥简直快咬碎了后槽牙。

  他的视线朝长街尽头的州牧府望去——

  替萧家出谋划策之人,一定是她。

  “少夫人之计果真奏效。”

  杨鸳见那个手握朱节的少年一路步行入府,面含喜色道:

  “我还担心,若是他坚持不下车,双方动起手来不好收场,没想到如此容易……随行还带了这么多珍宝。”

  箱笼一件件入府,管家收下赐礼名册。

  平日这些事都由杨鸳主持,如今蔺玠在,这位侍奉萧家多年的管家,下意识将名册呈递给他。

  初春春寒料峭,蔺玠仍肩披大氅,唇色淡淡。

  垂眸扫了两眼,他冷笑着扔回名册:

  “没一样值钱的,就送这些东西打发人,不是河东裴氏往日手笔啊。”

  “重建洛阳,恢复礼制,笼络重臣,裴长陵为了做这个大司马,耗资不止钜亿,可不得精打细算?”

  兰莳嗓音凉薄道。

  刚刚跟着萧决一行人跨进门槛,蔺遥便听见了这番对话。

  略有不悦地望过来,视线却微微一定。

  春意幽微,二月杏华始发,女郎雪衣如云水,身段袅袅地立在熏风里。

  眼若秋月,唇似淡樱,冷冷淡淡地回眸一顾,乍如一丸冰珠冷不丁地贴上肌肤,令蔺遥浑身微颤,说不出的又烫又凉。

  数月不见……她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蔺遥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

  “原来是蔺太仆,”兰莳的视线上下一扫,笑意淡然,“蔺太仆换了身装束,倒是别有一番气度,不像从前那身青袍,如今穿上官袍,也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

  早在蔺玠来寿春后不久,闲聊之际,兰莳就听这位公爹提起过。

  说蔺遥自打从汝南回去之后,不知为何将他所有青色衣袍都烧了,一件不留,府中上下都为之惊奇。

  她说这话,本是想讥讽蔺遥,不料蔺遥听后,只是道:

  “还有一年。”

  兰莳微微偏头。

  少年微抬下颌,蹙着眉强调:“还有一年,我就可以行冠礼了。”

  ……所以?

  她都怀疑蔺遥是不是受的打击太大,精神失常,怎么说话都开始前言不搭后语起来。

  走在前头的萧决侧头瞥了一眼,眸色飘忽不定。

  蔺遥又看向兰莳身旁,坐在素舆上的病弱男人,皮笑肉不笑地问:

  “大伯探亲至今,已有一月,难道真打算留在这里,抛下年迈的大母,一去不回了吗?恕小侄直言,如今我位列九卿,拜在大司马门下,就算大伯想要留在扬州,只怕萧家也未必能全盘信任你吧。”

  大周以孝治天下,举孝廉入仕的官员都比旁人高一截。

  一个人若被定性不孝,不仅永绝仕途,还会被士林不齿,宗族不容,蔺遥这话说得可谓尖刻。

  然而——

  蔺玠指尖叩了叩素舆的扶手,略不耐烦地看他一眼:

  “我位同萧家主母,你觉得他们信不信我?”

  他的确是该回雍州了,正因如此,蔺玠的心情才更差,说的话也就更难听。

  蔺遥闻言脸色一白。

  跟着他来的那些洛阳将官也是神色大骇。

  位同……什么?

  连一贯心胸开阔的萧夫人都略觉赧然,反倒是那些陇西部将挺直了背脊,虽不发一语,但炫耀之色溢于言表。

  “——闭上你们的嘴,”蔺遥迅速扭头,恶狠狠低声警告,“今日之事敢泄露只言片语,尔等阖族子弟都别想升官了!”

  众人喏喏应声。

  萧决似笑非笑道:

  “蔺太仆对萧家家事如此关心,怎么,也想赘到我们家来?”

  深觉丢脸的蔺遥再不多言,脸色阴沉,闷头朝萧太公所在的正堂而去。

  萧决落在后面,望着那个背影,他脸上笑意寸寸褪去。

  “阿父,替我照看好我夫人,别让蔺子邈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靠近她。”

  说完才抬脚跟了上去。

  兰莳:“他这话何意?”蔺遥不是都走他前面去了吗?

  蔺玠:“别管他,男人没本事的时候看谁都警惕。”

  这些日子,蔺玠早已见识过他这个儿子护食到何种程度。

  莫说是个血气方刚的郎君,就连他夫人给她自己身边的女婢擦擦汗,他那双眼珠子都紧盯着那女婢,吓得人家不敢再近身。

  兰莳也的确无暇多想。

  她望着正堂方向,眉宇微凝:

  “杨泰刚在冀州打了败仗,蔺遥便带着天子诏令前来,只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眼下正是春耕之时。”

  聪明人无需多言,一点即明。

  春季农忙,夏季炎热,唯有秋冬方是行军作战的良机。

  所以萧决才会赶在冬末募兵。

  开春一边练兵一边开垦军田,秋冬若有战事,军队可自耕自供,最大限度的缩小战乱对百姓的负担。

  倘若现在便匆匆出兵,来年若起战事,就只能吃百姓的粮。

  蔺玠淡声道:“如果我是裴期,我想不出任何不让萧家征讨尉迟朔的理由。”

  若拒绝朝廷的调遣,萧家失去名义上的正统性,立刻沦为与尉迟朔一类的乱臣。

  可若答应——

  尉迟朔何等悍将,杨泰的十万兵马在他铁蹄下顷刻化作白骨,萧家又要派多少兵马讨伐,才能既向洛阳交差,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庭中仆役来来往往,一阵乍暖还寒的风吹过,落花悠悠打着旋落下。

  兰莳道:“说到底……都是因为裴期手握天子,朝中重臣凋敝,一盘散沙的缘故。”

  蔺玠扶着额角,淡声道:

  “情况已经算好的了,因为王雍将他逐出师门之事,天下士人多不肯被他征召,但凡此时有名士愿意响应裴期的选贤令,萧家更无胜算可言。”

  望着飘零入水的落花,兰莳眸色沉静。

  她忽而提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我听说……在雍州的蔺家大母,很喜欢萧决这个孙儿,是吗?”

  蔺玠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回头深深看了这个儿媳一眼。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兰莳若无其事道。

  很快,内堂传来消息,如二人所想,蔺遥所带来的诏令,正是天子令萧太公出兵讨伐尉迟朔的征诏。

  萧决接下了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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