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句英俊虎贲, 顿时将兰莳心中千回百转的忧愁驱散大半,压在心里的石头也随之一轻。
这个人好像从不知忧愁为何物。
兰莳藏好心事,端详他几息, 远处笙箫悠扬, 她手中刀扇轻轻抬起眼前人的下颌,桃花眼里漾出点点浅笑。
“放心吧,像少君这般姿色的郎君, 就算我想要, 薛涉翻遍益州,只怕也找不出几个。”
萧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方才的那点愁思仿佛是他的错觉,浓睫一掠, 如春冰般消融得无影无踪。
“想要什么?”
萧决低头凑近了点,笑得有点蔫坏。
“何必舍近求远, 外面的脏的臭的哪儿有家里的干净?找你正儿八经的夫君,想怎么要,要几回, 不都是你说了算……”
云纹刀扇从下颌滑过,拍了下那张英俊的脸, 力道不轻不重, 他只觉鼻尖盈满兰香,馥郁悠长。
兰莳道:“没空与你胡说八道,去抬酒, 今夜说好了要与你们陇西部将同饮……”
“饮什么饮。”
萧决一把拉住她漂亮白皙的手腕,失笑道:
“跟他们那群满脸虬髯的大汉有什么好喝的?你放心, 自有陆惟代表你们扬州士族去应酬——跟我走。”
没等兰莳答复,萧决已命仆婢上前,将雪白狐裘覆在了她肩上, 裹严实了,才牵起她往外走。
州牧府邸内松柏积雪,腊梅浓香扑鼻。
穿过长廊,庭中有好些孩子正举着竹竿在火堆上烤,竹子炸得噼啪作响,是正旦驱邪除晦的好意头。
见兰莳二人经过,孩童们恭恭敬敬,稚声稚气道:
“少君安——少夫人安——”
假模假样地见过礼,其中一个衣着华贵的扬州小童又偏头看向同伴,小声问:
“你说,你们少君也会把‘风起云涌’念做‘风起勇勇’吗?”
旁边的陇西小童生起气来,用不标准的官话怒斥:“不许说少君坏话,你拱!”
“哈哈哈哈哈——”
雪粒飞溅如撒盐,几个孩子笑闹着打起雪仗。
兰莳回眸撩了他们一眼,又是好笑,又忍不住想:
孩童所言,不过上行下效,这大概也是陇西部将在扬州备受排挤的缩影。
她转头看向萧决的背影。
若说梦中的裴期胜在内政,亡于外战实力不足,那梦里的萧决便胜在外战,亡于内政人心不齐。
两国相争,胜负常常不取决于长处,而取决于短处。
那时的萧决虽靠兵强马壮称霸一方,却也如尉迟朔那般,内部派系林立,斗争不休,文臣无立锥之地,政令难以通达各方。
所以梦中的裴期并不畏惧萧决,还言:
三年之内,不动一兵一卒,萧氏必自取灭亡。
他并不是在说大话。
一声清越嘹亮的马哨打断了兰莳的思绪。
四蹄雪白的乌黑骏马奔来,萧决脚踩马镫,一手挽住缰绳,另一只手揽住那截不堪一握的腰,身形如燕,侧身一撩便带着兰莳稳坐于马背上。
兰莳心下暗叹。
她从前身体好时,也算善弓马了,但与这些凉州武将相比,还是稍逊三分熟稔。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萧决弯唇道:
“自然是去一个能让你不那么心事重重的地方——”
兰莳神色微怔。
夹着薄雪的夜风迎面吹来,混杂着不知名花香,远处依稀有傩戏舞乐声,模糊如隔云端。
唯一清晰的只有沉闷有力的马蹄声。
天地在此刻辽阔而肃穆,策驰其中,仿佛能荡清一切愁绪,胸怀为之一开。
上一次这样无拘无束地策马是什么时候?
兰莳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卷着落梅的马蹄终于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小兰花儿?”
织坊内,应门而开的盛婋看着出现在这里的二人,满脸诧异之色。
“你们怎么来了?”
萧决挑眉看向兰莳,似笑非笑:“你还有这个名字?”
兰莳装作没听见,抬脚入内。
坊内的织工绣工们比盛婋还要惊讶。
今夜州牧府内设了大宴,萧家的少君应该在宴上与那些士族权贵推杯换盏,怎么会出现在她们这里?
一双双欲探究竟的目光落在兰莳脸上,她却并未解答,只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张问:
“你们在做什么?”
盛婋笑答:“正旦之后不是要招人,配合益州那边贩蜀锦吗?今夜守岁,反正也闲来无事,大家便想着提前多写告示,广发各地,尽快招齐人手……”
眼珠一转,盛婋看向一旁的萧决,笑意更深。
“还没当面谢过少君,拨了这么充足的资金,如今仓库、商船、船工、铺面都已准备妥当……实话说,我还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呢。”
拾起几摞纸准备帮忙的兰莳瞧她一眼。
兰莳:“不好意思,怪我不如少君财力雄厚,从前让阿姊跟着我过苦日子了。”
屋内妇人们忍俊不禁。
一室妇孺,萧决不便入内久坐,只将内室烛火多点了几盏,免得兰莳伏案帮忙抄告示抄得眼花。
又随口问起有没有铁锥,进来时,他见廊下有处木阶坏了,趁这会儿无事,顺手就能补好。
盛婋心中虽然诧异,但还是让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去取了铁锥,给萧决送去。
回过头来,盛婋啧啧惊叹:
“人家堂堂少君,正旦不在府内招待宾客,跑来此处给我们修台阶,小兰花儿,你可真是把人迷得有点神魂颠倒了啊。”
兰莳原本心中也略有触动,一听这话,淡淡扫了盛婋一眼。
“我看阿姊也是被他的钱迷得神魂颠倒了。”
盛婋笑眼弯弯,替她研墨:“三百多万钱,砸谁头上谁都会神魂颠倒啊。”
兰莳提笔舔墨:“既知道这笔钱数目大,事就得办得谨慎,蜀锦商贸事关萧家军未来数年的军费,容不得半点差错,做事小心些,别丢我的脸。”
盛婋从到她身边,经手的都是真金白银,身家性命的要事,兰莳对她的要求和对沉鱼她们截然不同。
敛了几分玩笑之意,盛婋略含郑重之色应下,道: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徐州和兖州那边战事多变,匪盗也多,的确不能马虎……”
“我不是担心这个。”
兰莳忽而抬起头,朝门外望去。
廊下,萧决正在修那阶朽坏的台阶,织坊里年纪最长的孟媪端着茶水,摇摇晃晃送去,站在一旁看他干活。
萧决:“……您就是孟媪?上回您给兰莳送的那罐鱼酱我吃了,还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酱呢。”
孟媪眉头紧锁:“御匠?宫里的御匠?谁请的?不知道女公子赚钱不容易?簪子都缺角了,请什么御匠!”
“……”
萧决怔了怔,偏头一阵闷笑,好一会儿,才掂着手里的铁锥道:
“放心吧,以后就算我日日穿破洞的衣裳,也不会叫你们女公子戴缺角的玉簪的。”
细雪吹落在他肩上。
兰莳看着那个方向默然良久,再开口时,嗓音更显沉缓:
“既是萧家军的军费,和益州税收之重,裴期那边必会设法打击蜀锦商贸,以削弱萧家实力,我给你几个锦囊,之后若遇困局,打开可得应对之策。”
盛婋听到前半段还觉得有道理,可听到后半段,却有些意外。
“锦囊?若真有什么意外,我直接来问你,或寄书函便是,留锦囊给我做什么?”
兰莳却没有回答。
灯花噼啪,她只垂眸专心写自己的东西,侧脸在烛光里显出温润如瓷的质地,漂亮又易碎,盛婋看得微微走神。
待她回过神来时,兰莳已取下自己的香囊,将计策封入其中。
“小心保管,勿让萧决知晓。”
盛婋直觉觉得,她似乎在酝酿什么大事。
月悬梅枝,飞雪纷纷。
眼看子时将至,修好台阶的萧决入内与众人告辞,带着兰莳又去西郊跑马,赏了会儿夜梅,这才不慌不忙返回宅邸内。
夜宴早已散去,萧决换了衣袍,先去净房。
阿靖、沉鱼和玉鹊她们今夜休息,此刻大约还在府内与那些女婢们玩。
内室一时安静,兰莳坐在妆台前卸钗环,余光一瞥,正好瞧见了萧决那身换下来的衣袍。
她很少注意萧决的衣着。
但不知是否是阎信那番话的缘故,这一瞥,竟又让她发现衣摆一角有个不大不小的破洞。
兰莳眉梢微蹙。
怎么新换的这身也有洞?
沐浴毕,萧决带着一身热气从净房步出,刚绕过屏风,便见九枝灯下,一道身影坐在书案前。
这本是寻常事,但萧决定睛一瞧,她手里握着的却非书卷,而是针线。
兰莳从未用过针线。
她从沉鱼房里取了篾箩,拿了针线,本以为不是什么难事,却卡在第一步——线怎么也穿不进针。
沉鱼平日穿针引线,手指流利得飞花似的,怎么到她手里,就如此笨拙?
真是岂有此理。
她细眉紧蹙,对着灯烛愈发较起劲来。
“——谢兰莳,你干什么呢?”
一只手从她手里一把夺走了针线。
抬起头,对上男人犹带薄怒的神色,兰莳有些意外,还未开口,连怀里的衣袍也一并被他夺了去。
“家里这么多女婢养着是干什么吃的,要你来做这种事?”
见他难得动怒,尤其这怒气还是冲她来的,兰莳颇为稀奇。
望着他那因怒意而愈发凌厉英气的五官,她端详了好一会儿。
“我记得,某些人不是最喜欢贤妻良母?”
萧决怒火一凝。
“要我替夫君洗手做羹汤?”
兰莳下颌微抬,冷情的桃花眼弯作调笑的弧度,勾,说不出的风流蕴藉。
“还有,叫我什么都不用管,只管跟男人一条心,再埋头苦干生四五个……”
她的唇连带着下半张脸一起被大掌覆住。
见她取笑,萧决露出一个颇为头疼的神色,蹲在她面前无奈道:
“除了埋头苦干,其他当我没说,从前那些事,是我不好,我的错。”
兰莳眼中笑意渐缓,无言望着他。
算上之前那一次,他已向她道过两次歉。
“你很好。”
在萧决略微错愕的神色里,他的妻子轻拥住他,枕在颈窝间,耳畔传来的嗓音轻若叹息。
“唯一不好的是,我没钱的时候你会问我,你自己没钱的时候,却不肯告诉我——萧定谋,你现在口袋里还能掏出十金吗?”
豫州招兵买马需要钱,促成南北蜀锦通商更是花钱如流水。
即便蜀锦通商也是为了萧家军的军费,但不得不说,她选择这条策略,有自己的私心。
一则可以暂保薛涉安全。
二则蜀锦需招大量织工绣工,许多在乱世中无处栖身的女子,会因为这一计而得到谋生的机会。
甚至,锦书也因此受惠,得到了一个施展才华的契机。
她想了许多,唯独没想过两线消耗,萧决是否能抗住这样的压力。
毕竟,他总是一副不识愁苦,从不需要谁来担心的样子。
正想着,搭在兰莳腰间的手臂蓦然收拢。
她整个人顿时与他毫无间隙地紧贴。
近在咫尺的一双眼,半点没有被她戳穿的尴尬,反倒因她的关怀而显出十二分的侵略性,蓄势勃发地抵住她。
“所以才那么贤惠地给我缝衣裳?”
萧决一手揽着她,一手托着她的臀往上掂了掂。
他一贯嚣张,习惯了低目觑人,唯有望着她时,总不自觉地托高几分,以便微微昂首去寻她的唇。
“知道我好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招兵买马,筹措军费,本就是散尽家财的事,谁来献策都一样。
他并不介意她想要护着谁,拯救谁,弥补谁。
因为这是他要征伐的天下,他要治理的土地,谢兰莳想庇护的人,亦是他想要纳在羽翼下的苍生百姓。
萧决不惧面对自己的野心,更不惧面对为此需要承担的责任。
坐在他怀中的女郎静静注视着他。
她的分量轻若一捧残雪,背脊却纤秀笔直,手指拂过他的脸,神定气凝,眉宇间似有一种冷静的笃然。
“想要我不管,你娶错人了,萧定谋,你我夫妻一体,今后,凡与郎君有关之事,归你管,凡与女郎有关之事,归我管——至于你,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归我,除了我,你不准在任何人手下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