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常年在大漠里驰骋厮杀的武将, 个个高大魁梧,体魄健硕。
哪怕并未横眉怒视,目光也如森森武库, 望之令人生惧。
何况方才那句话——
照料郎君衣食住行, 本是妻子分内职责,这一问,虽未指名道姓, 但众人也心知肚明。
萧决唇角还弯着, 但眼中却已无笑意。
正厅静默片刻。
兰莳莞尔,在萧决开口之前打断道:
“阎将军真是心细如发,难怪在湟中讨羌时, 能识破敌军增灶之计,大举歼灭乌屠王部落。”
厅内越静, 越衬得她嗓音沉缓,有四两拨千斤的平和。
阎信凝肃的眉头一松。
湟中之战,算是他半生大大小小战役里最得意的一战, 在凉州无人不知,但在此地却少有人提及。
“……少夫人谬赞。”阎信语气缓了几分。
兰莳又上前, 握住萧决的手腕翻过来查看。
她柔声问:“怎么弄的?”
“在船上不小心被船钉挂到的吧, 待会儿回房换了便是。”萧决不甚在意。
“嗯,换下来晚上我替你补补。”
萧决闻言,略有意外地扫了她一眼。
见她浓睫低垂, 难得一见的贤良柔顺,萧决顿时心领神会。
“别的衣裳也仔细瞧瞧, 下回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叫诸位叔伯笑话了。”
“少君说的是。”
跟在后头的阿靖抬头迅速瞥来一眼,眼珠子瞪得比牛还圆。
阎信周围那些陇西部将见状, 神色却和缓了几分。
实话说,这位少夫人容色气度,无一不出挑,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佳人,任谁娶了都会爱如珍宝。
她若一心忠于萧家大业,他们这些外人当然乐于见得这二人鹣鲽情深。
可若她聪慧太过,其心不忠,少君又对她爱重太过,影响了对大局的判断——
他们这些将身家性命全都压在萧家身上的臣属,岂能坐以待毙?
兰莳抬起头,噙着浅笑的视线与众人一汇,道:
“今日除了阎将军,其余叔伯倒是第一次见,晚上开宴,当各自敬饮三盏才是……”
西北人好酒,在座又都是武将,一听这话,多少有几分被讨好的熨帖感。
有个面如枣色的武将笑道:“好啊,少夫人如此海量,那宴上可得切磋切……”
阎信冷睨他一眼,那人顿时止了话头,阎信这才收回视线,顿了顿,道:
“少夫人有心,我等心领,但饮酒伤身,少夫人还是保重身体为上。”
“也对也对。”四周人也肃然道,“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少夫人早日诞下麟儿,少君上阵杀敌才无后顾之忧啊。”
萧决和兰莳只微笑听着,并不反驳争辩。
这些陇西武将要的本就是一个态度,见夫妻二人皆礼遇有佳,处处迁就,对兰莳的那几分敌意也如春冰消融。
正当气氛和缓之际,偏厅里却走来几人。
“——梁将军这话说的,我妹妹倒是想好好养身体,这不是条件不允许吗?”
来者一口一个妹妹,兰莳挑眉望去,为首的竟是二房之子谢芳,她那个爱养娈童的堂兄。
谢芳身着锦袍,头戴珠冠,通身风流气派。
一看便知如今生活优渥,衣食住行又有了往日谢家尚未败落时的辉煌。
谢芳这一开口,方才融洽起来的气氛,顿时又剑拔弩张起来。
阎信身旁,那位姓梁名奂的将官拢起眉头。
梁奂:“谢文学掾此话何意?”
文学掾乃郡内的闲职文官,不掌实务,平日也就管管典籍,去郡学讲讲课,清闲体面。
兰莳低声问:“你的安排?”
萧决偏头低笑:“我哪里管这些,都是太翁的意思。”
谢芳迎上诸多武官的瞩目,徐徐道:
“我们扬州的女郎嫁了人,安居内宅料理家事即可,嫁做你们凉州妇,既要操持家事,还得披甲上阵,奔波于营垒之间,便是个铁人也要累垮,现下袖口破了个洞,也得让我妹妹操心,实在不知哪儿来的空闲,替你们萧家生个麟儿。”
阿靖默默点头,看这位大公子从未如此顺眼过。
阎信冷笑一声:“陇西萧氏最不缺的就是阵前武将,少夫人既然如此操劳,何不卸下军务?前线自有我等效死,绝不让少夫人裙边沾上半点尘土。”
“卸磨杀驴,阎将军倒颇有琅琊王之风。”谢芳反唇相讥。
“你说什么!?”
“我兄长难道说错了?”
四房的谢荣也来插嘴:
“你们萧家武将虽多,没有我妹妹献计,何来荆州在握?如今仗打完了,倒是一口一个要卸军务了,可不就是卸磨杀驴?”
梁奂脾气暴躁,当即怒道:
“谢家小儿,话可要说清楚,荆州一战,兵马粮饷,哪一样不是萧家出钱出力?江陵城战死的军士,哪一个是你们丹阳谢氏的私兵?谢家不过是出了些破木头,使了些计谋,到底谁才是拉磨的驴?”
四叔谢霁慢悠悠道:“呵,若无我侄女相助,你们连磨都没有呢。”
“你——”
正旦将至,人到得比往常都齐。
两方你一言我一句,把平日私底下的腹诽都抖出来,恨不能拿个算盘,一分一厘的功劳都算个清楚明白,两家谁也不能吃亏。
萧决和兰莳反倒插不上嘴了。
“这是江陵送来的橘子?”兰莳瞥了一眼案几上垒起来的橘子,个头极大,是荆州有名的物产。
“应该是。”
萧决随手剥了一个,将上头的橘络弄干净了才喂到兰莳嘴边。
她道:“果然,打下荆州之后,送来的橘子也是头一份的好。”
“甜么?”他笑着又喂了她一瓣。
兰莳抬眼瞧他,纤嫩如百合的手指拿起一瓣,塞到他嘴里:
“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萧夫人与萧平晏闻讯而来时,见到的便是一屋子文臣武将吵得沸反盈天,那边一对少年人躲一旁吃橘子的场景。
两人肩挨着肩,不知道在说什么,神色闲适,仿佛面前这些人不是在为他们吵架似的。
萧夫人忍不住笑着开口:
“这么热闹,果然是新岁要到了。”
正厅静了下来,众人朝着萧夫人见礼,冷静下来,两边人都有几分惴惴之色。
但萧夫人却没有过问,只朝萧决那边笑道:
“回来这么久,也不去见你们太翁,难不成还要人来请?”
萧决知道,这是太翁派他阿母来救他们了,扔下橘皮,起身便与兰莳跟了上去。
庭中白梅正盛,绕过暗香浮动的回廊,萧太公正在寝居内看一封书函,见萧决和兰莳入内,眉宇含笑:
“——刚回来便迎上这么大动静,可有吓到?”
这话是对着兰莳说的。
这回萧决抢在了她前头开口,道:
“这还用问,我夫人这么温良贤淑,体弱多病,哪里经得起他们这么大呼小叫?要不是兰莳识大体,主动让步,都快叫人生吞活剥了。”
萧平晏跽坐在侧,抬眸瞥他一眼:“我瞧你也挺威风,不是还让人家给你缝衣裳?”
“说说而已,关上门来的事,缝与不缝谁又知道?还能来听我床脚吗?”
萧决眼中噙着戏谑笑意。
这种场面上的圆滑世故,萧太公一贯是不担心萧决的。
他看向一旁的兰莳:“此次的确是让孙妇受委屈了。”
兰莳垂眸道:“太翁无需介怀,今日争执,不过是时局所致,各有无奈而已,谈何委屈?”
萧太公的鬓角比起半年前又白了几分,但双目仍然矍铄锐利。
“时局所致?”他放下手中书函,饶有兴味道,“但请孙妇直言。”
兰莳缓缓抬起头来。
没了浓睫的遮挡,那双冷清的眼眸平直望来,静谧,通透,似乎藏着诸般玄理奥妙,又清明坦荡,朗朗如月。
“今萧家坐拥荆、扬、豫三州之地,放眼天下群雄,实力可居第三,看似蒸蒸日上,实则隐患丛生,今日厅上争端,不过是病灶由里及表,暴露出的一点端倪而已。”
“以孙妇之见,病灶在何处?”萧太公问。
“凉州。”
言简意赅地道出答案,兰莳又细细解释:
“昔日,琅琊王得扬州,将州郡各地长官都换做自己人,因而招致扬州士族反击,最终失去扬州;今日,太翁重用扬州士族,令其担任要职,这些出身陇西的功臣,却不能担任州郡长官,长此以往,必定冲突频频,人心涣散。”
“所以,想要拔除病灶,必先夺取凉州,封赏诸将,方可齐心协力,共图天下。”
内室静默了片刻,博山炉香雾袅袅,盈满一室。
这番话的确超出了萧太公的预料。
他今日会这么问她,不是没有试探之意。
他老了,头狼终有更替之日,这些跟随他数十年的将官是他的亲信,却非萧决的肱骨之臣,有一日他大业未成而身陨,这些部将,终究要在他们夫妻二人手下讨生活。
当然,在萧太公心中,陇西萧氏的利益高于一切。
但即便黄沙里看尽生死,他也并不愿见到这些与他同生死的同袍,成为萧家的阻碍,落得个内斗而亡的下场。
谢兰莳却给了他一个这样的答案。
齐心协力,共图天下。
她明白他的忧虑。
萧太公眸色忽漾,感慨道:
“萧家得此新妇,如赵惠文王得蔺相如,实乃萧家之福。”
昔日蔺相如封上卿,引得廉颇不满,而蔺相如处处避让,方得廉颇负荆请罪,将相和睦。
兰莳虽不敢才比蔺相如,但今日也的的确确做了退让,这话她受之无妨。
斜倚凭几的萧决,更是勾起唇角,一边抛着手里的沙枣,一边志得意满道:
“这叫凤栖梧桐,也要我这样的良木,她才肯栖不是?”
萧太公、萧夫人、萧平晏三人齐齐朝他看去。
“——恬不知耻。”
一道陌生的嗓音忽而从后室响起。
萧决一怔,兰莳也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只听一阵四轮素舆碾过地板的响动,仆从推着一个玄袍束冠的男人从竹帘后徐徐而出。
那人容貌瞧着至多不过三十四五,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即便有了些许风霜痕迹,仍是极英俊深邃的五官。
只不过再英俊的模样笼上一层郁燥气息,也显得十分刻薄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蔺玠静静扫了兰莳一眼,目光定在阔别数年的儿子身上。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我若是你夫人,同你出门都丢尽脸面,河东裴氏的长公子都拜蔺遥为九卿了,萧定谋,你也好意思自诩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