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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20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20章

  兰莳看着萧决的脸, 思绪却还停留在那个梦里。

  她一直知道萧决很可能会早死,甚至就在方才,她还跟谢霈说萧决没有顺风顺水的好命。

  但此刻突然看到他, 她的脑子才清晰跳出一个念头:

  原来这个人活不过二十八岁。

  回过神来, 兰莳意识到萧决方才说的话。

  ……什么肥雁?

  即便在婚前问名时看过了萧决的生辰八字,但兰莳偶尔还是会怀疑,他到底是比自己大一岁, 还是小一岁。

  “没兴趣。”兰莳想也不想地拒绝。

  萧决挑眉:“我费了好大功夫猎的呢。”

  行过礼的兰莳面无表情起身。

  “所以?”

  “看一眼呗, 那群小孩儿围着哇了半天呢,都说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雁。”

  四周赞者说着一叠声的吉祥话,满堂宾客捧场喝彩, 笑声不绝。

  萧决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旁人身上。

  其实他那日说,让她大婚当天打扮得漂亮些, 不过是故意逗她的浑话。

  平时长得就够招摇的了,还要怎么打扮,难道能扮成天仙?

  结果还真能。

  阳光将她额前的珍珠映出珠晕, 然而层层珠翠下的那张脸,却比珍珠更细腻莹白。

  双颊细细扫过粉黛, 比往日多了秾艳颜色, 那双冷淡的桃花眼,更是勾勒得微微上挑,若这双眼扫来, 不知会是怎样色若春晓的秀丽之姿。

  兰莳忽而抬眸。

  偷看的萧决呼吸一滞。

  “萧少君,”隔着纨扇, 兰莳望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道,“今日这身嫁衣,还算能给少君撑场面吗?”

  萧决其实压根都没注意到她穿的嫁衣是什么样。

  飞快地扫了一眼, 他道:

  “岂止撑场面,女公子这样的盛装,都把我衬成给你抬轿子的轿夫了。”

  人群中,送嫁的盛婋哭得稀里哗啦,兰莳在心底叹了口气。

  织坊的账面捉襟见肘,这是盛婋自己添了钱,去益州买蜀锦,又让织坊赶工做的一身嫁衣。

  试衣时,大家都围着她瞧。

  赵媪道:“不怕娘子笑话,老婆子当年嫁人,连块红布都没钱,娘子这样的身份,为我们已经吃了不少苦,成婚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可不能也这么草率地糊弄。”

  围坐在一起的织工绣工们也笑道:

  “那日萧家送聘礼的阵势,整个寿春城都瞧见了,比耿家出手还阔绰呢,娘子嫁个贴心的好夫婿,日后做体体面面的贵夫人,我们守着多大的碗吃多少饭,就不要再替我们操心了。”

  她们并不知这场婚事背后的谋划算计,只替兰莳高兴。

  多好啊。

  娘子出身好,模样好,心地善良,就该嫁一个好人家,被人捧在手心,锦衣玉食的养着,而不是和她们这些人混在一处,青春正好的年纪,连一身新衣裳都不舍得给自己置办。

  可兰莳此刻见了盛婋的模样,却想:

  再好的夫婿,在她眼里,连她织坊的一根丝线也比不上。

  “看什么这么泫然欲泣?看情郎呢?”

  红绸另一端传来一道稳健的力量,萧决牵着她往中堂外走。

  兰莳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今日来得少,往后再给你引见。”

  赞者还在一路笑盈盈地口呼“戒之敬之,夙夜无违”,意思是告诫新妇,要对夫家恭敬,不可违背夫家。

  她却在这儿一脸坦然地承认情郎。

  萧决看着那张神色冷淡的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可看着看着,又忍不住目光下移,落在了那两片饱满丰盈,嫣红欲滴的唇上。

  这两片唇上下一动,说出来的没一句好听话,偏偏含在口舌间,却是另一种滋味。

  萧决极缓慢地移开视线。

  “行啊,我等着女公子给我引见前人。”他唇边笑意恶劣。

  谢宅大门近在眼前。

  兰莳的各路兄弟侄子都收足了萧决给的迎门钱,从头到尾没一点拦着萧决的意思,全都欢欢喜喜地把这两尊大佛往外送。

  “出来了出来了!”

  围在朱雀巷里的百姓们翘首以盼多时。

  他们早听闻谢家二女公子的美名,可惜平日深闺贵女出门,往往头戴幕篱雍容出行,哪里是寻常百姓轻易得见?

  也就是成婚这天,大家凑凑喜气,能这样近地瞧上一眼。

  没想到这一瞧,四下反倒静了片刻。

  “好漂亮!”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嗓音在静默中乍然响起。

  嫁衣鲜亮的一对新人并肩而过,众人目光随之移动,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般,人群里渐渐掀起议论声。

  “怪道都说从长安回来的谢家女公子才是冠绝扬州的美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

  “前几日那位周四女公子也够美的了,没想到竟人外有人!”

  “这叫相得益彰,要我说美人也得郎君衬,耿家长公子就远不如萧家少君这般高大英俊,这不就衬得夫人也逊色几分?”

  “真是郎才女……”

  “哈哈哈,尽胡说,凉州蛮夷有什么才?”

  “也对也对,真是郎貌女貌啊!”

  ……

  因萧太公奉命出征,不能参加萧决大婚的缘故,琅琊王特开恩典,赐了步舆给萧决迎亲。

  步舆四面垂纱,一路随风飘飘扬扬。

  虽不能完全窥见谢女公子的模样,却更显如梦似幻,美得不像真人。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半途中竟还惊动了巡城官兵,派了不少人来维持街上秩序。

  萧决身边的长随咂舌:“少君,不然还是抄近道吧,这人也太多了,要是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马背上的萧决神色散漫,“寿春城里,难道还有人敢当街抢亲吗?”

  当街抢亲当然没人敢。

  但远远瞧见萧宅门外的禁卫时,萧决眉梢一挑。

  看来人家这是打算大大方方上门抢人了。

  -

  兰莳随萧决入内时,明显感觉到了萧家堂上气氛古怪。

  红绸高悬,烛火通明,众多宾客列在行道两侧。

  此刻本该喜气洋洋地等待新人礼成,却因此刻站在萧夫人身旁的那个人,宾客们神色尴尬,彼此交换目光,一时全无喜色。

  当初郁世子对谢女公子有意之事,只在世族间传开。

  那时萧家初来乍到,没人会告诉他们,但婚约定下后,不少好事者从中传话,他们想不知道也难。

  “拜见世子。”萧决噙着笑上前见礼,“世子能亲临寒舍见礼,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他这话一出,堂上众宾客更是连呼吸都放慢了。

  因为郁世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打新妇与萧决并肩跨入堂内,他那双阴郁幽深的眼眸便一错不错地落在新妇身上。

  这是郁修第三次见她做女子装扮。

  第一次太过匆忙,第二次她未施粉黛。

  直到这一次,她盛妆丽服,雍容华贵地站在他面前,眉宇间惯常的冷淡也被胭脂晕成十二分的秾媚,可见不可触地呈现在他视野中。

  如此清晰地向他宣告,她从来,没有一刻是个男人。

  郁修眸色浮动,森森道:“得妻如此,中郎将好福气。”

  目光仍是黏在兰莳身上,明火执仗,竟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兰莳微微拢起眉头。

  木已成舟,郁修和那位长沙王外甥女的婚事也定在不久后,他今日绝不敢抢亲。

  郁修偏要闹上这一场,倘若萧决是个心眼小的,光是这份芥蒂,成婚后他就绝不会让她好过。

  然而萧决却笑得愈发恭敬:

  “都是琅琊王殿下抬爱,若非托了殿下和世子的福,末将微末之身,哪来这样的福气,能高攀上这么好的夫人?”

  郁修的视线倏然烧到了萧决的脸上。

  他知道。

  这个人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知道他对兰莳的心思,知道即便她嫁为人妇他也不会放手,居然还敢说——

  托世子的福。

  郁修看着他唇边混不吝的笑意,目光几乎在他脸上剜出个洞。

  “吉时已到,阿决,差不多该行礼了。”萧夫人轻咳一声。

  “知道了。”

  原本隔着红绸的手逾了规矩,在众目睽睽之下,萧决握住了身边妻子的手。

  没有兰莳预料中的疼痛。

  牵住她的那只手干燥炽热,力道不像禁锢,倒像是某种支撑。

  郁修眉间戾气陡生。

  “新人双双恭拜天地——”赞者急忙开口。

  兰莳就这样被他十指紧扣地牵着,拜了下去。

  萧夫人刚要松一口气,不料郁修竟在此刻又冷冷开口:

  “如此成婚,岂合周礼?把他们拉开。”

  禁卫立刻依令上前一步。

  萧家将领虽随萧太公出征,但家中私兵、卸甲的旧部,还有跟随萧家从陇西而来的同乡宗族还在,见状也纷纷按刀上前。

  众宾客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好好的大婚,怎么竟要打起来了!

  耿参指着众人呵斥:“敢在世子面前拔刀,好大的胆子!”

  “草民岂敢。”

  一名曾在陇西做过里正的老者捋须笑道:

  “世子来此,代表的自然是琅琊王殿下的面子,今日萧家上下将士皆为殿下出征,少君若有不知礼处,得罪了世子,也请世子容草民斗胆一问——在萧家堂上拉扯,这是殿下的意思吗?”

  郁修身边的谋士顿时一醒。

  琅琊王对萧家礼遇有加,就是为了掩盖他不给萧家实封的事。

  倘若世子连这点面子功夫都守不住,萧家闹起来,琅琊王届时只能封官安抚,因小失大,不划算啊。

  谋士笑道:“世子来此,那是与少君之间的交情,诸位多想了,多想了。”

  萧决攥着兰莳的手,神色平静。

  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他掀起眼皮,对赞者懒声道:

  “然后呢?忘词了?”

  心惊胆战的赞者看了看郁修,又看了看萧决,最后与萧夫人对视一眼。

  萧夫人做了个口型。

  动作快。

  赞者了然:“拜高堂——拜媒人——夫妻对拜——”

  这一连串的喊声,兰莳只觉膝盖都还没跪下去,下一声便响了起来。

  不过最后夫妻对拜时,萧决没管那位赞者,放缓了速度,规规矩矩地行完了这个礼。

  赞者长抒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连那些繁琐的词都省了。

  “礼成——入洞房!”

  众宾客就等着这句话呢。

  几个半大孩子被大人推搡出来,高喊着要闹洞房,小孩儿蹦蹦跳跳,顺势就冲散了对面耿参所带的那些禁卫,耿参瞬间怒目圆睁。

  还没来得及计较,紧随在后的众人便一叠声地抱歉。

  嘴里说着,脚上却没停,一拥而上地将他们挤开,给这对新人开道往洞房里送了。

  不过,说着闹洞房,倒也没人真闹。

  那几个十二三岁上蹿下跳的小崽子哪里是萧决的对手,个子还没窜起来,萧决拎他们跟拎小鸡似的,一手两个地扔出了新房。

  房门被他利落合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面待会儿还有宴席,萧决不能在这里久留,他检查了一下窗棂,头也不回道:

  “我估计郁修没那么容易消停,这间屋子四周我会派人把守,你只要不出去应该没什么事……”

  锁好窗棂,萧决一回头,忽然怔了怔。

  一身嫁衣的女郎在他床榻上落座。

  她抬头问:“能先摘发冠吗?压得我脖子有点酸。”

  大红裙摆在榻边层层铺开,蜀锦在红烛下映出光华潋滟的色泽。

  萧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卧房今后就要分享给另一个人了。

  她会与他同榻而眠,朝夕相对,出入在他起居坐卧的每个地方,今日如是,明日如是,后半生都如是。

  兰莳正琢磨着这发冠该怎么取,一截绯红衣袍映入视野。

  几声轻响,发钗抽出,她头顶重量蓦然一轻。

  兰莳轻轻出了口气。

  萧决瞧着她眉眼间的疲倦:“头发也一并放下来吧,反正不会有外人来了。”

  忙了大半日,兰莳体力消耗殆尽。

  尽管外面还一片喧闹,郁修也还没走,她的精力也实在不济,不足以让她负担更多的不适感。

  兰莳很轻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到底是这个氛围的缘故,还是她的语气真的不同平时,萧决只觉得她这一声像是砸在他心口上,酥酥麻麻的,整个人瞬间有些剑拔弩张。

  “……饿了没?有什么想吃的?”他接过她拆下来的首饰,放在一旁。

  兰莳道:“不饿,没胃口。”

  萧决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缓声道:

  “今晚膳房忙,现在不饿也得先点上,否则来不及做。”

  哪里这么麻烦,兰莳蹙眉:“有什么我就吃什么。”

  比起吃什么,她还是更关心外面的事。

  她想了想:“郁修真要是铁了心,你们府里这些人拦不住他,你有应对的办法吗?”

  萧决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深邃眉骨下的眼似笑非笑。

  “我都敢娶你了,能不想好应对的办法吗?”

  听他这么说,兰莳便也没多问:“那就好。”

  她散下的长发不经意地拂过萧决的手背,带着几分不知名的花香。

  萧决喉头一滚。

  “就这样?”

  兰莳扫他一眼:“什么?”

  半蹲着的萧决分明矮她许多,然而此刻自下而上地瞧着她时,侵略性却强得惊人。

  “你夫君待会儿又得出去替你冲锋陷阵了,你就这态度?”

  兰莳并不傻,但她会装傻:“你想要什么态度?”

  “你不知道?”

  “你可以直说。”

  真要他直说,兰莳却反而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她发现这人自尊心奇高,在男女之事上尤其明显。

  简单来说,他不屑强迫。

  大概是自负于自己的魅力,但凡强迫了对方,就会让他觉得有点跌份。

  但他也不像是特别有君子风范的样子。

  如果视线有温度,兰莳觉得自己的唇早就烧起来了。

  她错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别看了,你想亲就亲,没人拦着你。”

  兰莳又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升高了几分。

  一蓬蓬热息扑过来,没有一丝碰触,却让她体会到什么叫血气方刚这四个字。

  萧决冷嗤:“说得这么不情愿,没意思。”

  “没意思就算……”

  炽热掌心握住她微凉面颊,后面的话被他覆压过来的唇舌尽数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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