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下聘的队伍离开谢家时, 天边已有了霞光,朱雀巷四周的屋舍被夕阳拉出长长影子。
北地大马踏地而过。
“——混小子,当真去搜人家的闺房!好歹也做过十二年的世家公子,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萧夫人攥着马鞭, 柳眉倒竖,恨不得将儿子一鞭子抽下马。
萧决不以为意,指了指朱雀巷两侧:
“这里面住的人书倒是读得多, 有什么用?阖家死绝了连个写碑文的都没有, 草席一裹拉去乱葬岗,被狗啃得东一块西一块,这才叫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说完连忙躬身, 躲过了萧夫人的一鞭子。
萧夫人:“嘴上没个把门的,日后有你苦头吃。”
“阿母息怒。”萧平晏连忙拨马挡在了二人中间。
萧太公问孙儿:“这回疑心消了?”
“不好说, ”萧决凝眸望着远处,“什么都没问题,问题反倒大了, 她这个人邪门,弓弩顶到脑袋上连眼都不眨一下, 气儿太定了, 不是闺阁里养出来的性子。”
萧太公不置可否:“你房里的人,分寸你自己把握,别把人欺负狠了, 身子那么弱,有个好歹没法交代。”
“太翁放心, 我有分寸。”
萧决又瞥了眼旁边正安抚萧夫人的义兄,声音压低了些:
“今天一早的消息,韩摧那边已经摸清了底细, 丹阳、会稽、鄱阳三郡内的山越至少十万之数,比丹阳郡守上报的五万足足多出一半,太翁和义兄此去讨伐山越,务必做足准备。”
萧太公面含浅笑:“瞒了一半,够狠的。”
扬州的这些山越本就依山为险,屡征难尽,让擅长平原战的萧家去讨伐他们,萧家军本就不占优势,竟还瞒报敌军人数。
说白了,还不是因为丹阳郡守也跟耿家一样,都是山阳派的老臣?
他们一个鼻孔里出气的患难兄弟,萧家是半途横插一脚,要跟他们抢军功、粮草、武备的外乡人。
丹阳郡守自然要帮着耿参这个好兄弟,打压萧家军的气焰。
萧决冷嗤:“耿参想等着萧家军和山越两败俱伤,他赢家通吃,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胃口。”
这群山阳派的老臣,实在能力中庸。
萧决骑在马背上,劲瘦有力的腰腹控住身形,在颠簸起落间稳如磐石。
还好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韩摧和江少游已经深入山中,拉拢各个派系的山越军。
等萧家军进山,杀一批,招降一批,最终多少算萧家私兵,又上报多少给琅琊王,还不都是萧家说了算?
萧太公道:“只可惜军令如山,初七便要出征,我和你义兄没法亲眼看见你大婚了。”
还不是那个郁世子搞的鬼。
爱而不得就搞这种小花招,他看此人心眼比屌还小。
萧决扯了扯唇角:
“无妨,谢家女公子实非常人,我守不守得住还不一定呢,说不准,她哪天就给我踹了,以后我还有大婚的机会。”
萧太公扬眉,指着他好半晌才道:
“我看你是真该挨抽了。”
正说着,一家人已至家宅外。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一名挽着妇人发式的女郎提着灯,立在风中,不知等了多久。
萧平晏迎上去,牵住她的手蹙眉:“等多久了?累不累?”
“没多久,”被他牵着的妻子有些羞怯,低声道,“我先让阿大吃过了,见你们还没回来,才来这儿等等看。”
“你又不知我们几时回来。”
“就等了一会儿而已,不累的。”
萧决一边牵马,一边朝兄长和阿嫂的方向频频投去视线。
兄长比他大五岁,如今刚好二十五,当初也是盲婚哑嫁,阿母还担心兄长不善言辞,不讨阿嫂的喜欢。
没想到夫妻俩成婚三年,仍像新婚般如胶似漆。
……他与谢兰莳成婚后会是什么光景?
萧决想了想,忽而冷笑了一下。
她若有阿嫂待兄长的半分温柔体贴,那真是天要下红雨了。
-
“阿嚏——”
枕在紫藤花阴下午睡的兰莳打了个喷嚏。
一旁理账的锦书从案牍前回头瞧了眼,跟玉鹊说:
“是不是着凉了?还是收拾收拾,让娘子去内室睡吧。”
玉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织坊院中正在大釜里煮蚕茧的妇人抬起头来。
那妇人擦了擦额上的汗道:
“是啊,娘子在这儿睡,我们都不敢弄得动静太大,本来娘子就睡不好觉。”
除了他们搅煮蚕茧,挑水倒水,还有后面织机的声响。
数十架高耸的提花机转动,一人提综,一人投梭,丝线摩擦的轻响与木轴转动的吱嘎声连绵不绝。
织工和绣工们都是熟手,手里忙活,嘴上还有空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更是吵吵闹闹。
“不用管我,”兰莳缓缓坐起身,轻轻打了个哈欠,“有你们这些声响,我倒还睡得安稳些。”
她刚醒,三魂七魄尚未归位,平日清明冷冽的眼蒙着一层雾,眼睫湿漉漉的,看上去毫不设防的模样。
不过,在这间织坊内,她原本也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和戒备。
兰莳话音刚落,一道清亮明朗的嗓音响起:
“——你睡安稳了,我这几日倒被你吓得没睡过一个好觉!”
众人循声望去。
院中大片天竺葵开得绚烂,花丛中立着一名衣着鲜亮的妇人,瞧着三十如许,唇艳如血,面上含嗔带怒,一派生机勃勃的动人。
来者正是这间织锦坊的坊主,名叫盛婋。
虽是下属,但兰莳只唤她阿姊。
“阿姊回来了。”
盛婋摆摆手,让身后几名监工和掌作把箱子放下后便去忙。
“小兰花儿,”盛婋带着几分戏谑踱步而来,“听锦书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从前那些个同窗好友,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迟早有一天能找上门来。”
她在小榻前站定,挽起披帛,俯身捏了捏兰莳的脸。
“光一个郁修就够棘手的了,来日要是再遇上其他人,你这一朵花还不够他们分的。”
兰莳轻轻拨开她的手:“阿姊何必说风凉话。”
“我这可不是风凉话。”
盛婋凤眸一扫,落在她身边的几名女婢身上。
“你还留着这些个小累赘,到时候锦书的父亲,沉鱼的姘头们,还有玉鹊的夫君也统统找上门来,还不把你活吃了。”
一旁正绣东西的沉鱼抬起头来,娇娇地扫她一眼,没好气道:
“什么姘头,你讲话好难听,怎么不说你前夫呢?”
盛婋:“最该说的就是你,若不是你那双爪子惹来的祸事,我们还有好几年的时间筹备,何至于如此措手不及?”
敛了几分玩笑,盛婋在兰莳的榻尾坐下。
她道:“我去岛上看过了,因当初没想过那么急,且要掩人耳目,所以人手安排得也不多,这两年开荒垦田,畜牧耕作,算起来,养活咱们织坊上下百余人,倒是饿不死,只是屋舍还来不及盖那么多,非要搬过去,今年得住茅草屋将就将就……”
盛婋顿了顿,握住兰莳的手背,神情肃然。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就决定关闭织坊,带着让大家提前搬去芳林岛隐居?”
端着糕点的阿靖凑过来,守在药炉边的玉鹊也偏头在听。
炉子里的苦涩药汤翻滚不休。
她们都知道,兰莳回到谢家只是权宜之计。
当初长安一场兵变,先帝被斩首,甄贵嫔自缢,昔日长安城的王侯公卿,带着七零八落的朝廷逃至洛阳苟延残喘。
锦书她们没看到这一切。
她们被兰莳提前安排在河内怀县,避开了战火。
而那时还是钟馥的兰莳,正与裴期他们投身乱局,谋划着诛灭乱贼,匡扶大周,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之后呢?
锦书只记得那个雷雨夜。
天落滚雷,雨如汤浇。
那个在她们眼中临万事而有静气的少年,带着遍体鳞伤叩开了她们的房门。
她双手撑地,跪在一团污浊泥水里,从来笔直的背脊一寸寸弯下去,落在地上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
她苍白着脸道:
“锦书,我不做钟兰卿了,我要,做回谢兰莳。”
她们就这样陪着她回到了扬州。
扬州水网交错纵横,山川起伏,偶有别有洞天的风景。
兰莳告诉她们,在谢家祖产的田林山川中,有一处地势极其隐蔽的孤岛,名为芳林。
上有水源,土壤宜于种植,地方虽不大,但也能容纳上百人生活。
那时世道还没有那么坏,谢家人并没有将它作为一个隐居地来考虑。
当然,他们现在也绝无这种念头。
即便天下大乱,谢家江河日下,世俗的权柄,家族的名望,也还有再失而复得的可能,他们出自这样的门第,当然不会甘心做个乡野村夫苟活。
但被兰莳收容在这间织坊里的人很愿意。
这些妇人,除了一把子力气,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倘若织坊关闭,她们孤家寡人,要么带着孩子守不住钱财,要么坐吃山空后饿死街头,在这个乱世绝无其他生路。
这两年,除了在芳林岛上开荒垦田,兰莳所用的钱都用在了她们身上。
这可以说是善心大发,也可以说是为她日后隐居,豢养一批保护她的死士。
但总之,兰莳知道自己的钱没有白花。
因为在梦里,阿靖她们就是带着这些妇人,前赴后继地死在了救她的路上。
良久,兰莳终于开口道:
“因为他们不放过我,我也不想放过他们。”
众女闻言俱是一愣。
尤其是自打太学时便陪在兰莳身边的四人,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说实话,沉鱼至今都很难相信子慎公子会这样对娘子。
从前的子慎公子,收到娘子送他的旧猎装,会在背地里偷偷擦眼泪。
四人一起被下诏狱时,子慎公子替娘子抗了最多的伤,烧得不省人事,娘子便每次在送水时剩下一口,一点点喂给他。
这样生死与共的情谊,人这一生,能遇到几回?
大家怎么会变成今日这样呢?
兰莳平静道:“我不会走,我会嫁给萧决,但织坊里的人不能再留下来了,一旦郁修发现这里,知道这些人可以威胁到我,那个时候,我们便失了先机,只能由他宰割。”
锦书四人眼圈泛红,她们对兰莳无有不从,闻言只有点头。
但盛婋却和她们不同。
她霍然起身。
“好啊,小兰花儿,你算得这么精,安排得这么妥当,把这里里外外百余人的退路都想好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盛婋盯着她那两丸寒玉似的眼珠。
“你不是钟兰卿了,你没有名号,没有师友,再也不会登高一呼,就有敬仰你的人甘愿为你鞍前马后,捧你去做郡守,做盟主,你甚至连一副健全的身体都没有,你拿什么跟郁修争?”
兰莳昂头看了她一会儿。
转过头,她对沉鱼叹气:“她说话真的好难听。”
沉鱼狠狠点头。
“谢兰莳!”盛婋难得连名带姓地叫她。
兰莳只好道:“钟兰卿有钟兰卿的办法,谢兰莳有谢兰莳的办法,实在到了绝路,我也可以再用用钟兰卿的办法,阿姊,我心里有数的。”
“你根本没数!”盛婋咬牙切齿地吓唬她,“我看你对你的新婚夜都没数!”
话题跳得太快,兰莳始料未及地眨眨眼。
盛婋上下扫视她:
“我今日回来路上,正好瞧见了去琅琊王府上值的萧家人,最年轻的那个就是萧决吧?好家伙,你也真敢嫁,他看起来一只胳膊就能把你压断气,更别说——”
锦书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锦书:“不要吓唬娘子。”
沉鱼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嘟囔:“谁说的,也没那么可怕吧,男人我见多啦,有的人看起来壮壮的,其实反而小……”
阿靖也捂住了她的嘴。
阿靖:“我不要听,好恶心,不准说。”
玉鹊翻了个白眼:“这就恶心,还有十日,娘子就要成婚了,轮到你守夜的时候你还要听墙角,你怎么办?”
阿靖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几人又吵闹起来,兰莳无奈地朝沉鱼勾勾手。
她刚好绣完最后一针,见状咬断了线头,将她绣了十来天的一幅舆图递给了兰莳。
沉鱼在许多事上都不靠谱。
但她在测绘舆图上,倒还颇有本事,再加上绣艺好,眼前这幅舆图,不输给此刻琅琊王帐中悬的那幅。
“怎么样,我从前睡过那么多男人,也总算有点好处吧。”
沉鱼凑到她身旁,得意洋洋地等着她夸奖。
兰莳却眸色微动。
戳了戳她的额头,兰莳道:“好什么好,傻子。”
在女孩们的吵闹声,织机忙碌的转动声里,兰莳重新审视起眼前已和两年前天翻地覆的疆域。
与此同时。
琅琊王府内,琅琊王也站在一幅舆图前。
背后是一群为了利益分割而吵得快打起来的臣属,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数月前失去的冀州之地。
琅琊王抚了抚鬓边新冒出来的银霜,叹了口气道:
“——列坐诸位,都是江左才俊,英雄豪杰,怎么我今日放眼一看,却满眼碌碌,无可与谋,竟无一人比得上当日寒庐内,尚未出仕的钟兰卿?”
堂上的郁修缓缓抬起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