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正月廿十, 雪飘渭水。
远在洛阳的薛涉,同样派信使往太白山送来了幽冀的军情。
萧决展开一看,视线停顿良久。
裴期居然要杀蔺遥?
蔺遥居然自领冀州牧, 叛出长安朝廷!?
韩摧不敢置信:“莫不是薛使君消息有误?那个蔺遥, 对裴期不是忠心耿耿吗?”
当初,就为了他主公额头上那一点小伤,这个蔺遥当街挥鞭, 害得少夫人落水, 这件事,韩摧能记一辈子。
萧决两指轻弹木牍,下颌微扬, 眼底笑意凉薄。
“当初甘作鹰犬,替裴期鞍前马后, 出谋划策,如同做了夫妻一般,没想到我这个堂弟, 这么快就成了下堂弃妇,被人一脚蹬了。”
纵然他们君侯说话一贯毒辣, 听了这话, 营帐里的将士们还是忍不住哄笑出声。
江少游目光一转,眼眸狐狸似地眯起:
“之前我们从兖州撤兵,暗中往益州调动, 裴期有所预感,本是想让蔺遥出兵阻截, 不料他一心立功,竟不听裴期调令,手掌兵权, 又几次三番自作主张,也难怪裴期对他动了杀心。”
“到底是跟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亲信,说杀就杀,此人临事能断,毫不迟疑,实在是个人物。”韩摧道。
他抿了抿唇,一张黑脸神色肃然地望向萧决。
“眼下裴期已从陈仓分兵而来,这位大司马与尹涛、杨泰之流不同,战场上也是精于谋算,从无败绩,君侯万不可小觑。”
萧决随手拿起沙盘上的一枚小旗把玩,忽而喜怒不辨地笑了下:
“谁敢小觑啊,人家可是连潼关都能攻下来的角色,用兵如神,攻一个小小的太白山,还不是易如反掌?”
山河表里潼关路,昔日裴期与钟馥正是靠着这一战扬名于天下,珠联璧合,莫过于此。
萧决在心底哼笑几声。
“不过,谁让我是当哥的呢,做弟弟的所托非人挨了揍,我这个娘家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总得去讨个说法不是?”
那双眼,轻佻浪荡地挑了起来。
沙盘山脉起伏,河流纵横,男人半垂漆目,俯瞰眼前的战场,执旗插入某处关隘。
风雪迷眼,红黑色的裴字将旗在太白山山脚下招展。
“……郭允,率两营搜寻山泉溪流,天黑之前扼住山上水源,许淮,等水源控制住,你率一营精锐,从缓坡往上攀登,余下人,与我一道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
营寨尚未扎稳,披着一身白狐裘的男人已指着舆图地势,做好了部署。
名为郭允的将官迟疑片刻,道:
“大司马,萧决驻守高地,必定设滚石檑木阻拦我等,您亲自随大军上阵,会不会太危险?”
裴期弯出一弧冷笑:“若非如此,何以破敌?”
杨泰之前率四千余人仍败于萧决之手,正是因为仰冲战风险极大,对方攻势一猛,军心便易溃散。
必得由主将坐镇前方,指挥列阵,如此,士兵才有会一马当先,舍生忘死。
一阵疾风吹起狐裘一角,雪粒从起伏嶙峋的眉眼间拂过。
裴期冷眼朝山巅望去。
眼前的雪山变幻成苍茫巍峨的潼关路,狂风呼啸,那个沉静清越的嗓音仿佛回响在耳畔:
——蹑函谷之重阻,看天险之衿带。
她回过头,眼底噙笑,任由山风吹开这半生的襟怀抱负。
——长陵,可敢与我登潼关天险,一览天下十四州风光?
山河壮丽如故,曾并肩而战的人却被一笔恩仇荡开,隔岸对峙。
裴期静默片刻,道:
“高地作战,她克敌惯用湿柴,引火烧做浓烟,再借风势遮蔽我们的视线,萧决极有可能与她配合,趁我们视野受烟障所蔽时,再以骑兵俯冲出击——派卞军师今夜开始观天时,何时风势利我,何时再发兵。”
“是!”
黯淡日光渐渐收入雪山之下。
冻雨在风中扯得丝丝缕缕,寒针般坠入将士们的甲衣里。
乘着夜色,大军有条不紊,散入山中。
裴期坐在军帐内,听着雨雪交加拍打在帐子上的声音,阖上眼,仿佛看到了自己编织在太白山的这张网,正一步一步将藏于风雪里的兰草笼入掌中。
这张网编织了三日。
太白山里的人失去水源也已有三日。
第三日,卫骁将萧决送来的秘信呈递给兰莳。
兰莳立刻展开一看,除了最前面的机密部署以外,后头还写了些不知所谓的浑话:
——太学双璧,名不虚传,为今之计,只有听夫人亲口说“为我神魂颠倒”,方可打赢此仗,否则汝夫危矣。
“萧决写什么了?他该不会真的顶不住了吧!”
小皇帝着急想凑上前看,兰莳眼疾手快地收了起来。
将闲杂人等驱散,兰莳提笔,除了她这边的部署之外,也在末尾如法炮制了几句闲话。
收到回信的萧决笑盈盈一展,目光定住,唇边弧度陡然拉平。
——夫君当真危矣?那夫君以为,裴虞此名好听否?
驺虞,义兽也,不吃活物,只吃已经死去的野兽,是象征仁德,止兵息戈的祥瑞。
兰莳给女儿起的名字取自于此,萧决再满意不过。
但她敢让她叫裴虞!敢说让他们的女儿姓裴!
……等他打完这仗再慢慢收拾她!
帐中将官见君侯满面阴云,疑心是战况危急,不禁将视线移向身后的舆图。
沿渭水一岸,太白山形势紧迫,上游的陈仓也的确不容乐观。
阴云笼罩着雍州大地。
北风卷过,地上白草折低,渭水上的寒风吹过,萧太公已嗅到了凉州黄沙的气息。
只是,此刻从凉州奔来的却并非他们的盟友,而是要与眼前大军一并合围他们的敌军。
隔着刀兵铁盾,萧太公与身后的陇西部将列阵伫立,静静听着对面的狂啸。
“……昔日祁连山一战之后,还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萧家人,没想到,还能与萧公再会,萧公此来,若为图谋大业,某奉劝萧公,时机未到,何必自寻死路?”
出身陇西李氏的李遂,遥遥望着那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心中暗暗唏嘘。
昔日关陇三家忌惮陇西萧氏的势力,设局借羌人之手,用一场大战除掉了萧据的五个儿孙。
本以为萧家会因此一蹶不振,从此关陇之地少了一个与他们分一杯羹的大族。
谁又能料到,十多年过去,即便曾亲眼目睹过儿孙的头颅被羌人弯刀一个个斩下,全族都被驱逐出昔日戍守的故土,这个已知天命的老人,也未曾有一日放逐过那颗复仇之心。
风卷过苍茫旷野,马蹄踏着长于雍凉之地的白草。
隔着积年血海深仇,萧太公面不改色:
“李公言重,某风烛残年之身,何来大业?不过是老人家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今日来此,只为接我萧家孙妇与重孙归家,倘若李公愿意奉还,某立刻退兵。”
李遂身为亲信,自然知道钟馥的身份。
他却不提此事,只道:
“某听闻谢夫人远走,皆因阎将军欲献女分宠的缘故,萧公不问阎将军要人,何故找我等要人?”
萧太公身旁的阎信霎时沉下脸来。
自他知晓少夫人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钟馥之后,阎信每每思及此事,心中懊悔不已。
后来,又得知少夫人去长安,并非真的倒戈,而是为了与他们里应外合,更是又愧又急,恨不能亲自救回少夫人赎罪。
此刻被李遂一激,阎信登时有了发泄的对象,怒道:
“何须废话,李遂,雍凉的儿郎既已踏上雍凉的土地,不夺故土,绝不退还!”
三军齐声:“不夺故土,绝不退还!”
李遂尚未开口,他身旁李氏出身的年轻人已拔刀出鞘。
“无需叔父出马,就让我做先锋,替叔父杀杀他们的威风!”
李遂沉思片刻,并未阻拦。
吹角擂鼓,大军如黑云滚滚朝萧家军压去。
鹰扬骑失去了良马,失去了充裕的军资,也不过只是寻常步兵。
拖了这些时日,这十万大军的粮仓必定见底,他已派兵扼守秦岭粮道,萧家军纵有神威,无粮米为继,照样只能做残兵败将!
李遂站在山坡上,一双鹰目直勾勾地盯着天水的方向。
很近了。
从凉州赶来合围的大军,就快到了。
为狼王和少狼王准备的天罗地网已经布下。
眼前飞雪化作赤红色,李遂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祁连山下,萧家灭门的画面。
昔日羌乱,萧据不忍大造杀戮,坚持招抚羌人,以农耕汉化,因此在凉州声望渐隆,惹来忌惮,萧家因此招致灭门之灾。
今日,萧家人又为救一女郎,弃大好局面于不顾,轻率出兵。
不过重蹈覆辙而已!
这世道一日日的坏下去,坏到今日,大义与仁心都显得何其愚昧,想要不被人吃,唯有吃人!
马蹄声踏得山河动荡。
霜雪吹拂,远在太白山的裴期仿佛也听到了老狼王做困兽之斗的挣扎。
他忽而睁开眼。
“风到了。”
收网的时候也到了。
东北风在太白山山间呼啸而过。
随着出兵的擂鼓声响彻山谷,持盾甲兵列成锥形阵,一步步朝着山巅逼近。
滚石檑木从半山腰滚滚而下,被前锋盾阵抗下大半。
即便盾阵被砸出缺口,在裴期的指挥之下,后方的第二梯队作为缓冲,也迅速挡住了顺着缺口而下的攻势。
行至半山腰,裴期漠然下令:“把伤兵抬下去,换阵。”
损耗的盾兵一个个被替换,一眨眼,裴期的身前又是一众训练有素的军士。
“大司马!”前方军士指着前方浓烟道,“他们果然在前方布设浓烟,想要扰乱我们的视线!”
军师大喜:“大司马果然料事如神,不必惊慌,今日刮东北风,顺着山势,这些浓烟很快就会被吹上山巅,他们本就断水数日,人心涣散,借着烟雾,今日定能将敌军全歼!”
身处大雾之中,敌军看不清他们,他们却可一步步往前压阵,逼近,直至他们退无可退。
裴期望向头顶云烟缭绕的方向。
他们一同在太学长大,受同一个老师的教导,彼此共享对方的藏书,哪怕认不出面容,也不会认不出对方的手段。
她对他恨之入骨,当然要亲手除之才能解恨。
那就恨他好了。
恨也是一种纠缠,越是恨他,他离她的心就越近。
他要她的爱恨情仇都为他而生,他要她无时无刻都记着他,念着他,做挚友也好,做敌人也好,就这样纠缠一生,在她生命里留下永世无法磨灭的痕迹——就像她对他做的那样。
喊杀声冲入浓雾。
两军相交,进攻方如巨浪猛地向山上拍去,守山一方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阵线顷刻之间寸寸失守!
太白山的别宫已在眼前。
顺着百级台阶,乱军之上,一个身跨黑马的高大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如此居高临下,却不肯低头,只把一双张狂漆目微微垂下,钉在长阶尽头的身影上。
裴期甩了甩刀尖血水。
放眼四下,散在萧决四周的军士,连且战且退都称不上,完全被裴期的兵马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她在哪儿?”裴期嗓音森然,语调冷峻,“萧决,你败局已定,何必挣扎?把她交给我,我容你祖父兄长一个全尸。”
萧决剑眉微挑。
“好啊,”他笑得爽朗,“大司马如此通情达理,还有一事,不知能不能也一并答应?”
兵戈相接声在耳畔吵嚷,明明萧决已兵败如山倒,裴期却眉心一蹙。
那个骑在马上的人俯身撑在马背上,仍笑问他:
“我见了姓裴的人就很不高兴,裴期,等我登基之日,替你们整个河东裴氏另易他姓,你觉得如何?”
裴期眉峰陡起,握着环首刀的五指一紧。
从侧坡攀援伏击的许淮,为何还没前来与他们汇合?
萧决身边的精锐,是否太不堪一击了些?
他一直将谢兰莳视为萧决的军师,认定谢兰莳为了杀他,必会出谋划策,全力辅佐萧决……
但,倘若此计非她所出呢?
倘若她足够信任萧决,选择用他的计策呢?
裴期双眸紧盯着那个身影,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再度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对峙之中,萧决缓缓直起身。
“开玩笑的。”
他居高临下,眼中笑意一点一点往回收,冷冷俯瞰着下方的身影。
“我若登基践祚,定将你三族夷灭,寸草不留,以平我妻心头之恨,何须易姓,多此一举?”
“狂妄蛮竖,岂敢犬吠!”
裴期反手摘弓,抽箭搭弦,与此同时,萧决眸色一凛,夹紧马腹从长阶之上俯冲而下!
挽弓如满月,裴期瞄准了萧决身下的骏马。
一息、两息——
在那匹黑马进入他射程的刹那,萧决猛然拨马一跃,躲过飞箭的同时,袖底如灵蛇一晃,在裴期和他身侧的数名副将反应过来之前,手中套索已迅速缠住了裴期的脖颈!
“大司马!!!”
乱军中的韩摧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吹响了骨哨!
“撤军!”
人与狼齐齐发动。
萧决一手挽缰绳,一手拽紧了套索,唇角一翘,俯身策马朝着山下猛冲而去!
一道巨大的冲力顿时从裴期脖颈上传来,裴期霎时青筋暴起。
纵然他在电光火石的一刹,用手挡在绳索与脖颈之间,但萧决策马冲出的力道实在太大。
他根本没有任何挣扎余地,便已整个人被他从马上拖了下去,顷刻便滑出了数十丈!
“快救大司马!!”
周遭人终于反应过来,拨马欲追,岂料敌军撤军之速犹如闪电,身影刹那便淹没在大雾之中。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诱敌出战,骑兵绕后突袭,他们正是因为担心萧决如此行动,才会进攻太白山。
但现在——
萧决的百余人马却拖拽着大司马,靠着骑兵的机动性和主将的悍勇攻势迅速冲出大雾。
四周大雾弥漫。
他们的大军已全数深入大雾之中。
攻守之势,交换了。
玄黑的北地大马破雾而出的瞬间,裴期终于摸到了身上的匕首。
他在气管将要被勒断之前,割开了头顶的绳索,整个人在雪地里滚了数十圈,背脊重重撞上一颗树干,停了下来。
脸色紫红的裴期扯开绳索,猛地灌入大口呼吸。
追赶上来的副将们迅速将他救起。
前方雪地里,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裴期抬起青筋迸起的脸,眼前浓烟散尽,他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单手御马,不疾不徐地走向那个女郎。
在她身后,不只是越骑校尉,还有长安城外余下的北军校尉,已全数集结在此。
……原来如此。
伤痕累累的手指攥紧了冰冷的雪,裴期在灭顶的痛楚之中,胸中那团不甘的火越烧越旺。
她早就离开太白山,去设法调兵。
她将战局托付给了萧决,她根本不在乎能否亲手杀他!
萧决收缰勒马,回头望着远处被人救下的裴期,随手扔开手里的绳索,啧了一声。
命还挺大,这么都没把他拖死。
萧决收回视线,拨马与兰莳汇合。
“谢兰莳。”他不阴不阳哼笑一声,“来这么晚,什么意思?又想让你女儿姓什么了?”
兰莳缓缓地眨了眨眼。
她鼻头微红,脸颊亦是滚烫,知道萧决这边情况危急刻不容缓,她从蔺玠手里接过北军,就立刻马不停蹄往这边赶。
已经够快的了。
他简直是在找茬。
不过兰莳并没生气,她的视线定在萧决的脸颊上,右脸有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怎么弄的?”她倾身,抬手抚了抚边缘,“疼吗?”
身后的刑常忍不住翻白眼。
天爷诶,对萧定谋而言,这算什么伤?也值得问!再慢点都快自己长好了!
萧决眸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到了喉间的话滚了一圈,遗憾地咽了回去,萧决只问:
“没事……阿父那边怎么说?”
兰莳收回手,淡声道:
“你大母听闻蔺遥叛乱,已决定鼎力支持我们,北军八校尉有半数都出身关陇,窦夫人表了态,他们便也迅速倒戈——北军八校尉已是我们的人了。”
蔺遥本是蔺家向裴期投诚的代言人。
他这一叛逃,蔺家无论如何也难逃罪责。
和夷三族比起来,儿子做人赘婿,也不是不能接受之事了。
兰莳望向被滚滚浓烟笼罩的山巅。
她道:“长安守军虽已得手,但陈仓战况尚且危急,得尽快去支援,阿父说,阿靖将衣带诏交给了玉鹊,她数日前便前往陈仓送信,不知是否送到。”
萧决缓缓皱起眉头:
“玉鹊?你身边那个玉鹊?谁让她去的,裴劭死了?这一路战乱,她怎么可能送得到!”
兰莳没答话。
山上的雪还在下着,东北风从山下吹来,滚滚雪浪往那个难得狼狈的男人身上涌去。
尽管兰莳也觉得,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但她也很想知道,如果玉鹊送到了这封衣带诏,以眼下长安的局势,萧家在凉州的人望,形势又会如何变化?
他的王道霸业,不惜手刃恩爱的妻子,诛杀忠心的辅臣,不顾一切也要爬上去的那个位置——
毁在一些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小人物手中。
四目相对,兰莳望着那个人,恨意翻涌的眼眸渐渐化作绵长的悲悯。
恐惧吗?
害怕吗?
这一条杀伐果决,无情大道,走到最后一刻,可曾有悔?
不过,也不重要了。
风雪寒凉刺骨,她掩唇轻咳两声,一路上跑得太急,四肢百骸都如同浸在凉水里一般。
白狐裘下抬起一只冻僵的手。
兰莳两指点了点,道:“放——”
话落,黑雨般的箭矢朝着裴期身后齐发,死亡轻描淡写,倾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