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晴阳穿过廊下竹帘, 光影游动,蔺宅的女婢三两成群,臂弯里托着几支刚剪下来的花枝, 正说笑着往蔺宅深处而行。
回廊尽头, 忽而传来笃笃脚步声。
“——让开!快让开,别挡路!”
婢女被着急过路的人推得踉跄几步,怀里杏花乱颤, 大好春色零落在地, 被踩了个粉碎。
那人全然顾不上这些,马不停蹄地往蔺遥的院子赶去。
推开门,他跪地便道:
“公子, 方才门房来报,钟馥带着阮秀、孔宥、桓玄, 司隶校尉府的功曹从事贺炀,主簿柏彦,还有长安一干郁姓宗室登门, 称听闻公子寻得太子踪迹,特来一辨, 如若真是太子, 当立即入宗1正府正名,封王侯,入未央宫登基继位——”
内室坐着四五名司隶校尉府的从事, 皆是裴期心腹中的心腹,听闻此言, 一时如临大敌地议论起来。
蔺遥脸色阴沉如水。
尽管监视谢兰莳的金吾卫,昨夜就将“钟馥秘会宗室,恐谋大计”的消息知会他们, 但今日见她真的敢登门迎天子,蔺遥心中还是微觉震动。
她真是抱着死志来长安的。
“不能再让她这么为所欲为下去了。”
此人正是统管京兆诸县的京兆尹,他冷着脸道:
“大司马尚在迁都路上,岂容她一个心怀叵测的细作来扶立天子?她这是想做什么?”
之前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她的名气。
“钟兰卿死而复生重回长安”的消息一传开,顿时平息了之前围绕招贤令的议论,外人不知内情,只瞧见长安一派人才济济,欣欣向荣的模样,他们乐见其成。
是男是女又如何?
手无兵权的一个文士而已,翻覆之间便可取其性命,能用之时自然要物尽其用。
但扶立天子这事儿,还轮不到她掺和。
“依我看,今日就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萧定谋的妻子跑到长安搅弄风云,就是杀了,天下人也没话说。”说话的是从事中郎尹涛。
蔺遥瞥了这人一眼。
据说此人在太学时就与谢兰莳不对付。
少年时一群人去秦楼楚馆,尹涛一掷千金请花魁娘子弹曲,人家装病不出。
钟馥一来,那花魁娘子不仅抱琴而出,一连谈了五首曲子分文不收,还私下赠了贴身小衣,把尹涛气了个倒仰。
又有人道:“怎么杀?如今外头清议是个什么情形你不清楚?今日你说她是谢兰莳,天下人不仅不信,还会说你罗织罪名,屠戮名士,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而已。”
那位从事中郎摸着下颌,眼中闪烁着毒计:
“这有何难?让人现在就去扒了她衣裳,压在囚车上巡长安一圈,看天下人信还是不信……”
这话不过泄愤之语,没人会当真。
无论男女,当初钟馥与裴期联手收复长安不假。
他们真要这么折辱钟馥,那就不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是将自己和大司马的声名自绝于天下了。
蔺遥微皱眉头,从此人身上收回视线,道:
“大司马料得此事,命我尽力拖延至他归来,但如若事不成,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难道真让她进门?”尹涛还有些不甘。
有人悠悠开口:
“你将钟兰卿拒之门外,总得有个说法,今日你说没有天子,过几日大司马归来,你又说有天子。天子在却不迎回未央宫,岂不是更坐实了大司马以臣凌君的罪名?”
“虞元和,你这话有些可疑啊,”尹涛阴森森地打量他,“我记得你与钟兰卿关系也不错,莫不是也和贺仲炎一样,对大司马有了异心吧。”
虞恪气定神闲:“我对大司马之忠诚,无需向你解释。”
“辨也不辨,我看你就是——”
竟七嘴八舌地吵嚷了起来。
蔺遥对这些才思不及他的人,一贯轻慢,此刻也懒得劝架。
掸了掸一身鲜亮衣袍起身,蔺遥低目扫了眼地上人,淡淡道:
“你去点一队府兵,随我一道去前院迎客。”
和蔺家气势汹汹的府兵相比,兰莳这头,只有几个身量单薄并不比她壮实几分的文士。
跟随她入内的二十余名金吾卫,还是蔺遥派到她身边监视她的,这些时日,跟着她出入钟宅,几乎形影不离。
两方人浩浩荡荡在院子里聚首。
头顶杏李芬芳,底下人持戟握剑,肃杀之气煞尽春光。
尹涛将对面来人打量了一回,眼中恶意涌动,率先开口:
“别来无恙啊,钟兰卿,多年未见,还是一派名士风流,只是这般容光绝艳,雌雄莫辩,瞧着都有些不男不女了。”
兰莳连余光都未分他一眼,对蔺遥道:
“看来叔旷对蔺太仆积怨已久,这样指桑骂槐,蔺太仆也能忍?”
对面神色一变。
在场众人里,雌雄莫辩的不止一个,这句不男不女,当真是把两个人都骂了进去。
蔺遥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对尹涛发难,他只把一双眼往她小腹一扫。
又是半月过去,谢兰莳这小腹瞧着也没什么变化。
他特意打听过,听说人太消瘦不显孕态,有的怀胎八九月才能看出几分,不知她是否就是这种情况。
没关系,今日她既然敢踏进蔺宅,总要弄一个水落石出的。
蔺遥幽幽看她:“你倒是真不怕死。”
像是没听出他话中所指,兰莳微微笑答:
“我与大司马年少相识,志同道合,替他分忧解难是应当的。”
“既是分忧解难,何必此时来迎天子?再等上十日,百官公卿归来,由大司马主持迎立才是正理。”京兆尹沉声质问。
兰莳道:“我倒是能等,只是天下悠悠众口等不了,蔺太仆私藏太子多时,天下惶然,都在揣测大司马是否有暗害太子之心,再拖下去,外面清议只怕对大司马不利。”
站在兰莳身后的孔宥一一扫过对面,俊朗面庞也晕出一个笑意:
“我们也是从太学里那些学子口中得知的,今日来迎太子,若没个说法,这些学子闹起来,金吾卫可有得头疼了。”
话已至此,众人心下为之一沉,明白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蔺遥咬牙切齿:“闹出这么大动静,为了他,你真是将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萧定谋与大司马如今针锋相对,一个被除爵,一个被骂乱臣贼子,他被欺负成这样,我与他这样的关系,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必得前来替他报仇的。”
听到她这般指代不明,又堂而皇之的挑衅,蔺遥这边的知情者简直怒火中烧。
“好啊,”蔺遥不阴不阳地弯唇,衣袖一扬,抬手让道,“钟公子请。”
兰莳袖中微微出汗的手一松。
终究是对方兵强马壮而他们手无寸铁,每一步都如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浸出的冷汗润湿裹胸,贴在身上,黏腻窒闷得难受,兰莳深吸一口气。
打起精神,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抬脚跟着蔺遥一路往前,阮秀一行人跟在后头,少顷,蔺遥的院落近在眼前。
还未跨进院门,已见到一座三层阁楼,左右花木扶疏,池塘清浅,一排兰草在廊下窈窕逞姿,远远窥去,奢丽而有雅致。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瞧见阁楼顶层,一道身影正扶着阑干,正眺望着他们。
阮秀神色一震:“是太子殿下……”
一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而去,蔺遥却回过头,冲兰莳身侧跨刀而立的执金吾使了个眼色。
“走!”
手臂如被铁钳擒住,兰莳登时警醒,欲反手挣脱,但她这点力道哪里是武将的对手。
“兰卿!你们要做什么——”扑上去的贺炀瞬间被反应更快的金吾卫架住。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却全数被铜墙铁壁的金吾卫挡下,院门缓缓阖住,一并掩下了那道被执金吾所擒的清瘦身影。
噗通——
双膝重重砸在地面,臂膀被反手扭制在身后,一阵剧痛袭来,兰莳细眉微蹙,咬住了齿关一声未吭。
果然没那么顺利。
“钟兰卿……哦不对,应该叫你谢兰莳才对。”
尹涛蹲在她身前,一张阴冷的脸酝酿出森然冷笑。
“方才不还耀武扬威么?舌灿莲花抵不过寒刃在手,我们想杀你不过一念之间,真以为你凭一张嘴就能翻云覆雨?”
“……难道不是吗?”松开咬得泛白的唇,兰莳微喘着笑了笑。
她掀动眼帘,那双令尹涛无比妒恨的桃花眼仍如年少般淡然,映着他薄怒翻涌的神情,兰莳轻声道:
“从昨夜到现在,你们这一屋子人,竟都没商量出一个杀我的办法,还让我登堂入室,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太子面前杀杀我的威风——”
徽音就在上面瞧着。
他们无非就是让徽音看清楚,到底谁的拳头更硬,谁的权势更能一手遮天,让她不要生出违抗大司马的念头,乖乖做一个傀儡天子最好。
兰莳眸如寒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裴长陵养着你们这些人,真是白费粮米。”
虞恪摇摇头笑,她的嘴还是这么歹毒。
尹涛就没那么好的修养了,他气得额角青筋一跳,拳头攥紧,抬手就要朝她脸上一挥——
蔺遥猛地推了兰莳一把,尹涛一拳挥空,倒叫自己踉跄往前一扑,狼狈至极。
尹涛猛抬头:“蔺子邈!你——”
“谢兰莳。”
蔺遥看也不看尹涛,踱步至她前方,居高临下地瞧着侧倒在地的兰莳,目光倨傲冷酷。
“你是聪明人,我也就不同你废话了,今日你扶立天子势在必行,好,我和大司马就把这个从龙之功送你,来日百官归位,天子登基封赏群臣,有你一官半职。”
兰莳注视着石砖夹缝里的杂草,头也不抬地漠然静听。
“但你很清楚,从现在开始,你踏不出长安半步,这辈子更是别想回扬州了,你可以重新思考一下,到底是改换门庭,追随大司马封王拜相位极人臣,还是痴心不改,做一个可笑的寡妇。”
她笑道:“位极人臣?那不把蔺太仆的位置占了吗?”
兰莳撑起上身,刚要坐直,执金吾手里的环首刀便架在了她脖颈上,迫使她只能半倚地面。
怨气这么深,看来男人当了绿毛龟果然是一生之仇。
可惜这位执金吾找错人了,对玉鹊有意的人可不是她。
兰莳的余光往他身后一放,落在一个与执金吾样貌有四成相似,却更为年轻的金吾卫身上——那是他的儿子。
拇指推出刀鞘,有寒光一闪。
兰莳隐晦地抬了抬食指,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蔺遥并未察觉,只是自上而下地俯瞰她。
明明她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但蔺遥却并不觉得自己赢了,也更没有什么快.感。
更何况,赢了又能得到什么?
等大司马归来,将她献给大司马做姬妾,原本是他的计划,但真当这一刻临近时,他却又觉得似乎并没什么意思。
“那你来占啊。”
恃才傲物的少年双手环臂,目下无尘的模样。
“你不是很聪慧么?还有什么后招,还有什么阴险计谋,尽管使出来啊,这会儿躺在地上任人折辱,和那些寻常女郎有什么区别?”
真是没意思透了。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我不过也只是个寻常女郎而已。”
被汗润湿的乌发贴在双鬓,兰莳淡笑道:
“被人打了会疼,被人推了一把,还有可能滑胎,一命呜呼呢。”
枝头杏花被风吹落,打着旋坠地。
阁楼上的少女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那个叫蔺遥的聪慧少年头一次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大喊大叫着: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搀起来!不准惊动大母,快去叫医师!跑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