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这样的悲声, 是从前几乎在她身上都瞧不见的。朱见深有一瞬间的惊诧,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凭她埋在自己怀里放声大哭, 并且连声安慰着。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下意识搬出之前皇祖母、父皇去世时大臣们的话,什么“节哀”之类的。
说了两句,觉得这样的话没甚意思, 他只把她拥得紧一点,垂下眼眸,瞥见她颤抖的肩膀,既心疼, 又有一点难以言说的欣慰。
她如今愿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了呢, 是不是说明她觉得自己是她的依赖?是的,一定是,真好, 她需要他。
朱见深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箍得更紧了些,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 又一下, 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
“贞儿, 你还有我,我在。”
万贞儿伏在他怀里哭了许久, 等到终于泪滴完了, 人也倦了,说不出什么话来。朱见深传了宫人伺候她洗漱,亲自看着她睡下。宫灯吹灭, 纱帐里的光线很微弱,他侧着身子望她,只能瞧见她侧颜的轮廓。
被家人抛下,一个人到宫里时,才五六岁的她一定很害怕吧,说不定也这样哭过。他又一次有些恨自己生得迟了些,不然,就可以在那个时候就陪着她。
她那时候生得什么样子呢,一定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女孩。皇祖母用人也挑着呢,面相不喜欢的才不会要到宫中。这样想起来,万家人着实有些可恶,竟然这样狠下心把她送到宫里来。可是,若是不这样,她也没法见着他。说起来,他也是有责任的,得加倍对她好才行。
他朝她又贴近了一点,亲密无间。想到宫人回禀的,她在坤宁宫时的蹙眉,又有些愧疚。等到他彻底稳固了,将她封做皇后,也将她的母亲追封为诰命夫人,给她父亲封侯,再给她兄弟安排官职。让她彻底的扬眉吐气。
在这仲夏,落了两场雨。万贞儿哭了一场,心情暂时平静,她有时也恍惚,明明是知晓至亲的离去,怎么会这样快的就平静了呢?真是残忍的事,她的母亲退出她的世界已经很久了,久到她不在了,对于万贞儿而言,竟然生活都不存在什么变化。
她依旧在破晓时分醒来,开始新的一日。大婚的日期越发近了,各种琐事迫在眉睫,譬如她不好在宿在乾清宫,将一些私人物件都搬回了廊下直房。毕竟尚未正式册封,要是让其他娘娘瞧见,觉得不好。当然,这是她磨着朱见深答应的,他还颇有点不悦。只是最近确实来往乾清宫请安的外人多,也怕伤着她的名声,于是答应了。
这日万贞儿伺候完晚膳,由宫人陪着回到直房,却见直房堂屋中多了一只大红木宫漆箱子。
“启禀侍长,这是皇爷命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礼物。”宫人春花解释道。
万贞儿点点头,也有些好奇。这么大的一口箱子,也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她自己走过去掀开看了一眼,心头一荡,立刻若无其事将箱子掩上,对宫人道:“你们也下去歇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等宫人走了,她提起桌上的提壶倒了碗茶压压惊,这才走到那箱子前,深呼吸一下,将那箱子打开。
只开了一条缝,珠光宝气晃人眼。竟然是一顶凤冠与全套的皇后翟衣!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万贞儿难以置信的呆站良久。
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万贞儿伸手轻轻翻了一下底下,瞧见还有一匣首饰盒,打开看也是各色凤钗,玉的金的,巧夺天工。
她犹在震惊中,听闻屋外梁芳轻轻的通传:“万侍长,皇爷驾至。”
万贞儿忙去开门,只见朱见深站在门口,只带了梁芳。
朱见深一见她这神情就笑了,迈进屋内,梁芳自然立刻将门合上,退到旁边去。
万贞儿跟着他身后,急道:“你怎么将这些送过来了,这是给皇后娘娘的吧,我方才检查了一下,都很好,没有差错,请人立刻送到坤宁宫去吧。”
“那是专门为你置办的。”朱见深道,“你穿上试试,是按你的身量裁的。”
万贞儿抿嘴道:“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想看你穿上这衣冠的样子。”朱见深的手掠过凤冠的顶珠,抬眸看她,“贞儿,我本来就很抱歉,初次行大礼不是与你。我知道你不计较这些,可我计较。”
他以一种带些苦涩的哀求语气道:“就当是圆我的梦,让我看看你穿的样子,好不好?”
那双含着恳求的眼睛望着她,万贞儿叹了口气:“只此一次。”
朱见深的眼睛立刻亮了:“我服侍你更衣。”
皇后的全套大礼服,想要自己一个人穿戴是很难的,万贞儿只得默认。她原本还觉得有些怪,可是朱见深当真是认认真真、心无旁骛地替她更衣,态度极其郑重。万贞儿也就恢复常色。
衣裳穿好,朱见深双手捧起那顶凤冠,稳稳地戴在了她头上。
九龙九凤凤冠,那样沉重,点翠底座、红蓝宝石、衔珠的金龙金凤……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的头顶,一戴上就觉得沉甸甸的,压得脖子发酸。
借着烛光,她瞥见鸾镜里的人影,也有些恍惚。那个穿着凤袍、戴着凤冠的女人,真的是她么?
鸾镜里的朱见深凝眸着她,目光也有些痴了。
“真美,贞儿,比我想的还要美。”
美是美的,只是未免太重了些,万贞儿心想,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那顶小小的温暖的旧毡帽。
她静静站立着,任凭朱见深打量。估摸着差不多了才说:“我取下来吧,太重了。”
“好,别累了你。”
朱见深便帮她将那顶凤冠摘下来。
等凤冠摘下,万贞儿活动一下脖子,低声道:“陛下,这衣冠请恕奴婢眼下不能收。”
朱见深的笑意一下子浅了。
万贞儿忙道:“这等凤冠礼服,如今若放在我这里,被人瞧见了,怕是要惹出大麻烦的。殿下刚登基,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不能为了我,落人口实。您的心意,我明白,也再清楚不过,只是不急在一时,咱们还有得天长地久呢。”
她怕他生气,特意道:“我留下一根凤簪,把这心意珍藏在身边。其余的,先请见深替我保管着吧。”
朱见深看着她,叹了口气:“好,我暂且替你收着,放心,不会等太久。”
万贞儿笑起来,从箱中单独取出了一只凤钗:“请见深替我簪上。”
朱见深依言替她簪上,万贞儿笑道:“这个好,又好看又轻便,多谢见深。”
“喜欢就好。”
于是其余的皇后衣冠仍原封不动搬回乾清宫的库房去,这只凤钗倒是留下了。万贞儿收拾的时候,将这只凤钗与从前朱见深送她的那只木簪放在一个匣子里。
魏姑姑过来时瞧见这凤钗,也叹了口气:“他倒是极看重你,巴巴的送这些表心意。不过,你只收这个是对的。”
皇爷到底是皇爷,不大会去想,这个让其他娘娘知道了,会给她惹来什么麻烦。
万贞儿将匣子合上,幽幽叹了口气。
“明日,王娘娘与柏娘娘进宫,可否请魏姑姑作为乾清宫里的去瞧一瞧?”
魏姑姑笑了:“怎么,你还怕见两个小姑娘。这两个都是封妃,日后论位份定然是比不过你的。”
依她看今上这劲头,跟昔年宣庙老爷对孙娘娘几乎是一样的。就算之后封不了皇后,一个贵妃总是跑不掉的。
“倒不是怕,只是总觉得有点怪。”万贞儿道。
“你呀,既然已经是这么个事了,就得打起精神,”魏姑姑道,“宫人与妃子,到底是不一样的。你也在孙老娘娘身边待了那些年,也见过先帝在时候如今那两位太后是怎么争的,应该也知道的呀。”
“知道是知道,但是能晚一点去面对,不也很好么,”万贞儿拉着她的手臂笑道,“再说了,有魏姑姑在,替我小小挡一下多好呀。”
“行了我答应你,你有这劲头撒娇,对着皇爷去,别对着我使。”魏姑姑笑道,“怎么我见你好像在他面前还是端着呢。”
“这,这都习惯了,”万贞儿嘟囔道,“再说了,他也没说不好。”
“那也能更好,我的傻姑娘。”魏姑姑道,“圣心难测,新人入宫,都不是傻子,都会争宠的。”
魏姑姑看万贞儿轻轻往外撇了撇嘴,就知道她怕是不想听这些,叹了口气,“行了,之后你慢慢想吧,左右我看着皇爷的热乎劲还在,能容你慢慢想。东西二宫娘娘入宫以及大婚的露脸的事我接过来了,你就好生养两天。”
之后,总免不了要费神的。
万贞儿笑起来:“魏姑姑真好。”
魏姑姑也忍不住笑了。
次日,她作为乾清宫的老宫人,去东西二宫瞧了瞧王氏与柏氏。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看着都很好,和和气气说了会儿话。柏氏有些忧心的样子,小心翼翼道:“虽然我们先进宫来,但明日就是大婚,皇爷应该也要晚些才会见我和王姐姐吧?是不是要拜见太后呢?”
“柏娘娘且宽心休息,自有章程。”魏姑姑说了两句,起身离开。
终于到了帝后大婚的日子,万贞儿直接告了病假,躲在直房里休息。她不大想看朱见深穿上喜服的模样。
但是这样天大的喜事,即使是在直房里,也能听见喜庆的韶乐之声的。
万贞儿穿着寝衣,素着一张面,坐在窗前发呆。
今夜倒有很好的月色,如同那天七夕时候他们共同望见的一样。
也不知道见深在做什么,想到这,她一下子抿起了嘴,摇了摇头,起身将灯吹灭,睡去了。
同一片月光下,朱见深站在坤宁宫的喜帐前,对含羞带怯的吴皇后淡淡道:“朕乏了,安置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