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喜欢么?
万贞儿凝视着眼前人, 宫灯照在少年柔和浅白的脸庞上,投下一小片橙黄的光。是她这些年从小看到大的,如此熟悉的眉目, 甚至依稀可以分辨出他孩童时的模样。可是他眼底的情与欲却又那般陌生,令她疑惑。
此间夹杂着太多太多的东西,譬如一点点的被打乱人生的恨,譬如一些数十年养出来的怜悯, 再譬如一些无法忘却的认知,眼前人不仅仅是一个少年,更是大明的天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也不全然是负面的, 或许也有丝窃喜与自傲, 这个小她十七岁的皇帝,竟然这样爱她。
旧的梦破碎了,一个摇摇晃晃的新的梦尚且朦胧着。纷纷乱乱如蜘网一般纠缠的思绪, 令她心生厌烦,于是命令自己不许再细想,反倒闭上了眼,轻轻迎合上他。
把那些纠缠不清的东西都放到一旁吧, 她想, 至少这一刻拥住的温暖是真实的。
这一回的相拥倒是清醒的, 顾不上吹灯,他的发丝便已压住了她的发, 双双跌入罗衾。微凉的丝绸垫在身后, 平滑的被面起了皱。她闭着眼,却仍能感知他目光的炽热。
“贞儿,你好美。”他低低道, 然后低头含住她。
她倒吸一口凉气,心跳得厉害,被他引到另一个奇异而愉悦的世界里去,足够短暂忘却些烦心事。
不知道纠缠了多久,她累极了睡去。朦胧中感到枕边人起身,在她额头上万般珍爱的轻轻吻了吻。
大概是要上朝去了,她朦胧着想,照例应该起身伺候的,但是试着睁眼,沉重的眼皮始终睁不开。
“安心睡吧。”他的声音响起,很温柔。于是她便又睡了过去,什么梦都没有做。
再度醒来时,日光已经罩在绣帐之上了。
自有宫人过来替她梳洗,因放了些宫人,譬如金杏,新换上来几个伺候她的,叫作春花、莲香。都是寡言少语的人,做事倒很利落。
她们静静替万贞儿梳妆打扮,目不斜视,更不多嘴,万贞儿便半阖眼眸,仍旧坐在妆凳上打盹。不经意间睁眼,瞧见镜台映照出魏姑姑的身影。
魏姑姑正站在帘下,目光复杂的望着她。
万贞儿一下清醒了,忙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
魏姑姑叹了口气,走过来,接过宫人手中的象牙梳,道:“侍长请坐下,奴婢为您梳头。”
万贞儿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只是复又坐下。她不敢看魏姑姑,只是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您别害怕,奴婢只是有些心疼您。”魏姑姑道。
万贞儿轻轻“嗯”一声,仍垂着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这样。”
“世事难料,总拗不过天意。”魏姑姑替她将头发梳拢起来,“可是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万贞儿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道:“左右胡乱活着罢了。”
魏姑姑叹息了一声:“事已至此,总要有个名分的。他可说了什么?”
“他自有安排。”
魏姑姑不说话了,只是专心替她梳头。取来一顶银丝狄髻,稳稳当当戴在她头顶。
铜镜里的人已梳妆完成,新磨的镜面,光鉴照人,但到底是透过一重镜子,万贞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就有些不真切。
魏姑姑也望着镜子里的她,问:“弄成这个样子,以后还有许多事等着你面对,你做好准备了吗?”
万贞儿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些口舌之利的规矩体面倒可放在一边,但是总有人是越不过去的。譬如宫中的两位太后,一位是嫡母钱太后,一位是生母周太后。钱太后那边,大约还好。她是那么温柔的性子,应该不会说出很难听的话。至于周太后,那就说不准了。
她与周太后也算是自幼相识,对于她的性子了解得很,本来就有些傲气,如今成功登上太后宝座,性子越发明烈。如今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她要是知道儿子和自己身边的掌事姑姑有了那样的关系——万贞儿不敢往下想了。
“我不知道。”万贞儿叹了口气。
她是真不知道,总觉得以周太后的性子,知晓之后想要撕了她也未可知,那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没事,慢慢来。”魏姑姑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通传声:“万侍长容禀,周老娘娘驾到,已经到门口了。”
万贞儿猛地站了起来,与魏姑姑面面相觑。魏姑姑道:“应该不会那么快。”而后又连忙吩咐宫人春花去寻皇帝的长随。
万贞儿则忧心忡忡对着铜镜打量了自己几遍,还是怕显露痕迹,于是急匆匆拿了件外衫套上,确保脖子往下的肌肤不会漏在外头,这才赶到前边去。
周太后已经在明间坐下了,满头珠翠,穿着一件江南御贡的丝绸做成的单衫,通身富贵华丽。
看见万贞儿从里头出来,她有些诧异:“这天气热着,你怎么还穿了两件衫?”
万贞儿抿了抿嘴,说:“奴婢这几日有些受寒,便多穿了一件。”
周太后没有追问,她其实也没有很在乎,只对着万贞儿抱怨道:“好端端的,皇帝偏要裁撤宫人。真是的,马上皇后以及东西两宫就要进宫了,哪里不需要人伺候,忽然放出这么多人去。”
她哼了一声道:“就连这乾清宫我看着宫人也少了些。还有几个我熟悉的,都给莫名其妙放出宫去,弄得我想关心皇帝,都很麻烦。”
这话语间的意思,是不满自己在乾清宫的人被驱逐了出去,万贞儿只做没听懂,殷勤地捧茶。
“老娘娘对陛下的关心,大家都是知道的。”
“可不是,我到底是他的生身母亲,我自然是最关心他的。”周太后接过茶吃了一口,“日后有什么动静,你也告诉我。”
周太后仰起头,有些疑惑:“不过你怎么没走呢?我记得你是念叨着要出宫的呀。”
万贞儿只淡淡的笑:“承蒙陛下看重,要留我一会儿。实在盛情难却。”
“他也是个念旧的,”周太后道,“也好,你留下来正好看看大婚。哼,说不定还有什么笑话可以看呢。”
最终皇后定下的是吴氏,让她心里有些许不舒坦,因为吴氏是钱太后力推的人。偏偏又可恶的有先帝遗命,吵了几轮,终究还是妥协了。
不过,坐上皇后这个位置也只是个开始,有没有本事坐稳才是重要的。周太后眯了眯眼,谁知道新后怎样呢,钱太后当初也是皇后娘娘,现在不也被她压一头。
周太后吩咐万贞儿:“等皇帝大婚了,你多替我看着些,年轻人脾气大,吵两句嘴也是常事。你若是瞧见了,赶紧告诉我,让我来调和调和。”
万贞儿听着,只是答应。心里有点庆幸,她还不知道。可是又忧心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
正敷衍着,忽然听见通传,说皇帝驾到。
朱见深走了进来,仍穿着朝服,一进殿就往万贞儿那边扫了一眼,然后才转向周太后:“母后怎么来了。”
“看你这几日忙着没来请安,我来瞧瞧。”周太后道。
朱见深只道:“正好,给舅舅的封赏已经定了。”
这话一出,周太后再没心思说其他了,连忙追问,确定了爵位不会比钱太后差,方才勉强点头:“你看着办吧,到底是你亲舅舅,不比外人。”
“儿子知道。”朱见深又道,“等会儿宣召了阁臣过来,这里毕竟是前朝,不如晚些时候,儿子去陪您用膳。”
周太后想想也是,起身离去。
待她走了,朱见深回身看向万贞儿,道:“以后她来,你不想见,就躲到里间去,推说身子不舒服,朕替你挡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