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霖霖有雨落。
伴随着初夏的雷鸣, 雨滴落在红墙内外,在明黄琉璃瓦上激起一层烟雾。
轰隆一声炸雷平地响起,万贞儿不由得抬首看了眼窗外, 大雨倾盆。
“怎么看下雨,还能看得皱眉呢?”身旁的樊太妃笑道。
万贞儿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听这雷声, 忽然想起从前的事。那时候陛下年幼,怕雷声。夜里一打雷,就不敢睡觉。”
她弯了弯眼睛,道:“一定要我陪在他身边, 方才肯睡。后来到六七岁, 就没那么怕了。”
樊太妃道:“你也算侍奉着他一点点长大,不容易。贞儿,你其实一直将他看得很重, 是不是?”
万贞儿点点头:“说句不顾尊卑的话,这些年在宫里,我也庆幸有他陪着。这孩子,从小就满心满眼是我。”
在这偌大的紫禁城, 能有一人相伴相依, 本就是难得的事。抛开其他的后面来的荣华富贵不谈, 他的眷恋依赖本就是对她存在的一种肯定。
樊太妃看着她:“你们这几日一直僵持着,是怎么了?”
这几日万贞儿倒寻了许多借口, 整日躲在她宫里。皇帝那边没立刻派人来寻。
万贞儿捧起茶盏, 低声道:“我想出宫,他不让。”
樊太妃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淡淡道:“出宫,你舍得么?”
舍不得什么呢?自然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是为一人而已。
万贞儿沉默了许久,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如今大了,即将娶妻,有贴心人在身边。我在这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可做了。倒不如了一下夙愿,出宫去瞧瞧别的天地。”
樊太妃微笑起来:“这样也好。贞儿,你是会喜欢外头天地的人。”
万贞儿挤出一个笑,算是回应。
樊太妃继续问:“那么出了宫,打算做什么?让我也听听。”
“唔,先回一趟山东老家吧。”万贞儿缓缓道,“也不知道爹娘现在是否还安好,周老娘娘已经遣人帮我在打听了,希望一切都好。我应该有些弟弟妹妹,需备些见面礼。对了,我预备带些上好的衣料,给我娘做衣裳穿。”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在家中住上几个月,好好的过一个团圆年,等到开了春,我想往南边去。先去南京,再去扬州,苏州。诗里都说江南的风景最好看,什么烟花三月下扬州,我想瞧瞧是不是真有那么漂亮。”
万贞儿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回首望见樊太妃,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樊太妃摇了摇头,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哪有,这很好。我听着都开心呢。要是我不是什么太妃,也想随你一起去,可惜,凡事没有如果。”
这话语里的低低惋惜,万贞儿能觉得出。若是她没有成为先帝的嫔妃,说不定也能到了年纪,求一个放归。但如今既然成了太妃,又无子嗣,虽然不用担心殉葬了,可也不得出宫门一步。
“你这什么神情,没事的,”樊太妃笑道,“我认命了。只要你能高高兴兴地出宫,看到那么多漂亮的风景,我就很开心。”
正说着话,忽然外头有人通传,说乾清宫来人了。
来的竟然是首领内官梁芳,他长靴上还沾着雨渍,显然是一路冒着雨来的。他进门先给樊太妃行了礼,又转向万贞儿,笑呵呵地道:“万侍长,皇爷说了,今儿晚上备了一桌酒菜,请您过去坐坐。前几日的事,皇爷说想当面给侍长赔个不是。”
万贞儿眉心微动,怎么,他终于愿意低头了?他这个执拗性子,能愿意低头,倒也是少见。
樊太妃观她神情,也猜测到她的心意,打圆场道:“去吧。皇爷都开口了,你总不能不去。”
万贞儿点点头,起身与樊太妃告辞,跟着梁芳出了殿,走进这雨幕之中。
这样大的雨,饶是打了油纸伞,仍不免沾湿肩头。万贞儿先回屋换了件衣裳,方才赴宴。
这晚宴倒没摆在乾清宫,反倒是摆在东宫,他们相伴呆了多年的地方。还是以前的陈设,许多她挑选的摆件,万贞儿走进来,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些。
如果一定要在宫里定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于她而言,一定是东宫,而非乾清宫。
暖阁里,膳桌已经摆好,初夏的天气,已有些温热。此时怕雨溅进来,窗儿都是关着的,更有一点闷闷的。
朱见深已经坐在桌边了。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色道袍,还是做太子时的旧衣裳,看上去倒比上朝时的装束显得柔和了许多。
看见万贞儿进来,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仿佛也在下雨。
“你终于回来了。”他望着她,声音有点委屈。
万贞儿的心微微一软,可还是绷着脸,行了礼,只站在原地。
梁芳非常有眼力劲的让宫人们把膳桌上菜肴的食罩拿下,然后齐齐退了出去,顺带将殿门合上。
殿门合上后,外头的雨声听起来就闷闷的。
朱见深起身,一步步靠近她,低声道:“姑姑,这几日我想了很多。”
他在万贞儿面前站定,垂下头,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姑姑才要出宫。”
万贞儿看着他,情知他可能是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来惹她心软,但还是心软了一下。毕竟,那种小心翼翼的惶恐是真的。
“不是,陛下没有做错什么。”她道,“是奴婢自己的缘由。出宫一直是我的心愿……”
话没说完,她的腰忽然被人抱住了。
朱见深的手臂环上来,紧紧地箍在她腰间。这动作是他小时候常做的,可是此刻他已经长大了,手臂长了,能够轻轻松松的环住她。
隔着衣料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万贞儿的身体不由得一僵,很不自在。
可是下一瞬,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还是小时候常见的动作。
“若是姑姑觉得我哪里错了,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要丢下我。”
万贞儿僵硬了一刹那,心里一时想该推开他,他大了,这样不合规矩。然而又想,他不过是舍不得你,你何必那样狠心。
纠结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道:“我不会丢下你。”
“人生聚散,本就有时。我是真的想出去看看。不是不要你。说不定走了一圈,还是回到京城来。到时候常常进宫来看望陛下,就像之前出宫的王乳母一样。逢年过节进来请安,给你带些外头的新鲜玩意儿。”
朱见深抬起眼眸,蹙着眉望着她。
“姑姑一定要走?”
万贞儿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然后点了点头。
外头隐隐有雷声响起,轰隆轰隆。
静了好一会儿,朱见深松开了手,漠然道:“用膳吧。”
他先落座,神情还算平静。万贞儿浅浅松了口气,也在他对首坐下。
朱见深拿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如果真要走,那么这一席就是践行酒了。”
“姑姑,多谢你多年相伴。”说着,他仰头喝下。
他既然主动来敬,万贞儿也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御膳房酿的酒,带着些甜丝丝的味道,并不呛人。
朱见深又给她倒了一杯。“在我心里,姑姑一直比谁都重要。”
他望向她的眼神,像是随时要落泪,却强忍着没落,说不出的可怜。
万贞儿于是端起酒杯,一仰头,又干了。“在我心里,你也是最重要的。”
“真的么,不是在哄我吧?”
“当然。”
朱见深盯住她的眼睛:“比那个姓杜的侍卫还重要。”
万贞儿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个,有些慌张,道:“您说什么呢,哪能相提并论。”
朱见深垂下眼眸,又给她倒了一杯:“是么,姑姑可别骗我。”
“我没有。”
万贞儿也不想多说这个,便拿着酒又饮了一杯。
这酒入口绵软,谁知后劲倒很足,渐渐地,她有些不胜酒力。只觉脸颊烫得厉害,不自觉扯了扯衣襟,躁动不安。
酒劲上来,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实在支撑不住,趴在桌上。
“姑姑?”有人在她耳边喊她。
她想应,可是发不出声音。
“贞儿。”那人低低唤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缠绵。
万贞儿想睁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炽热的掌心,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抱了起来。然后被轻轻放在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朦朦胧胧的雨声里,闻见一股清香,干净、清冽,像是雨后的松木。
大概是醉了,万贞儿意识迷迷糊糊地想。不然为什么有温热的唇落在她的眉心,雨珠一样,从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角,然后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是梦吧。
一定是梦。
不然为何觉着衣带被轻轻解开,燥热的身躯迎来了些许的清凉。如梦似幻,似有潮水渐渐地围绕着她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四肢、胸口。她在这潮水里浮浮沉沉,有短暂的痛楚,可痛楚过后,是细细的、涓涓的快乐。
隐隐约约的,她听见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并不真切。
在这雷雨声里,她听见一个声音,执拗的响起。
“贞儿,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潮水一拥而上,彻底的将她浸透。她漂泊在这无边无际的夜色里,渐渐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