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太子出阁读书, 除非年节、皇帝万寿节以及太后、皇后的千秋节,每日都得上学去。
清晨,万贞儿唤他起身, 看着他用过早膳,再送他到宫门口。
前朝不是宫人们能去的地界,内侍们已经垂手等候着,瞧见朱见深出来, 忙簇拥上去。
内侍梁芳笑道:“万姑姑放心,咱们一定细心伺候。”
万贞儿道:“我让宫人准备了些点心与茶,殿下用功,也该注意休息。这里也多备了一盒, 可以分给先生们用。”
说着, 旁边的宫人递过来两个大攒盒。梁芳忙拿住,说记得了。
叮嘱完,万贞儿替朱见深整了整衣襟, 柔声道:“殿下莫忧,一切都会好的。”
朱见深点点头:“放心。”
太子卤簿起驾,渐行渐远,万贞儿守在宫门前, 直到他们绕过一个弯, 红墙尽头再也瞧不着了, 方才回首。
偌大的一个东宫,忽然就静了下来。
万贞儿坐在廊下, 望着庭前的日光, 发了半日呆。
若是寻常这时候,她该陪着殿下。他或是背书,或是写字作画, 或是练练拉弓,无论做什么,她都陪在一边,抬头就可看见他,心里自然是妥帖。
可是现在,廊下只有她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果然形影不离那么久,忽然见不着人影,会不惯。难怪当时她去送汪氏,朱见深脸上的神色会不安。这会儿她倒明白了。
金杏从廊角转过来,手里端着一盏金橘蜜泡茶,走到她跟前,把茶递过来。
“姑姑,您坐这儿发半日呆了,”金杏笑着说,“用些茶罢,也润润喉。”
万贞儿回过神来,接过那盏茶,胡乱吃了一口:“多谢。”
金杏笑嘻嘻的道:“姑姑闷着,不若找些什么事解闷。要不,去小佛堂烧烧香?抄抄经?捡捡佛豆?宫里好些娘娘们、姑姑们都爱做这个,说能静心。”
万贞儿抿了抿嘴。
她其实心里不大信这些。在宫里见过太多人烧香拜佛,可该来的灾祸一样没少来。烧香若有用,当时钱娘娘也不至于眼睛都哭伤了。那些塑了金身的菩萨坐在那里,半合着眼,也不知到底管不管人世间的事。
只是金杏一番好意,自己不大好立刻拂了她的面子。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万贞儿便点了点头。
宫里叫得上名字的宫殿,大多都设有小佛堂。东宫也不例外。毕竟韩老老她们素日也爱烧香念经。这习惯倒是跟孙太后一样。
到了佛堂,万贞儿燃了香,心里默念祈求太子平安,磕了头。然而这流程却也很短,打发不了什么辰光。
金杏又道:“姑姑要不要抄抄经?我给您磨墨,等抄完了经书,太子殿下也快回来了。”
万贞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金杏兴冲冲跑去拿笔墨纸砚,在小佛堂旁边的明间临窗长案上摆放妥当。
万贞儿悬腕提起笔,照着一卷经书,开始抄经。
什么“舍利弗,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什么“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写着都觉得拗口,不解其意。
写着写着,倒想起从前她教殿下写字的时候。他那时候手小,握笔握不稳,她就把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就学写她的名字。然后整版整版都混着写他们的名字。
胡思乱想着抄完一页,她低头看了看,字迹都有些飘了,不甚工整。把笔搁下了。
“算了,静不下心。”
金杏道:“那姑姑想做什么?您说,我陪着您。”
万贞儿抬起头,窗外,是满庭的日光,端的是春和景明。
“这样的时节,倒是适合打秋千。”万贞儿道。
“姑姑想打秋千?”金杏想了想,说,“坤宁宫后头就有秋千,要不咱们去那边……”
“不去。”
万贞儿打断她,声音有些闷。
坤宁宫后的秋千,她是知道的。清明前后常有妃嫔宫人在那打秋千取乐,有时候还会比赛看谁荡得高。十几岁的时候她也爱去玩。
可是自从景泰年间,她伴着朱见深出门,却与当时的太子朱见泽起了冲突,而后又闹出了被打板子的事,她就甚少离开居住的宫室了。
挨打的痛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她怕吓着朱见深。到现在她还疑心朱见深那偶尔口吃的毛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金杏显然也想起来这事,表情有些讪讪。
万贞儿望向她笑了笑:“行了,没事的,我晒晒太阳就好。”
她复又走到廊下坐下,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就这样晒着太阳心情倒好些。
金杏也在她旁边坐下,陪着她晒太阳。
晒了一会儿,金杏偷偷看她一眼,小声道:“您是不是想殿下了?”
万贞儿没说话,轻轻踢了一下绣鞋。
金杏道:“姑姑,说句不该说的。殿下渐渐大了,往后读书的日子长着呢,等再过两年,殿下身边该放人了,再纳了妃,能陪着姑姑的时候就更少了。姑姑得自己找些乐子,不能总指着殿下陪着。”
万贞儿听了这话,抿了抿嘴。
金杏说的是实话。殿下渐渐大了,再过两年就要选妃,有自己的家人。到时候她这个姑姑在他心里的分量就该退到后头去了。这是规矩,也是常理,她心里清楚,自己也预想过等那时候就求恩出宫去。可清楚归清楚,听人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她叹道,“没事,只是刚开始有些不惯而已。总会习惯的。”
金杏见她神色淡淡的,不敢再多说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静静晒着太阳。
等到日影西斜,万贞儿叮嘱好宫人们摆膳事宜,便到东宫门口等候。
等了一会儿,远远的见朱见深的仪仗过来。
朱见深显然也瞧见了她,步伐徒然加快,身旁跟着的内侍,只得小跑着追随着。
万贞儿瞧见这慌慌张张的仪仗,不经笑起来。
“殿下回来了。”
万贞儿迎上去两步。他在她面前站定,仰着脸望着她,道:“嗯,回来了。”
“今日可好?”
“都好。”
万贞儿点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那奴婢就放心了。”
然后与他一起往正殿走。
朱见深问:“姑姑今日做什么了?”
万贞儿道:“没做什么,晒了晒太阳。挺好的,殿下不用担心我闷。”
是么,朱见深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可是他听内侍的回禀却不是这样。
“姑姑,”他说,“明日我早些回来。”
万贞儿愣了愣,忙道:“殿下不必牵挂,读书要紧。我好着呢。来,用膳吧。”
送膳宫人适时抬来几张膳桌,此后的流程一切照常。
用膳,聊些家常,然后安寝。
隔日一早,朱见深又去文渊阁读书了。
万贞儿依旧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发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院子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正发着愣,忽然听见宫门那边传来一阵动静。她抬起头,就看见好几个内侍抬着什么东西走进来。东西不小,分了两批抬着。看着沉甸甸的,仿佛是木材。
她起身走过去,问:“这是什么?”
领头的内侍钱能见了她,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回万姑姑的话,这是秋千架,小爷特意吩咐要在后院安设一个秋千架。”
秋千架?万贞儿愣住了。她昨天也没和朱见深提起这事呀,他在外边念书又是如何知道的。
“小爷如何又想起安设秋千架?”她喃喃道。
内侍笑道:“昨日小爷临出门特意吩咐了,让小的们留意着姑姑,看姑姑做什么,要些什么,及时回禀。”
金杏见问起这个,走过来解释:“昨个儿您午睡时小爷那边遣人来问了问,看您是否安好,奴婢便顺口说了这事。”
万贞儿满脸惊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所以说,朱见深去前边读书,还特意吩咐侍从注意着她的动静么。
这孩子……还真是人小鬼大。
她想着,心里也有些莫名,一时觉得这孩子此刻当真把自己放在心上,时刻惦记着,一时又想这样被人盯着行踪仿佛有点怪。
内侍见她愣住,请示道:“万姑姑,您瞧这秋千架现在安否?”
他们这种跟随在太子身边的内侍心里门清,这秋千多半是为了眼前的万宫人随口一句话安设的。来之前,他的干爹梁芳还特意叮嘱了,一切都听万宫人的意思。
“啊?好。”万贞儿回过神,往旁边站了站,让出位置。
内侍们抬着木头架子,挨着宫墙依次摆放好。在宫墙角落处参照着木梁的大小先挖浅坑,然后吆喝着一起使劲将木梁安设好。这工程也需几个时辰,听见动静,闲着的宫人都纷纷聚拢过来瞧热闹。
有几个新进东宫的小宫人窃窃私语:“殿下对万姑姑真好。”
“那是当然,万姑姑一如保母一般。”小宫人心里也下定决心,待万姑姑也要像待主子一样的好。
秋千架的横梁架起来,绳索与秋千板依次安设。
春日的午后,泥土被翻动后晒出的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身穿青袍的内侍钱能步伐匆匆地跑到文渊阁侧边小门,向坐在里边的梁芳禀告:“殿后的秋千架已经安设妥当了。”
梁芳浅呷一口茶,不耐烦问:“嗯,知道了。万姑姑怎么说。”
“万姑姑瞧着挺高兴的。”
梁芳点了点头:“行了,你也机灵些,万姑姑那边有什么事及时报。”
“您老放心,我都省得。”
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梁芳起身,抖了抖衣袍,换上一副笑脸静静站到屋檐底下去。今天的日讲快要结束了。
太子殿下端坐着,手捏着书卷,翻动时手腕上的那截如意扣青丝手绳显露出来。
梁芳安静地注视这位太子。
从前局势未定,他们这些内侍心中也跟着摇摆。毕竟这站队就关系着生死。君不见从前景泰朝炙手可热的几位太监,自夺门之变后便没了性命。那时候他也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
可是现在,眼前这位主子的地位算是奠定了。他陪侍在身边的时机刚刚好,再早一些,他全由万贞儿这种妇人陪着,没有他们内侍伺候的机会。晚一些的话,肯定会有其余内侍乘虚而入。这说明他命中注定能够大富大贵。
梁芳心想,总有一日他也要像万宫人那样获得太子殿下的信任,等到一朝化龙,便可跻身内相。当然,现如今还是要徐徐图之。
等到翰林讲书完毕,他便打起十二分的殷勤,上前给太子殿下奉茶。
朱见深只接过茶盏,并不多看他一眼。
梁芳揣摩着他的心思,笑着禀告:“殿下,这会儿的功夫秋千架已经立好了,万姑姑也高兴。”
“嗯。”朱见深把茶盏随意往桌上一扔,径直起身往回走。
对于身边的内侍小心殷勤伺候,他的态度一直是淡淡的。虽然年岁不大,但经过那样多的变迁,朱见深已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为利散。
唯一的例外,是他的贞儿。
想到她的名字,朱见深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他沿着红墙一路往东宫走去,步伐很快。
等进到东宫之中,隔着一重宫阙,已然听见了笑声。
是万贞儿的笑声,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朱见深几乎小跑起来,跑去见她。
庭间新安设的秋千架,秋千正高高地荡起来。
万贞儿正站在秋千上,双手紧握两边的绳子,高高得荡着秋千。她的马面裙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夕阳照在织金的裙摆上,金灿灿的,夺目无比。
朱见深不禁驻足,微笑着欣赏着眼前的这一幕。
许是自觉自己是教养姑姑,要成熟稳重,平日里她多半是老成持重的模样,只有在单独和他在一起时会放松些。像这样畅快地嬉闹,是少见的。他的贞儿啊,虽然年岁长些,但是心仍是一颗赤子之心。
他就这样微笑地望着,后边的梁芳也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他。
直到秋千架上的万贞儿往后荡时,瞥见了他的身影,惊喜道:“殿下回来了。”
她从秋千上轻盈地跳下来,快步走向他:“多谢殿下的秋千架,奴婢很喜欢这礼物。”
礼物么?这样说也没错。朱见深笑望着她:“喜欢就好。”
“殿下要不要打秋千?”万贞儿兴冲冲地问。
朱见深浅浅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推你荡秋千。”
他执意要推秋千,万贞儿只得遵命,重新站回秋千架,朗声道:“殿下你用力推就是,奴婢能荡得高高的。”
朱见深答应一声,手按在她后腰,用力一推。万贞儿便乘着风高高得荡起来,笑声如铃,散在风里,和夕阳的碎金混在一处。
朱见深也笑,眯起眼睛望她。她荡到高处时,整个人都浸在金黄色的日光里,整个人像是燃烧起来一样。他心想,等他再长大一些,再长高一些,就能把她推得更高。
秋千飘过来、荡过去,光阴悄然滑过。三年后他再给她推秋千时,抬手已经可以轻轻松松触到她的鬓边。
“殿下!您又趁机摸我的头发。”
万贞儿回首望着他,好气又好笑。
这人如今仗着长得比她要高一个头了,越发的没大没小。
朱见深作无辜状:“你鬓边有片落花。”
“哪里有落花。”万贞儿停住摇曳的秋千,嗔怪道,“都夏天了,怎么会有落花。”
“哦,看错了。”朱见深轻描淡写道。
万贞儿瞪他一眼,从秋千上下来:“好啦,殿下原来不是说午后还要去文渊阁么,也该动身了。”
朱见深垂眸看她,低低道:“嗯,我去去就回。”
他这几年声音也变了些,从清脆的童音变得越发低沉,另一种好听。
今日清晨举行了经筵,先生们用了午膳都各自忙碌去了。下午不过是同几个太子伴读约了一起温书。
说是温书,其实也就是翻翻书,然后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闲聊而已。朱见深的几个伴读,不是勋贵家的宗室子弟,就是阁臣的子弟,几年熟悉下来,关系也不错。
“商良臣,听说你好事将近啊。”一个伴读笑嘻嘻地打趣另一个,“下个月就要做新郎官了,是不是日日夜夜想着新娘子呢?”
伴读商良臣涨红了脸,伸手去打他:“胡说八道什么!”
“怎么是胡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可是人生四大喜。”另一个伴读凑过来,挤眉弄眼的,“说说,紧不紧张?洞房花烛夜可别弄砸了。”
商良臣原本是能说会道的,这一下被挤兑得不知道说什么,把太子搬出来:“当着殿下的面你们乱说什么。”
朱见深却忽然问了一句:“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为什么会搞砸?”
那几个伴读一下子安静了,齐齐转过头望着他,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商良臣愣了一下,问:“殿下不知道洞房花烛是做什么?”
朱见深摇摇头。平日里除了念书习武,他大多时候是与万贞儿呆着一处,懒得理旁人。万贞儿也是未嫁之身,从来未曾提起过这话茬。
伴读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压低声音道:“殿下已快到舞象之年,按理说,宫里应该很快会安排宫女来教导人事的。”
朱见深皱了皱眉:“教导什么人事?”
年长伴读凑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朱见深听着,神色莫测。听完了,也只低垂着眼,不说话。
伴读们见太子这神色,也不敢多说,打着哈哈说起另外的事,然后不约而同地埋头温书。
朱见深也随手拿起一本书看,手里握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方才伴读的话仍在耳边。
成亲、洞房、男女之事。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那条带了几年的平安扣青丝手链,心思忽然有些乱。
深吸一口气,朱见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书上。定睛一看,拿的却是《诗经》,正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一页。
…… ……
书是念不下去了,索性提前回了东宫。
正是大暑时节,虽然日影已经西移,但天气仍是炎热。朱见深为内侍簇拥着回到东宫,却并没有瞧见万贞儿,这也不奇怪,毕竟是他提前回来了。
朱见深问殿内宫人:“万侍长呢?”
宫人脸色稍有些尴尬:“万侍长这会儿在沐浴,实在没想到殿下先回来了。”
在沐浴么,朱见深莫名地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吩咐道:“倒碗绿豆凉汤吃,要冰的。”
很快,宫人捧上了冰镇的绿豆凉汤。朱见深捧着瓷碗,吃了两口,压下身上的燥意。
这个时候,万贞儿从殿外走进来了。天气炎热,又匆忙,她赶着来见朱见深,只穿着一身薄薄的藕荷色夏衫,料子软软地贴在身上。头发还没干透,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湿发垂在耳边,更添一分柔情。
“殿下今日倒回来的早,赎奴婢未能远迎。”万贞儿福了福身,衣襟虽动作微微敞开了些,一小片凝脂般的肌肤露出来。
朱见深看了一眼,立刻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只端起绿豆凉汤一饮而尽。
万贞儿见他主动喝绿豆凉汤,有些纳闷:“怎么自己喝这个了,之前不是嫌弃味道不好么。”
“天热,降暑气。”朱见深淡淡道。
万贞儿听他这样说,从旁边案上拿起一把宫扇,在他身边站定,举起宫扇,一下一下给他扇风。
风凉凉的,带着她身上刚沐浴过的香气,还有一点点茉莉头油的味道。他坐在那里,感受着凉风袭来,却越发的燥热。
之前伴读说的那些浑话又响在耳边,那事若是和她……
不行,不能再想了。
朱见深腾的一下站起来,倒吓了万贞儿一跳。“殿下怎么了?”
“没事,我乏了,想独自歇一会儿。”
他丢下这句话,匆匆地进到内殿去。万贞儿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怎么了,只当他是热得烦躁,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也是难免。她便没有跟着追问,自己做自己的事去。她的头发还没干呢,得趁着日头还在,好好晒晒。
夏夜依旧闷热,寝殿中摆了冰鉴,逸散的凉气使得殿中温度稍稍降低些。
朱见深卧在凉塌之上,好不容易才入睡。意识迷迷糊糊,仿佛还是在寝殿内,因为窗的方向是一样的,可是装潢全全然不同,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红光,像是点满了红烛。绛红色的纱帘重重叠叠,说不出的暧昧。
隔着纱帘,隐约瞧见一个人影,低声唤他:“见深。”
是万贞儿的声音,朱见深抬手掀开纱帘。
床榻之上,万贞儿坐在那里,望着他笑。她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裳,大红的绣着金线的礼服,霞帔拖在地上,头顶带着凤冠,那衔着珠宝的翠鸟轻轻晃动。
她伸出一只柔夷,呼唤他:“过来。”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婀娜妩媚。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滑腻的肌肤。
她仰着脸望着他,媚眼如丝,朱唇微微张开:“帮我散了发髻。”
朱见深依言摘下那顶凤冠,她如瀑的青丝随即散开,浓烈的茉莉香气令人陶醉。
“傻孩子,还等什么?”她嗔怪着。
他再也按捺不住,将她按倒在这满目的红里。
被翻红浪,醉生梦死。
在最最要紧的关头处,忽然醒了。
入目还是那顶半旧的鹅黄纱帐,天色微微破晓,寝殿里仍是暗淡的。他躺在这暗淡之中,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砰,简直要踹不过气来。身上黏腻腻的,出了一身汗,还有一处地方湿湿的,凉凉的,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膻腥味。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于是脸腾地烧起来。更令人难为情的是,万贞儿的声音竟然响起了!
“殿下是醒了么?”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朱见深猛地坐起来,将锦背往上拽,把自己裹得紧紧的。隔着纱帐,瞧见万贞儿朦朦胧胧的身影,他立刻喊:“别掀帘!”
“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朱见深迅速道,“你出去。”
万贞儿一愣:“什么?”
“你出去,叫……叫内侍进来伺候。”
“殿下……”
“出去!”这声音已经带着恼怒了。
万贞儿不解,但还是退了出去,唤内侍过来伺候。然后悻悻地在殿外站着。
外间值夜的金杏也凑过来:“殿下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万贞儿嘟囔着,“你帮我想想,难道我得罪他了?”
“姑姑怎么会得罪殿下,没有的事。”
“我也说么,仔细想也没想出什么名堂。”万贞儿撇了撇嘴,看着内侍们急匆匆进殿伺候,抱怨道:“总不至于是他做梦梦见我得罪他,不想见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