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皇帝没有食言, 赐下了一把精美的小弓,指派了御马监的内侍来教沂王如何拉弓,又指点他如何蹲马步。
万贞儿便在檐下不远处看着, 备着茶水、点心,还有些药膏。小孩子手嫩,练得狠了,难免有些痕迹, 得预备着上药。练的时候沂王不怎么吭声,等到万贞儿要替他上药,就哼哼唧唧喊疼,撒娇一样。
就这样, 清早听韩老老讲些故事, 练练大字,午后跟着练武,倒也极其充实。沂王眼见着长高了些, 脸色也没有之前那般苍白。
无论他做什么,万贞儿都陪伴在左右,影子一样。
沂王最近写大字,开始写柳体。原本万贞儿还奇怪, 替他研墨时问了一句:“好端端的怎么又换了字体, 原本不是写颜体。”
沂王歪了歪脑袋, 道:“听说皇叔喜欢。”
万贞儿便不问了,低头专心研墨, 只是嘴角抿着, 有些心疼。
还是孩子呢,就得因着别人的喜欢,改掉素日的习惯, 去讨好人。她自幼进宫,最是懂这种孩子最天真的时候却要察言观色的烦闷,这下眼见沂王也如此,更觉得垂头丧气。
她低着头不发一言研墨,手中墨锭在研判中打着转儿。毛笔点进来,沾了些墨汁,移到宣纸上。
过一会儿,耳畔响起沂王的声音:“姑姑,你瞧。”
万贞儿抬眸,忍不住笑了。
宣纸上用简单的笔墨勾勒出一个研墨小人,偏偏表情又显得很生气的样子。
“殿下倒有画丹青的天赋。”万贞儿笑完了,道。
沂王也笑:“姑姑喜欢,我以后多画些。”
后边又请太后身边的内侍搜罗了些简单画谱,每日写完大字后跟着画。
等到皇帝万寿节,沂王提前一日去祝寿,小小的人儿,很郑重地捧着一个卷轴,上来就磕头:“惟愿陛下福寿绵延。见深自己准,准备了寿礼。”
他将手中卷轴卷起,一双眼睛亮亮的,是孩子渴望得到肯定的眼神。
朱祁钰被这眼神注视着,也有点心柔下来。接过来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副寿桃图,虽然笔触稚嫩,但也算得上可爱。卷轴侧边还用柳体写着:仙桃献瑞,福寿双全。侄儿见深进上。
“这是你画的?倒很有些意思。这字也好。”朱祁钰着那虽稚气却有些风骨的柳体字,微微惊讶。
沂王使劲点头:“是,画得马马虎虎,但是已经是最……最好的一幅了。皇叔莫笑。”
朱祁钰倒笑起来:“嗯,看得出。”
“我,我听说皇叔字画双绝,能看看吗?”沂王眼巴巴道。
“行,朕许久没提起画笔了,倒有些之前的,找出来与你瞧。”
朱祁钰使唤内侍翻出了从前的旧作,在沂王的赞叹声里,心情越发愉悦。
“你这寿桃,形状还可改进些,来,皇叔教你。”
沂王是个聪明孩子,他一教便会,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就过去了,直到有大臣求见,朱祁钰方才回过神,让沂王下去歇着。
忙完朝政,已是黄昏。乾清宫外的天色呈现一点淡淡的粉紫,瑰丽、好看。
朱祁钰目光瞥到旁边案上沂王的那副画,微微有些愣神。
要是朱见济还在,他大约也会这样由自己教导着画画写字吧。
只可惜无缘。
他静了许久,吩咐左右:“去坤宁宫。”
坤宁宫,已经很久没有踏足的地方,连看门的内侍瞧见圣驾,都满脸惊讶。闻讯的老宫人匆匆迎出来,又惊又喜,禀告:“娘娘刚吃了药昏睡着,要不奴婢去禀告,她一定欢喜!”
睡下了么?朱祁钰道:“她病着,莫惊扰了,朕只是瞧一瞧。”
坤宁宫的大殿里,满是药味。只是这么多的良药,并没有让杭皇后的病好起来。她如今每天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时候少。
朱祁钰进殿,瞧见她静静卧着,长发散在锦被上。
不知为何,她睡着倒比清醒着令朱祁钰松了口气,不会再对着他滔滔不绝的回忆亡故的儿子。
朱祁钰在杭皇后塌边守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女人里,论得他心的程度,汪秀英是发妻,次一等便是杭瑞娘。昔年在王府时,贤妻美妾红袖添香,何等的岁月安好。如今秀英忤逆被废于冷宫,而瑞娘也即将香消玉殒。
怎能不叹呢?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景泰七年初春,杭皇后病逝。皇帝悲伤不已,谥为“肃孝皇后”。建寿陵安葬。
消息传到清宁宫,万贞儿也循着宫礼祭奠皇后。
她沉默着往火盆里丢入纸钱,火舌一卷,素白的纸钱转瞬化为乌黑,而后又成了一缕烟。
过去了两三年的功夫,当时再如何的痛,现在想起来,也只是一个朦胧的印象,不记得到底是怎样的痛楚。
杭皇后年纪并不大,大约才二十七、二十八岁。没想到竟然也去了。其实和她是同龄人。
万贞儿望着那火盆叹了口气。即为杭皇后,也为别的什么。
差不多的年岁,杭皇后已经成亲、生子、为后、丧子、离世。而她万贞儿则还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宫人,好像时光空空过去,什么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留下。
有冰凉的东西飘到脸上,万贞儿起身抬首,竟然开始落春雪了。
她指挥着宫人将火盆以及其余祭祀之物收好。沂王在外边跟着宗亲们祭奠皇后,暂时还未回来。
浮生偷得半日闲,万贞儿便站在檐下,静静看春雪落下。
鹅毛一样的雪花,异常轻柔。
因下着雪,主子没在,宫人们都躲着进屋烤火去了,庭前格外寂静。
等到雪纷纷扬扬,落得大了,万贞儿径直走到雪中。仰起脸,雪花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冰凉凉。她瞧见雪花落在翠绿色马面裙上,一时兴起,轻轻转了一个圈。
翠绿色马面裙裙摆漾开,像一朵迟开的花,在寂寥的雪地里,无声地绽放了一下。
过了多少年,在这深深宫苑。好像一回过神,她已经二十七岁了,时人眼中女子最好的年华,就这样安安静静过去了。无人瞩目,无人爱慕。
一时间,万贞儿有些伤感,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打算回到檐下。
她转过身,却发觉漫天春雪间,有一个人正望着她。
是沂王。
“殿下回来了?”万贞儿快步走向他,有些惊讶,“跟着的人呢,怎么就殿下一人。”
沂王如今的身量已高,是一个小少年的模样了。万贞儿在他面前站定,他的头顶刚好在她下巴处,抬眼便能对上她的目光。
“下雪了,我想姑姑,就先回了。”沂王望着她道。
那岂不是刚才自己雪里转圈,也被他瞧了个正着。万贞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幼稚的举动其实不大符合一个教养姑姑该有的举止。
沂王却缓缓道:“你在雪里转圈,极美。”
他无比庆幸自己提前回来了,否则如何能看见此景。雪光映着她素净的脸,那抹绿在漫天雪白中夺目无比。她转圈时,雪花绕着她飞舞,恍若神仙妃子。
万贞儿笑了笑:“哪有,什么美不美的。我都要老了。”
沂王皱眉,坚持道:“胡说,很美。姑姑不高兴?”
万贞儿抬手接了片雪花:“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我都这么大了,但是最美好的年华,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也没有什么人记得。”
“我记得。”
万贞儿看着他笑:“殿下,不是这个意思,不一样的。”
“一样。”
“好好好,”万贞儿替他掸去肩上的雪花,“进屋烤火吧,怪冷的。”
她习惯性地牵住他的手进屋去。
沂王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不知为何觉得耳尖微微有些烫。
屋内暖意融融,方才的寒冷全被隔绝在外头。
万贞儿低头煮着茶,似乎在沉思。
沂王担心她还在想着什么年华虚度的事,开口问:“姑姑,还在不高兴吗?”
万贞儿摇了摇头,轻笑道:“没事,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万贞儿搅动了一下壶中的茶,道:“其实没有空度的,那些美好的时候,我自己都记得。”
“譬如穿上新宫装照镜子时,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好看。也记得十六岁那年跟随太后去西内消暑,荷花开得很好看,我在岸边看了好久。也记得,像今天这样的雪,干干净净地落下来。”
她说着,抬首莞尔:“之前总是听人说女为悦已者容,所以有点不甘心吧。可是我现在觉得,无人欣赏,无人注视,都不要紧。我自己欣赏了,记住了,就好了。就像这春雪,落下时寂静无声,难道就不算好景致了吗?本来就是圆满的。”
只要她自己记得,那么年华就从未被辜负。
万贞儿瞧见沂王愣在那里,以为是自己说的零零散散他弄不明白,忙道:“哎呀不说这个了,你要往茶里加些桂花蜜吗?”
朱见深只望着她,轻轻笑起来:“好。”
他的姑姑啊,真是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