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皇贵妃也好, 贵妃也罢,这样的头衔对于万贞儿而言,并没有太大分别。
回宫之后, 她淡淡看了眼金册,吩咐:“收起来吧,好生珍藏着。”
换下沉甸甸的冠子与礼服,卸下十几斤的重量, 她整个人如释重负,只穿着半旧不新的袄裙在塌上坐着,吃茶休息。
没过多久,朱见深也来了, 赶在大封后宫的中午来这里, 也是一种表态。
她迎上前去,对他笑了笑,说:“午膳已经备下了。”
“那就用膳。”朱见深一面说, 一面自然而然拉着她的手坐下。
帝妃同桌而食,寂然不语。用过膳,彼此聊了几句闲话。朱见深有些乏了,在塌上小睡。
万贞儿则在塌边的宫墩儿上坐定, 手里捏着一个绣绷, 一针一针地继续绣那株松柏。
屋子里很安静, 她将墨绿色丝线劈成两半时,忽而听见塌上人喃喃喊了声“姑姑”。
抬眼去看, 朱见深仍是闭着眼睛在睡, 大约是做梦了,眉头微微蹙着。
是梦到何年何月的事,如何唤她姑姑?
万贞儿定定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熏香从金兽袅袅飘出,香气香得有些缥缈。
此情此景有一种说不清的岁月重叠感,很多年前,在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他午睡,小小的一团蜷在被子里,她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他睡得安稳就继续低头缝。那时候她二十几岁,他五六岁,日子又长又慢,好像永远过不完。
弹指一瞬间,就成了这样。
万贞儿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刺绣。针尖穿过绢面,带出细细的丝线,松柏的轮廓渐渐完整。
这样也不错,她想。至少,她心里久违地能有片刻安静。
或许是彻底想开了。万贞儿不再像从前那样恪守着那些规矩。请安只在年节必要的时候去一趟,平日里懒得出门。
偶尔去后苑散心,碰上了皇后的凤辇,按规矩她该退到路边行礼让路。可王皇后远远看见她,便让抬辇的内侍停住了,侧过头吩咐了一句什么。凤辇往旁边让了让,给万贞儿让出了路。万贞儿看见了,没有拉扯谦让,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吩咐让自己的辇径过去。
王皇后坐在辇上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内侍继续抬辇走了。
等绕过红墙,再瞧不见皇后的凤辇,一旁的魏姑姑低声说:“娘娘,方才……”
万贞儿打断她:“莫说了,我累了,不想再在这些事上费心思。”
虚以委蛇也是很费力气的事,她懒得去了。
过了些时日,邵妃生下了皇四子朱祐杬。消息传到昭德宫时,万贞儿正在梳妆。宫人小心翼翼地把消息禀报给她,生怕惹她不快。
然而万贞儿只是笑了笑,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的珠花,说:“开枝散叶是好事。”
她随手叫人把一个藏了珠宝的匣子打开,挑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吩咐:“配上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并送过去吧。恭贺邵娘娘弄璋之喜。”
内侍领命而去,她复又在镜子前坐下,慢条斯理地往发髻上插了一支点翠步摇。镜子里那张脸平静无波,好像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此后仿佛又听见说宫中哪个娘娘怀孕,万贞儿没大记住是姓什么的娘娘,左右也选了块宝石送了过去。
仅此而已,见面是不见的。
大多时候,万贞儿整日待在昭德宫。除了恭迎陛下并细心照料他,就是看着汪直一天一天长大。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便把那些珠宝匣子搬出来,一样一样地把玩。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她拈起一枚猫眼石戒圈套在指上转了转,又换了一串珊瑚珠子在腕上比划。
这些珠宝倒很有运气,无论岁月如何流逝,依旧流光溢彩。
朱见深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暗中使人四处搜罗奇珍异玩,一批批地往昭德宫送。
他还下令扩建昭德宫,把原本的宫殿又扩大了一重院,开库房取不同颜色的丝绸按时令装饰,又不知道哪里定做了一批琉璃宫灯,挂在殿檐下,入夜之后一一点亮,满院流光,照得像传说中的神仙宫阙。
万贞儿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琉璃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笑了一下:“还真是漂亮呢。”
魏姑姑笑着说:“是呢,皇爷怕您闷。”
万贞儿笑了笑,只仰头看着那些灯。
琉璃灯照得夜色,流光溢彩。
与此同时,朱见深对汪直也越发好了。汪直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俊秀的少年,在御马监挂名领了个差事,越发的懂事,人人都道他聪明。
京城里有妖狐夜出的谣言,闹得人心惶惶。
朱见深起初没当回事,只当是市井闲话。可后来越发闹得有些过分,又恰逢天相有异,连朝臣们都开始上奏,说京城乃天子脚下,出现这等妖异之事,恐非吉兆,请陛下严查。更有些议论,说是不是上天警示,也许有什么失德之处需要反思。
朱见深这才重视起来,派了锦衣卫和东厂查案,一无所获。东厂提督倒是也上了奏本,洋洋洒洒一大长页,解释各种为难的情况,看着人头脑发昏。
耐着性子看完了,朱见深冷笑了一下。虽然隐晦,但是他能觉得出,东厂那边似乎对文臣有些顾忌,查得不甚得力。
汪直在一旁侍奉,看见皇爷的神色,躬身道:“皇爷,我愿意出宫探查。”
“是想出去玩了罢?”朱见深只当他小孩子心性,说,“穿得倒是神出鬼没,狐妖,哼。你想去就去罢。”
谁知汪直真的查出来了。什么妖邪,不过是假借名目而已。
主谋是一个叫李子龙的妖道。此人懂些左道旁门的小法术,借着“妖狐野出”的流言在京城秘密发展教徒哄骗人心,甚至勾结了大内的宦官,私自潜入禁苑登万岁山观望宫阙,密谋行刺与大逆不道之事。
这妖道的关系盘根错节,据说去过某些朝臣府上做法事,东厂提督是个成熟的人了,多少有些避讳,因此也有些拖延。
汪直年少,立功心切,才不管那许多,叫上御马监的会武内官冲出去把李子龙及其党羽全抓了,破了此案。
朱见深瞧完汪直送上来的这宗大案的供词,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
东厂、锦衣卫,如今倒是越发的聪明了。
他缓缓睁开眼,对着汪直说:“差事办得不错,继续。”
成化十三年正月,一道诏书震惊天下。皇帝诏令,于东厂之外,另设西厂,专司侦查缉捕大奸大恶、图谋不轨者。
而西厂的第一任提督,正是汪直。
诏令一出,朝野恻然。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就掌了这么大的权柄。大臣们一片哗然,进了不少反对的奏本,有些奏本写得那叫慷慨激昂,言汪直此等阉宦,必为国之祸害……然而全都留中不发。
万贞儿听见消息,皱了皱眉。
当汪直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锦缎蟒袍,回到昭德宫,笑嘻嘻地凑到万贞儿面前,笑问:“娘娘,我今日穿这身好不好看?”
万贞儿戳一戳他的额头:“别和我打诨,怎么就西厂提督了呢?你才多大呀!一听就是容易得罪人的差事!要不我和皇爷说说。”
“娘娘——”汪直轻轻拽她的衣袖,道,“好不容易才有个正经差事呢,您还要给我闹没了?那我要哭了。”
万贞儿无奈:“你呀。”
“我会很小心的,”汪直冲她笑,“娘娘别担心我。”
他软磨硬泡了半天,才终于让万贞儿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万贞儿看着他那张稚气仍存的脸,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记住,凡事留一条退路,别把事情做绝了。陛下如今依仗你,可帝王心……最是不可测。”
“我记着了!”汪直笑得眉眼弯弯。陪着万贞儿又说了一炷香的闲话,这才告辞,西厂新立,还要出宫去办差。
从昭德宫出来,汪直脸上的笑顿时收敛了。寒风呼啸着卷过长街,吹得他绯红色的蟒袍猎猎作响。
他微微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富丽堂皇的昭德宫。
娘娘在宫里的日子并不算好。他必须要用手中的权柄为娘娘遮蔽风雨。
管你前朝后宫,再看到有人敢冒犯娘娘,他一定要人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