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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第106章

银河灿烂 · 历史架空 · 470 KB · 2026-09-27 19:54:14

第106章

  夜深了。

  昭德宫寝殿里静悄悄的, 只点着几盏微弱的宫灯。

  万贞儿独自一人坐在内室的软榻上。她已经卸了妆,散着发,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中单。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

  轻轻晃动一下, “咚”“咚”,拨浪鼓欢快的声音响起。

  当时还在襁褓中的长生,听见这咚咚的声响,眼睛就会弯弯得像月牙儿一样。

  她安静地坐着, 微微扬起唇,又晃动了一下拨浪鼓。

  可惜,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贞儿。”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深夜微凉的风。

  朱见深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目光中带着担忧。

  万贞儿沉默着放下拨浪鼓, 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没事的。”

  朱见深抿着嘴,道:“你放心,朕在, 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夜漏将尽,两人一齐睡下。万贞儿的呼吸平稳绵长,显然是入眠了。

  朱见深躺在她身侧,毫无睡意。

  他转了个身, 望着她的脸, 夜色里, 影影绰绰并不清楚。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她的眉头锁着, 有些不安。

  是在害怕吗?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 渐渐凝聚起戾气。

  贞儿一定在害怕。

  她在害怕她的未来,没有子嗣可依靠,其他人会不会故意苛责她, 甚至压在她头顶上。

  他的贞儿,可能因为无子,不得安宁。

  这样不行,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翌日,乾清宫。

  朱见深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如山的奏本,他一本一本的瞧,连着几本都是庆祝皇子出生的贺本,看着令人乏味,他也渐渐有些出神。

  梁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茶上前,轻手轻脚摆在案边。

  朱见深没有去动茶盏,只是淡淡地扫了梁芳一眼。

  “梁芳。”朱见深突兀地开口,声音极轻,在这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飘忽。

  “奴婢在。”

  “你入宫年头不短了,可听说过一则传闻?”

  梁芳忙弯了弯腰:“不知皇爷问的是哪一桩?奴婢愚钝,倒也听过不少宫掖旧闻。”

  “宣庙孝恭章皇后。”

  梁芳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在这宫里伺候了半辈子,帝王的心思稍微露出一角,他便能顺着摸出全貌。

  在万贵妃无子,柏妃却获皇子的当口,皇爷问起这个,想到的怕也只到一个传闻。总是有隐晦的流言,说孙太后阴取宫人子为己子,从而顺利登上皇后之位。当然,无论是孙太后还是先帝,都对此嗤之以鼻。也没人敢嚼舌根到主子面前。

  梁芳把头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奴婢……奴婢确实隐约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不过,这真真假假的事,隔了这么些年,谁也说不准。”

  朱见深只看着他。显然意思是让他继续说。

  梁芳心思急转,猜测着道:“皇爷圣明,真真假假谁能说得准,孙太后一生荣华富贵,先帝对其至孝。日后史书工笔,也只有孙太后母仪天下。”

  他大着胆子说:“贵妃娘娘,说不定以后也能这样的福气呢。”

  朱见深没有说话,只是捧起茶盏吃了一口,沉思道:“是呀,该有这样的福气。”

  过了些时日,拣了一个空闲的日子,朱见深去了内库。

  昭德宫里最近气氛沉闷,他想亲自挑一些珍宝,好让匠人制成新样式的首饰,哄贞儿开心。

  内库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香料与木材的霉味。一排排巨大的红漆木架上,摆满了来自各地的贡品。

  朱见深在一处摆放着番邦进贡的各色珍贵宝石前站定。有一枚极大极亮的绿宝石,剔透温润,让他瞧中了。

  “那颗绿宝。”朱见深吩咐。

  跟随身后的执库女官们中,立刻有一个上前,拿了帕子小心的取了那枚绿宝石,动作轻柔放在另一个女官手中的托盘之中。

  朱见深随意扫了眼,视线掠过那执盘的女子,而后轻轻落在她身上。

  那女子生得并不十分美艳,但低垂的眉眼,微微蹙眉的神态,竟然与万贞儿有三四分神似。

  “抬起头来。”朱见深忽然道。

  女子不期然听见这话,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与天子对视,视线落在朱见深的明黄缎鞋上。

  朱见深望着她展现的面容,除了上半部分的眉眼,其余也并不是很像,她的下巴有些尖了。

  “叫什么?”他问

  “奴婢……纪氏。”

  “哪里人?”

  “贺县……奴婢是,从广西贺县那里来京城,入宫的。”她声音干涩,微微有些颤抖。

  广西,那约莫就是当地判民之后了。朱见深心想。朝廷平定大藤峡之乱,将当地许多叛军叛民的眷属没入宫中为奴。路途遥远,约摸着去岁那批人都入宫了。想来这个纪氏,便是其中之一。

  无根无底,罪臣之后,在这宫里,命贱如草芥。

  “倒是个齐整的。”朱见深淡淡地说了一句,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过身继续挑选珍宝。

  侍奉在一旁的梁芳,眼珠子溜溜地在纪氏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是夜。

  朱见深因批阅军报耽搁了时辰,没有回昭德宫。

  乾清宫内烛火昏暗,梁芳在旁轻手轻脚地捧上一盏茶

  “皇爷,夜深了,可要休息?”

  朱见深道:“嗯,贵妃那边歇了吗?”

  “听人回报,已经歇下了,贵妃娘娘请您保重身体。”

  朱见深抬起眼:“嗯,铺床吧。”

  梁芳答应着,状似无意地提起:“皇爷,今儿在内库,奴婢倒觉得……那个姓纪的宫人,生得颇有些福气。”

  朱见深微微抬起下巴,没有说话,也没有斥责他妄言。只是闭上了眼,闭目养神。

  梁芳继续说:“奴婢私底下查过了,这纪氏无亲无故,当初大藤峡之乱,她家里的男丁都死绝了。如今在宫里,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奴婢看她做事倒也本分,只可惜,是个没根基的。”

  朱见深缓缓睁开眼,目光冰冷。

  他看向梁芳。

  梁芳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皇爷,奴婢该死,奴婢僭越了。只是……奴婢瞧着贵妃娘娘这些日子,整日里郁郁寡欢,奴婢这心里,也跟着着急。皇爷,若是能有个法子,让贵妃娘娘开心起来……”

  “那姑娘的眉眼,倒是和贵妃娘娘有那么几分像呢。”

  梁芳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跪在地上,忐忑地等待着。

  朱见深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过了很久,他开口,口吻淡淡的。

  “你看着办吧。”

  梁芳大喜,忙磕了几个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宫人所。

  纪氏已经洗了脸准备歇下,坐在塌边,却还是心神不宁。今日,皇爷竟然问了她姓名,这可是罕见的事。

  待皇爷走了,同职的两位女官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一个带着点恨意和不服气,像是在说“凭什么她能得青睐”,另一个则是笑眯眯地说,“看来你有好福气啊”。

  福气?什么样的福气呢?

  十五六岁的少女,被风华正茂的天子问了姓名,说心里毫无波澜,是假话。

  她想着想着,都有些痴了。

  梁芳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乾清宫里侍奉的内官,多少宫人要点头哈腰喊爷爷的人物,姿态谦卑客气地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说:“给姑娘贺喜。”

  “公公这话倒使奴婢不明白了。”

  梁芳使了个眼色,旁边跟的小内官立刻捧上一个托盘,里边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暗纹寝衣,料子极软,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御用之物,绝非宫人可用的。

  纪氏的脸腾地红了,又白了,袖底的手指微微发颤。

  “给姑娘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姑娘愿不愿意?”

  宫人所昏黄的灯下,纪氏望着那件软绸寝衣。

  家乡的血色,千里迢迢赶路的艰苦,深宫无依无靠的眼泪,在这一刻涌上了脑海。在这宫里,因为是乱臣贼子之后,脏活累活都是她的,挨骂受气也是她的,即使拼了命的做事,也不过是混到了一个内库的女官而已。至于更高品级的六尚女官,之前教导她的姑姑早说过,“那样的正经女官,不可能让罪臣之后担任,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以为,她的未来就是这样一眼望到头,或许在某个库房里做到老死,成了白头宫女,说一说年轻时所见万贵妃有多么受宠。

  然而,那个站在光里看了她好几眼的年轻天子出现了。

  她想起他温柔的眼眸,俊朗的轮廓,以及问她姓名时的好听声调。

  巨大的诱惑摆在她面前。那个男人是皇帝,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人,是掌握着这天下所有人至高无上生杀大权的神。哪怕只是一夜,哪怕只是一点怜惜,她从此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呼来喝去的纪氏了。

  她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纪氏被两个老嬷嬷伺候着洗浴干净,换上了寝衣,送进了乾清宫的偏殿。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烛火昏昏,四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推开了。

  朱见深走进来,纪氏不敢看,只是起身行礼:“皇爷。”

  那双明黄绣龙锻靴停在她面前,下一瞬,他的声音响起:“倘若有了龙嗣,你的身份也养不了,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温和,但内容却是冰冷的。

  可她真的有的选吗?

  赌一把罢,哪怕孩子不能养在她名下,可作为生母,难道这样温和的年轻天子真的会对自己不闻不问吗?

  她还如此年轻,万贵妃却已经有了年岁,或许,或许慢慢的,他的心会放在自己身上呢?

  她将脖子又垂低了些,声音柔顺:"奴婢知道。"

  朱见深在榻沿坐下来,看着她,停了一息,神色淡漠。

  “脱靴。”

  纪氏跪在塌边,低着头,伸手轻轻褪去了皇帝脚上的明黄缎靴。

  宫烛轻轻跳了一下。

  清晨,昭德宫的小佛堂,青烟袅袅。

  万贞儿跪在蒲团上,手里持着香。

  这些日子,她每日清晨都来佛堂待一会儿。不为旁的,只为那天在柏妃的满月宴上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信女万氏,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她闭着眼,默默念着忏悔文。

  却有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天的满月宴,隔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和烛火的暖光,朱见深将皇二子抱在怀里,低头看。柏妃站在一旁,温柔又腼腆地微笑。

  一家三口,像极了寻常百姓家,夫唱妇随、儿女双全的幸福模样。

  万贞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在被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割。

  止不住地想,如果……如果我只是他的教养姑姑。看着这一幕,我是不是就会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是不是就可以毫无芥蒂地,去抱一抱他的孩子?

  到底是为什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成了人人侧目的妖妃,而他,为了护着她,不得不与朝臣太后周旋,甚至连抱一抱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顾忌着她的感受。

  万贞儿的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手猛地一抖。

  “嘶——”

  一大片滚烫的香灰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虎口处。

  灼热的痛楚传来的瞬间,万贞儿手一松,清香坠地,在地砖上摔成了两截。

  “娘娘!”守在门外的宫人慌忙冲进来。

  万贞儿呆呆地看着自己虎口处那一小片被烫到的皮肤。

  夏天的雷雨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

  雷声隆隆,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蒙蒙烟雨之中。即使下了雨,还是闷热潮湿,黏糊糊的,令人怎么都不舒坦。

  接连个把个月,万贞儿说话越来越少了,整日里只是发呆,或看着窗外青天飞过的白鸽,或将那拨浪鼓拿出来久久凝视。

  昭德宫安安静静的,因为内侍特意粘了蝉,连蝉鸣的声音都无,只是寂静,拨浪鼓动一下的声音,都能传出去很远。

  这日傍晚,朱见深照例回到了昭德宫。

  万贞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是显然没有看,只是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嘴角牵了牵,算是笑了:“回来了。”

  “嗯。”

  朱见深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拿起她搁在膝上的书翻了翻,是本佛经。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书合上放在小几上,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她由他握着,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贞儿,朕今日读史,读到宋仁宗年间的一桩旧事。”朱见深试探着开口。

  万贞儿偏过头来看他:“什么呢?”

  朱见深眼睛视线下垂,继续道:“宋仁宗生母乃是李宸妃,但自幼却抱到刘太后身边,只说是刘太后所生,由她抚养长大。那刘太后,一生无子,却因抚育仁宗,得享一世尊崇。即便后来仁宗得知身世,仍尊刘太后为嫡母,礼数周全,两宫并尊……”

  他的话没有说完。万贞儿的手忽然从他掌心里抽了出去。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温柔、总是包容着他的眼睛里,此时却变了神色,甚至有些嘲讽。

  “陛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见深抬眼,对上她的眼睛,一时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万贞儿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贞儿,朕只是觉得,若以后能有个孩子,自幼养在你膝下,叫你一声母亲……”

  “住口!”

  万贞儿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她身前的小几被带得一阵剧烈摇晃,书被衣袖扫到,啪一声摔在地上。

  “我的孩子死了,你把别人的孩子抱来,是想让他代替我的孩子?”

  “朱见深。”万贞儿声音颤抖,直呼其名,语气越发悲愤,“你把我们的孩子当成什么?你把我万贞儿当成什么!”

  “朕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万贞儿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的孩子埋在地里,骨头怕是还没烂光!你现在,要找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来替代他?你想让我把那个野种当成我的亲骨肉去疼?这就是你对我的好?”

  朱见深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割。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贞儿如何……会反应如此之大?

  但对着她这样失望伤心的眼神,他的心也被刺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不提了。"

  夜里,朱见深照旧歇在昭德宫。

  两人同榻而眠,却各怀心事。万贞儿背对着他躺下,略微缩着身子,在他伸手搭在她肩膀时,往外躺了一点。他于是收回了手。

  半夜里,外头又下起了雨。

  沙沙的雨声拍打着窗棂,平添了几分阴冷。

  朱见深睡得极不安稳,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万贞儿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里,越走越远,任凭他怎么喊,她都不肯回一下头。

  “贞儿!”

  朱见深猛地惊醒,额角满是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侧,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旁边空无一人,被子掀开了一半,万贞儿却不在。

  “贞儿?”

  他坐起来,昏暗的夜色里听不见回应。他心跳骤然快起来,赤着脚踩到地上,冰凉一片。

  朱见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他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冲下了榻。

  “贞儿!贞儿!”

  先往外殿急走,外殿值守的宫人听见动静,立刻开门,说娘娘没出来。

  没出来的话,只有寝殿里侧供洗浴的暗间?朱见深立刻往回走。

  推开暗间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在这一刹那停滞了。

  万贞儿在暗间的梁柱下,站在一条高凳上,一条绫带已经套在了她纤细的颈项上,脚下踩着一张翻倒的绣墩。

  朱见深整个人猛地扑了过去,抱住她的腿往上托,宫人们也吓得赶紧上前来,托人的托人,解白绫的解白绫。

  七手八脚的将人接下来,喊昭德宫的女医过来瞧。

  所幸并没有耽搁什么,还有气,施了针之后又灌了药,万贞儿咳嗽起来。

  朱见深抱着她,声音在发抖:“贞儿,别丢下我,你走了我怎么办?”他俯下身,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你走了我也活不了了。”

  “你疯了!你疯了!”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走了,朕怎么办?你让朕怎么活?!”

  万贞儿靠在他的怀里,眼神空洞而木然。

  她没有哭。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空空荡荡的。

  朱见深浑身发冷。

  她不在乎他了。

  他的眼泪,他的痛苦,她通通都不在乎了。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再陪着他。

  极度的恐慌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在她耳畔低声道:“贞儿,你要是走了,我让你父兄陪葬。”

  万贞儿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那双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昏暗的烛火下,年轻的皇帝红着眼睛,仿佛在哀求他,可那令人寒心入骨的话,也是真的。

  他是做得出来这样的事的。

  一滴泪从万贞儿的眼角滑下来。

  温热的,沿着她的太阳穴流进鬓发里。朱见深看见了,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吻去那滴泪。咸的,带着她皮肤的温度,凉凉地沾在他的唇上。

  “别走,”他喃喃道,“贞儿,你别丢下我。”

  万贞儿只是疲惫的闭上了眼。

  朱见深把她抱起来,放在里间的床榻上,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宫人内侍:“看好贵妃,若有什么事,都不必活了。”

  宫人内侍脸色都吓白了,齐齐跪下磕头。不敢错眼的侍奉在万贞儿身边。

  朱见深守着她,直到天亮时分,才回到乾清宫预备上朝。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他原本想直接往昭德宫走的,然而听见徒弟传讯的梁芳跟了上来,小声禀告:“皇爷,纪姑娘那边似乎有喜讯了。”

  朱见深的脚步忽然停驻,高高的红墙无限延伸着,仿佛将天际囚在其中。

  沉默了片刻,他漠然道:“纪氏有腹疾,挪到西内去养着。从今日起,她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到宫里来。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他没有往下说,只是看了梁芳一眼。

  梁芳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奴婢遵旨,奴婢省得!”

  也顾不上伴驾了,领了徒弟踉踉跄跄地往外边赶。

  日子照旧过着。宫里的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时辰到了,该用膳用膳,该歇息歇息。

  夏天的紫薇花歇了,秋日的杏叶变得金黄。

  万贞儿依旧每日早起,梳妆,用膳,偶尔在窗下坐着看书,或者到小佛堂里待一会儿。

  朱见深每日都来,他来了也不多话,就在她身边坐着。偶尔简单交谈两句。

  除了平淡些,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魏姑姑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万贞儿开始喜欢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了。

  实在不知道怎么打发辰光的时候,她就把那些珠宝匣子搬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妆台上看。猫儿眼、祖母绿、鸽血红、东珠、碧玺,各色石头在日光底下闪着不同的光泽。

  她会把一枚指环套在指上,对着光转一转,看那一道流光从石面上滑过去。偶尔把一串珊瑚珠子缠在腕上,那些圆润的红珠子贴着她白净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手里握着一把散落的碧玺珠子,让它们从指缝间一颗一颗地漏下去,珠子落在案上,叮叮当当的响。

  朱见深也察觉了,默不作声地记下了,回头便让内库往昭德宫送更多珍奇的玩意儿来。

  又到了落雪的时节。

  万贞儿在昭德宫里闷了太久,起床看见满屋檐的雪,吩咐去后苑瞧瞧雪。

  肩舆沿着红墙夹道缓缓前行。

  道路上的雪是扫净了的。夹道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将天空割裂成狭窄的一长条。红墙之下,是蓬松绒绒的积雪。

  万贞儿微微阖着眼,冬日的暖阳久违地照在她脸上,风里夹着雪后特有的那种清冽干净的气味。就在肩舆拐过夹道尽头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细细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

  万贞儿睁开眼,偏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夹道拐角的墙根雪堆边上,缩着一个小小的青灰色身影。一个看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内官蹲在那里,背靠着红墙,膝盖蜷在胸口,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雪霁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又短又小,孤零零的一团。

  “停辇。”她蹙着眉,轻声吩咐。

  抬轿的内侍忙停了下来。

  万贞儿扶着宫女的手,从肩舆上走了下来,往道旁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残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那孩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一张圆圆的脸上泪痕纵横,被冷风吹得两颊通红。他大概是哭了好一阵了,鼻尖冻得红红的。

  如果长生还活着,大概也和这个孩子差不多大?

  万贞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雪霁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罩在那孩子身上。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忽然停住了。

  那孩子右眼眼角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和长生所长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万贞儿的呼吸顿了一拍。

  “莫哭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冻得发红的脸颊,那孩子不躲,反而似乎终于找到可以撑腰的人一样,委屈依恋的凑过来,奶声奶气地回答:

  “奴婢姓汪,叫汪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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