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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第104章

银河灿烂 · 历史架空 · 470 KB · 2026-09-27 19:54:14

第104章

  朱见深抬起眼, 目光在柏妃身上短暂停留,道:“你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同宫人说。”

  然后, 他便移开了视线,同周太后道:“儿臣去处理一下政务。”

  跪谏的群臣不见诏书,怕是心里还游移不定。周太后也明白这一点,扯了扯嘴角, 说:“去吧。对了,如今月份太早,喜讯晚一些再传,我让我身边的得力宫人过来照料柏氏。”

  “母后做主即可。”

  朱见深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廊下, 热浪袭面,总有华盖遮阴,到底令人热得发慌。

  他负着手一路急行, 不曾回顾。

  回到乾清宫,朱见深召见阁臣,拟定诏书,使钱太后与先帝合葬裕陵, 同时修缮帝陵, 为今皇太后也扩出一方地宫。

  彭时等阁臣终于心中大石头落地, 脸色明显轻松些。

  “如此,千秋之后, 今皇太后与慈懿皇太后同伴先帝身侧, 实乃仁孝之举。”

  虽说真要较真,中宫与凭子贵的贵妃出身的太后,该有个尊卑的。可是现在两宫并尊, 虽然不算是十全十美的结果,可这已经是眼下能拿到的最好局面了。再闹下去,太后那头也未必肯再退。彭时在朝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他脸上的微微笑意,在瞧见了上首的年轻君王的神色后立刻收敛了。皇帝正直愣愣地盯住他。

  静了一会儿,朱见深才缓缓绽放一个笑,似漫不经心道:“这几日,先生们辛苦。文华门外,听说有些跪得发昏的御史,朕也使太医去瞧了。”

  他的坐姿略微向前些,道:“不过,这次是事出有因。朕心里也有数,所以跪谏算是有道。朕不计较。”

  “可再有下次,不问青红皂白,以长跪挟君意。”朱见深那双幽深的黑眸冷冷一扫,“那大概只能多吃几碗降暑药了。”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彭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额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手去擦,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已有斑点的手。皇帝的话说得客气,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玩笑似的调侃,可话底下压着的那层意思,已然接近警告。至于旁边的商辂,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双双伏地:“臣谨记圣谕。”

  “行了,起来吧,已使人准备了些降暑的冰镇绿豆汤送到直房,你们也下去歇着。”

  阁臣如蒙大赦般走了,绿豆汤喝得滋味如何不清楚,诏书旨意倒是办得极快,六部迅速行事,着手修缮皇陵并预备慈懿皇太后出殡归葬之事。

  待秋意凉时,慈懿皇太后的灵柩已入先帝皇陵,负责修缮的工匠业已到位。

  只不过,负责督办修缮皇陵的内官悄悄来禀事。

  “一切物资人力已预备到位,只是这图纸处,太后宫里的内官特来瞧了瞧,提了些意见。奴才不敢擅专,想请皇爷示下。”

  他说得支支吾吾,索性跪下将一张图纸呈上。梁芳接过图纸,毕恭毕敬转呈朱见深。

  朱见深扫了一眼,目光在一道线上停住了。那是钱太后所在的那一方墓室与先帝的主墓室之间,砌一道砖墙的标志。相当于说,她与先帝的墓室之间是封死的,算不上生同寝死同穴。

  他的母亲啊,终于是放不下这个执念。

  朱见深望着那道图纸上的墙,久久未言。

  跪在地上的督造内官一颗心七上八下,暗自叫苦,上头主子们的事,偏偏叫他难做,哎呦,弄得不好别把自己折进去。

  等待了许久,他都疑心皇爷不会再有回答了,才听见朱见深平平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那内官愣了愣,又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日影渐渐西斜,投在金砖上的色彩越发浓郁。朱见深批完了手上那本折子,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一片昏昏暗暗的藻井,静坐了许久。

  已是黄昏。

  朱见深起身,照例回到昭德宫。自从柏妃有孕后,他便日日回到昭德宫与贞儿同宿同寝。今日也不例外。

  夜深阑静,万贞儿已经睡了,面朝里侧,乌黑的发散在枕上,盖着一床浅蓝底黄花锦被,呼吸绵长,端的是好梦。

  朱见深支起一只胳膊,低头看她。

  月光经过纱帐的朦胧,照见她安静而柔和的侧脸,是他看惯了的所钟情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在他的印象里,似乎贞儿从一开始就是二十来岁的模样,现在也是,大概是因为他从记事起,就牢牢记住了她的模样。人似乎总是会根据初见的印象深刻的时光,而对另一个人有固执己见的认知,岁月似乎也不大重要了。

  可是,人生在世,那些年岁又没办法全然不放在心上。朱见深小的时候起,心里就有隐秘的担忧,贞儿年长于他,万一有朝一日,她走在自己前头,他要如何活得下去?他的命是牵在她身上的。

  然而,钱太后的丧事过后,朱见深又有了另一种担忧。他的父亲朱祁镇走的时候才三十六岁。他叔父朱祁钰走的时候更早,三十出头。至于祖父宣宗皇帝,也没到四十岁便驾崩了。大明朝的皇帝,似乎长寿者并不多。基本上朱见深所见者,都是皇帝先离世,留下所钟爱的女人在这世间。

  他自己如今二十出头,看着还年轻,可万一呢?贞儿自然是要长命百岁的,可他却也难说。

  万一呢?

  万一他也走在前头,留下贞儿一个人。

  光是想到那个局面,朱见深便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被攥紧了。

  之前为子嗣国本,他有考虑过。纵使别的妃子生下储君,他也会让那孩子和他的母亲尊重贞儿,善待她。

  可此刻,他看着她的睡脸,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钱太后乃是张太皇太后亲自择定,正儿八经的中宫皇后,深得帝心,就连先帝遗命也要特意为她安顿好。可那又如何呢?

  这些天她的身后事竟然能被闹腾到这个地步,甚至于最终也不能说是与先帝同穴。更别说先帝去后的这几年,钱太后的日子也不大畅快。

  中宫皇后尚且如此,那么一个无子的贵妃,在帝王离世后,会是何等境遇?

  他望着熟睡的她,眉头不禁蹙紧。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无声无息间叹了口气。

  该怎么办呢?

  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彭时援引用来劝他的那个宋朝故事浮现在脑海中。彭时说仁宗如何贤明,嫡母与生母同祭太庙,无所嫌忌。

  宋仁宗、刘太后、李宸妃。

  民间对此有诸多话本子,什么神神叨叨的狸猫换太子。可是究其根本,事实是刘娥没有儿子,宋真宗便宠幸李宸妃,将李宸妃的儿子抱过来养在她名下,只说是她亲子,并因此立刘娥为后。一直到刘娥去世,宋仁宗方才知晓,原来生母另有其人。

  彭时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底下,藏着一个很不冠冕堂皇的故事。

  朱见深眯了眯眼,因此又联想起,一则明宫流传的讳莫如深的传言。有人说,他的祖母,孙皇后还不是皇后的时候,一直没有儿子。忽然就有了好运气,生下了先帝,母以子贵,成了皇后。可万一,她是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呢?

  这流言真不知从何而起,他之前隐隐约约听说过,只觉得是无稽之谈,牵强附会。可这么些年过去,这些流言一直在暗处有人传说着,是空穴来风吗?

  这些扑朔迷离的事,他无意评判,也觉得不重要。

  此刻对于他而言,重要的只有眼前人。

  夜色中,朱见深一双黑眸目光炯炯,盯着万贞儿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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