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色浓稠如墨, 祁骁和带来的下属汇合后,又命他们回临淮王府传召更多家将,他自己则是和惠宁一起, 亲自就近去找他从前在禁军里的下属。
其中有不少人因为轮值的关系都还留在长安,见公主驸马竟然没有走, 亲自上门来寻,惊讶之余, 毫不犹豫地听命,和祁家的家将一道去宫城内外巡逻。
夜色越来越深,宫里这一片的秩序暂时维持住了, 尸首暂时安放到了殿宇里,做恶的人关押起来, 受伤的人送去医治.....
惠宁的两个贴身婢子也找到了, 二人都受了些伤, 好在不算严重,惠宁让她们先回公主府。
这一夜, 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惠宁从没有这般疲累过, 又仿佛有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她眺望远处, 宫城里已有禁军举着火把在巡逻, 恢复了往常的宁静,但她看不到的宫外......
惠宁蹙了蹙眉, 道:“我们去京兆尹府衙。”
夜色越发黑沉, 惠宁和祁骁赶到的时候, 衙门大开,前院灯火通明,守门的官军原本要拉住二人,等他看清了来人的相貌后, 惊了一惊,连忙跪下行礼,引着公主驸马进去。
京兆尹苏怀诚留在了长安,正在和几个下属商议明日的事宜,一听升平公主来了,立刻出来迎接,向公主回禀这一日的事宜。
三言两语间,他看出公主是决心留守了,思忖一二,表明了自己愿听公主吩咐的意思。
惠宁先夸赞了这几位官吏白日里维持秩序的辛苦,再点头应下,让他回禀的更仔细一些。
苏怀诚取出长安里坊的舆图,将他们或是派人驻守或是巡逻过的地方一一说了,又道:“兴化,丰乐等这几片坊秩序格外好,下官听闻是没有离开长安的老禁军在自发安抚坊民,维持秩序,也抵抗了几波流窜的贼军。”
闻言,惠宁和祁骁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都决定亲自去看看。
更深露重,祁骁给惠宁系了一条披风,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寻到,还是她入宫前他亲手给她系上的那条。
赶到兴化坊,已是下半夜了,尚有一段距离,惠宁就感到这一带格外宁静,家家户户都闭了大门,马蹄声脚步声仿佛能传出很远。
昏暗的夜色下,一行人才下马,就有一个提着刀的壮汉大步走了过来。
祁骁下意识挡在了惠宁面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手也按在了腰间佩刀上。
等那人走近了,他错愕地喊出了来人的名字。
“韦大春?”
“驸马?”
韦大春提起了手里的灯笼,向前一步,惊喜道:“驸马,你居然还在长安,真是没想到!我还以为你跟着公主一起跑了——一起暂时出了长安呢!”
他说话一向直白,注意到前前后后来了好几人,连忙改口。
韦大春又看到驸马身后有个禁军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疑惑地望过去。
他不是已经及时改口了吗?驸马也不会因此就发怒啊......
正琢磨着,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许久不见了,韦将军。”
一个年轻女子从驸马身后走出,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苍白的美丽脸庞。
韦大春目瞪口呆地看着,见公主朝着自己点头,也跟着点了点,点了两下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行礼。
“我听说,你今日一直率着人在附近巡逻?”
“是,是!”
韦大春又是惊讶,又有些尴尬,怎么就被公主听到了呢......说话间,今日和韦大春一起在附近保护坊民的几个禁军都走了过来。
有些人没见过公主,但光看她和驸马站得这么近,任谁看了都觉得夫妻,谁还能猜不出她的身份?
一阵手忙脚乱的行礼后,几个禁军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是说皇帝带着宗室都离开长安了吗,怎么升平公主还在?
不仅如此,她还深夜来了这里......
惠宁只当没看出他们面上的难以置信,微微一笑道:“诸位辛苦了。”
这些人大可以躲在家里,若是遇到贼寇也足以自保,却深夜了都还在提刀巡逻。
韦大春大声应道:“这是我们该做的!”
其余几人也连连应是,惠宁道:“我和驸马已经决定留在长安,也要......守住长安。不瞒诸位说,如今我们手下缺兵少马,不知诸位可愿加入?”
韦大春想也不想道:“愿意!”
“公主,别人怎么想我韦大春做不了主,但我肯定愿意听命。这本就是我应做的,再说了,在行宫里你和驸马救过我的命,我那时就说了,为你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祁骁微微抿唇,在行宫里韦大春卷入人命案子,公主从没想过用自己的身份弹压谁,每日都亲自和他在一起,为了韦大春的性命和清白而努力找真凶的线索。
如今是更危急的时刻,她依旧站在他的身边,语调坚定地说出了他们共同的决定......
在行宫避暑明明只是今年夏天的事情,提起来却仿佛过去了很久。
惠宁有些恍惚,那时她还在失忆,但是对祁骁的怀疑已经在日常相处消失了。
她看清了他的好,不单单是对她的,也有对身边亲人下属的。不知不觉间在她没有意识到的地方,她就像是重新喜欢了他一遍。
也慢慢地发现,他的心意从没有改变过。
不论何时,恰如此时,他都是那个会在她身边,值得她所有爱意和信任的人。
她出神一瞬,就听其他几人也都激昂地应下。
“公主,我死都不会忘记你和我们一起吃过酒的,你开口了,我们一定能守住长安!”
“我虽不曾有幸见过公主,但保家卫国,本就是我等的职责!”
“守住长安!”
.......
众人纷纷表明愿意听从她和祁骁的命令,誓死守卫长安。
惠宁用力眨了眨眼,忍住感动的泪水,郑重地颔首:“好。”
祁骁命人上前记录他们如今的人手,约摸有一百多人,他又让韦大春等人继续去招募还留在长安的禁军和坊中健儿。
简略安排完后,祁骁和惠宁回了临淮王府。
临淮王的卧房烛火通明,临淮王坐在床榻上,身边围着儿孙辈,见惠宁和祁骁回来,也来不及寒暄关切,急急开始对彼此知道的消息。
公主决心要守住长安保护百姓的事,临淮王已经知晓了,他也慢慢地告诉公主,根据祁家家将在长安的巡逻搜查,公主两位没有被带上的皇叔,都被发现死在了宫城附近,也许是发现城内情况不对想要进宫察看究竟,路上遭遇了泾原乱军......
说完,屋内一片静谧。
祁骁的三嫂张了张嘴,想劝慰公主,她一直都在宫城里却还好好活着,也有了驸马保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看了看众人的神色,还是没有开口。
惠宁脸色发白,情不自禁想起她原本的主意,如今看来即使侥幸平安离开了宫里,一出来更是危险重重。
她看了祁骁一眼,又想到两位遇害的皇叔,还有一路上看到的尸首......
祁骁握住惠宁的手,看着她的眼神从黯然,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你们快去歇息吧,白日里要做的事更多。”
惠宁确实疲乏无比,但也许累过了头,回到祁骁的卧房后,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让人提心吊胆的画面,即使她知道如今安全了,精神也紧绷着。
“我睡不着,”她低声道,“皇叔他们居然就这样没了,他们要是没有进宫查看,也许躲在府里就不会出事的......还有我在宫里看到的,其实乱成那样,我早该想到不会这般容易就能出去的。要不是我跑得快,或许现在也是一具尸首。”
她不由打了个颤。
祁骁紧紧地拥住公主,“不用怕,你已经安全了。”
“是我运气好,”惠宁脸上绽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幸好是你找到了我。”
祁骁蹭了蹭惠宁的脸颊,认真道:“是我运气好,才能找到你。”
惠宁心下一动,祁骁捏了捏她的手指,道:“真的很晚了,你快些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眼前人眉目柔和,像是有他在身边,就无比安全。
惠宁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昏暗的光线下,祁骁静静地看着公主的睡颜。
她这段时日消瘦了不少,白里透红的明媚脸颊,只剩下了苍白,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
他情不自禁想要碰一碰她的眉眼,一动,睡不安稳的公主也动了动。
祁骁一僵,没有再动,在睡前相拥的姿势里,也慢慢睡着了。
天微微亮时,一阵刺鼻的燃烧气味随着晨风幽幽飘散。
祁骁霍然坐起,一定有地方起了大火!
公主的眉头也越来越紧,含糊呓语了一句。
“惠惠,惠惠。”祁骁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惠宁困极了,却睡得很不安心,一听到动静惊叫一声,睁开了双眼腾地坐起来,看清楚是祁骁后,才松了口气。
祁骁抚摸她的脸安慰,目光柔和,也不知公主独自在宫城的时候是如何担惊受怕,才会反应这么大......
他定了定神,道:“惠惠,一定是出事了。”
惠宁也清醒地闻到了这股气味,下意识开始穿衣。
祁骁看到门口有下属的声音晃了晃,他立刻更衣走了出去,下属一脸急切,回禀是泾原军正准备去攻下左藏库。
原本的守军已跑了大半,如今的人手怕是支撑不住,而若失了这座府库,无异于让泾原乱军增添力量,也让附近百姓愈发恐慌。
“惠惠,左藏库被乱军围攻,你意下如何?”
一听完回禀,祁骁就回来告诉公主。
惠宁当即道:“自然是不能被他们攻下的,我们要出兵去救。”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说着,扬了扬唇角。
惠宁也不禁一笑,二人脉脉对视片刻,都猛地反应过来,一个站了起来,一个飞快穿上衣服。
她原本从未自己穿过衣裳,这会儿没有仆婢服侍,她也顾不上了,一边穿一边道:“你先出去吧,我很快就来。”
“不行!”他毫不犹豫道,“打仗很危险,殿下你绝不能去!”
惠宁没有停下动作,道:“我是不能上马打仗,但我可以去救火呀。”
“你累了,在府中歇息吧,好不好?救火亦是很危险的。”
惠宁坚持道:“我是必须要去的。”
四目相对片刻,惠宁眼神明亮,祁骁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理了理她的衣袖和裙摆,握住惠宁的手,“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