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惠宁快步穿过太和殿正殿的门槛, 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皇帝的寝殿,扑在了床榻前。
明黄的床帐半垂,榻上的老人两鬓斑白, 眼睛半睁半闭,看到惠宁来了, 勉强扯开皱纹横生的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惠宁若无其事道:“爹爹你用早膳了没有, 今日的药怎的还没有送来?”
皇帝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 :“不喝了。”
“这怎么能行呢?”
也不知怎的,惠宁的心空了一瞬, 她压下这点不舒服,命内监快些去端药来。
这几日太和殿里的汤药就没有断过, 很快内监就端了一碗温热的药来。惠宁的动作已经很娴熟, 用勺子轻轻舀凉, 喂皇帝喝下了。
服下汤药后,皇帝闭着眼小憩了片刻, 再次醒来的时候, 他看起来比先前有精神不少, 握住了惠宁的手。
惠宁心里一紧。
她还记得母亲病重的时候也是这般, 突然变得精神奕奕,说话都有了些力气, 然后......
从她失忆后第一次再太和殿的廊道上见到爹爹, 她就为他的衰老而感到伤心, 这段时日,她也隐约有所感觉,她的爹爹已经病入膏肓,喝下去的一碗碗汤药, 只是能拖一日就拖一日,对于爹爹的身子好坏,其实并没有太大用处了。
可惠宁没有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么早。
她另一只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掌心,脸上挤出一个笑。
“惠惠,”皇帝叫她的名字,双目看着女儿年轻的容颜,“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怨恨爹爹?”
“不是!”惠宁飞快否认。
她用力地摇头,幅度大到耳珰甩到了自己的脸上,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
皇帝哑然失笑:“这么大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他顿了顿,轻声道:“惠惠,上回爹爹问你,愿不愿意原谅爹爹,你还没有回答......”
惠宁眼眶阵阵发热,她咬了咬唇,道:“女儿从来没有怨过爹爹。”
她想起她失忆后在爹爹面前自然而然地提起让临淮王曲平定藩镇时,爹爹那一脸复杂难言的神色,那时候她还只当自己看错了,也不知道爹爹那时在想什么.......
惠宁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什么都没有和爹爹说,好让他病重的时候,不至于用这种含着小心,含着些微讨好的语气和她说话。
皇帝仿佛看出了惠宁的心思,长叹一口气道:“惠惠,即使你不说,爹爹也要开口和你说的,能在走前得到你的原谅,爹爹心里就知足了。”
惠宁的眼前不可遏制般模糊成一片。
她反握住了皇帝的手,道:“我真的从来没有怨过爹爹,以后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爹爹你不要说什么走不走的话......”
惠宁想起了逃难的时候。那时她还小,却已经开始记事了。离开长安不久,一大批人马就开始缺少食物,她却一直没有饿过肚子,是爹爹娘亲将他们的饭食留给她吃。路上很多人累死病死,还有的被当做累赘抛下,也有的在混乱中就莫名失踪了,她的爹爹率着一队禁军在前,时不时就要回来确认她还在不在,好不好。
一回到长安,爹爹就立刻正式册封她当公主,封赏无数,不论再忙都会问候她的情况......
“别哭,惠惠。”
皇帝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抬手擦了擦惠宁的脸颊。
“爹这辈子也算对得起祖宗了。”皇帝喃喃道。
惠宁愈发说不出话,她想要夸赞爹爹的功绩让他舒心,也想胡搅蛮缠说他做的还不够必须再执掌天下几十年。
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不想附和爹爹这像是临终前的话。
殿外渐渐有了脚步声说话声,不一会儿就归于平静。
皇帝短暂清明的双目,又恢复了浑浊。
惠宁心下剧痛,连忙道:“爹爹你做的自然很好了,人人都夸你是好皇帝呢。”
皇帝像是没听清楚,片刻后才又开了口。
“惠惠,爹之前和你说的事情,你就彻底忘了吧,不要放在心上。”
皇帝想朝惠宁笑一下,却只是无力地扯了扯耷拉着的嘴角,扯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知道的。”惠宁两只手握住皇帝的手,凑到他耳边,大声说道,“爹爹,你放心吧,我现在就已经忘了,真的!”
皇帝虚弱地点点头,道:“日后,和驸马好好......”
话未说完,皇帝就闭上了眼睛。
“爹爹!”
惠宁哭喊一声,双手还紧紧握着皇帝枯干发凉的手,压抑着的泪水尽数流了出来。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也无知无觉般意识不到,只是不停地哭。她哭得昏昏沉沉,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说疼爱她的父亲走了......
惠宁哭得喘不过气,她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人想松开她握住皇帝的手,惠宁不肯,仿佛只要握住爹爹的手,他就还会活过来,朝她笑,喊她“惠惠”......
她泪水不停地流,哭得快要闭过气去。
不知哭了多久,惠宁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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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宫城内格外静穆,仿佛连风都不再吹拂,鸟儿也不再鸣叫。
皇帝病重的事,前几日就隐隐约约有些风声,且皇帝这两年露面都是一副病容,文武百官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准备。加之皇帝早就立下太子,得知消息赶到宫中的几位宗室、重臣虽然悲伤,却也能循着应有的仪式。
太子也派出了原东宫卫率,驻扎在了太和殿周遭一带的殿宇,连只苍蝇飞进飞出都需要经过查验身份。
但皇帝新丧,依旧是最容易滋生乱子的时候。
祁骁亲自率着一队人马,在宫城里的各座宫门巡逻,以防有什么不测。
拐过长而宽阔的一条宫道,日光朗朗,祁骁远远看到太和殿的一角,那里像是格外阒静。
他轻轻垂下了眼,想起他十七岁第一次迈入这座檐牙高啄的宫殿,谒见皇帝。
皇帝笑呵呵地打量他,道:“不愧是祁卿的儿子,英雄出少年啊。”
他谢过皇帝的夸赞,垂着眼睫没有正视皇帝,却能感到皇帝上下观察的目光,仿佛对他这个人的容貌有着极大的兴趣。
皇帝打量他一会儿,又仔细地问起了他在军中的事。
虽有些不解皇帝为何对他如此关切,祁骁还是一五一十答了。
一番对答,皇帝对他很是赞赏,赏赐了他不少绫罗绸缎。等他出宫后不久,就从父亲口中得知皇帝有意让他尚升平公主。
公主......
她应该正在太和殿里为她的父亲而哭泣。他很担心她,也非常想念她,短短六七日不见,除了公主派人传话过让他不用担心自己,他几乎没有一点她的消息。
这般想着,他的心不由揪了起来,此时此刻,像是陪着她一起悲伤。
他也想真的陪在她的身边,安慰她,陪她一起度过最痛苦脆弱的时候。
经过一道宫门,祁骁和下属们都停下脚步,仔细盘问核验状况。不少禁卫都还处在皇帝崩逝带来的悲痛震惊中,答话做事都有些恍惚。
祁骁皱眉,命众人都提起精神。
不一会儿查验完毕确认今日出入的都无误,祁骁率队继续向前走去。
一队人肃穆地又查验了两座宫门,就和另一队金吾卫迎面撞上了。
领头的是祁骁的友人李选,他职位比祁骁低,跟在身后的人也少了不少。一见祁骁,他快步走了过来,面露为难。
“祁兄,我这里出了一点麻烦......”
“有话快说。”祁骁皱眉,他扫了一眼李选身后的金吾卫,敏锐地发现了什么,“你队里少了一个人,可是出了事?”
李选低声道:“我手下的钱明,就在刚刚不见了!”
祁骁脸色微沉,宫里平时就是一个少只鸡鸭都能大做文章的地方,何况是皇帝新丧还没有敲钟的时候?
“在何处消失不见的?”
李选也从极大的震惊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结结巴巴道:“在经过光......光顺门的时候。”
祁骁思忖一瞬,命令道:“见过钱明的各率两人去搜寻,九人在宫里搜查,其余人从光顺门追出去。”
众人领命而去,李选唉声叹气,道:“这人会不会是跑去给谁家通风报信了?可好端端的急着跑出去做什么,早晚就会知晓的事。”
“等敲钟就是全城戒严了。”祁骁简短道。
特殊时候,他不免也想得更深远。
临近午时,宫中的寺院敲响了代表大丧的钟声。
皇帝登基于国家风雨飘摇的危难之时,率着王师收复长安,在位期间向来没有苛政,尽力地维持着整个帝国的平衡与和平,在位期间,没有再生过大的战事。
宣召着皇帝驾崩的钟声,很快就传遍了长安。整座都城的百姓,或是痛哭出声,或是朝着宫城的方向叩首,不过片刻,长安城内尽是缟素,各座城门,街坊也都遍布宫中禁军的把守戒严。
一时间街上除了骑马巡逻的金吾卫,空无人影,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足不出户。
忽而有一队人马快马加鞭,急急掏出令牌核验进了宫门。
领头的寻到祁骁,道:“驸马,属下等没有找到钱明,但查到他去过魏博节度使之子顾俨之的府邸。”
“顾俨之人呢?”
“他家中除了仆婢还在,家主和几个家将都不见了,应是已经出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