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话音一落, 屋内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像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吓得从醉意和忿忿不平的愤懑情绪中清醒了。
原本一句接着一句或是抱怨或是劝说的军汉,在几瞬功夫里都没有人再开口。
惠宁脚下犹如生了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将耳朵贴的更紧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另一侧有开门的声响, 很轻,伴随而来的是一道她很熟悉的声音。
“你这是何意?”
是祁骁来了, 他的声音很冷,若霜雪凝结, 显然是听见了上一句话。
惠宁捂住了自己的嘴,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
“大伙都心知肚明的事......”开口的人语调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怒气和胆气,讷讷地给自己辩解。
“闭嘴, 你是要害死临淮王和驸马吗?”另一人反应过来,呵斥道。
祁骁道:“这种话不准再说, 更不准再有这等念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 含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几人立刻应是, 说那句“不知道江山姓什么的人”还有几分不服气。
“驸马,你是做了燕家的女婿......”
他应是惧怕祁骁, 说话声音很低, 惠宁即使脸贴在门上, 也只听清楚这一句, 后面似乎就被人制止了,发出的声音很是含糊。
“这和公主没有任何干系。”祁骁飞快道。
他顿了顿, 语气严厉:“各位都是我的叔伯辈, 忠君体国的道理莫非需要我来讲?我祁家绝不可能行篡逆之事, 谁若是真有这个心思,那就是和我祁家一门为敌。”
祁骁的声量不高,远不如几个军汉方才那些醉醺醺的话响亮。
惠宁专注听着,才将他的话听清楚。
屋内的气氛像是变得凝重起来, 一时什么声响都没有,也再没有人出言反驳。
惠宁能想象到里面的光景,祁骁应是冷冷地扫视了在座几人一眼。
很快,就有人道:“这是自然了!这不过是他醉后胡说八道的,心里哪敢真有这种念头?”
“祁家的忠心咱们哪有不知道的?驸马放心吧,咱们也都是和你一条心的,绝不敢做大逆不道的事。”另一个声音道。
“也不敢这么想。”他又飞快补充了一句。
......
里面的人争相表态,连说话最大胆粗狂的那人,也连连认错。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语气很是懊悔,再没有一句为自己争辩的话。
惠宁感到他们应该是快要散了,有了这插曲,谁还有心情继续喝酒闲聊。
她悄悄转了个身。
夜色已深,这一片只有几棵大树上旁挂着宫灯,烛火在凛凛夜风里拼命摇晃。
惠宁什么都没有想,只有两条腿还有些知觉,慢慢走在路上。
清冷的月色罩着她的身影,远处原本还有的饮酒作乐声响也都彻底停歇了。
整座行宫万籁俱静。
惠宁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看不清方才她停留许久的门前了。
她像是丧失了全身力气,脚下止不住发软,跌跌撞撞地在一棵散着淡淡芳香的栀子树下停住了凌乱的脚步。
惠宁单手扶在树干上,望着地上黑黢黢的斑驳叶影发呆。
她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些事。
毕竟,祁家从没有过任何放肆逾矩的举动。在她成婚后的三个月里和最近时日,见到的祁家人也没有一个是居功自傲的骄狂做派。
祁骁也立刻反驳了那句醉话,他说的话很简单,意思也很明晰。
她被记忆里那个小心翼翼讨好她又飞扬明快的少年打动,来到这里。
一门之隔,她听到的感到的祁骁,和之前似乎大不相同,他这般严肃正经,甚至冷厉的一面,是她不曾见过的,但那点坦率直接,又和从前一模一样。
至于那人说的临淮王主动让权的事,在不久之后,她就定下了婚事......霍阿翁说,那是对祁家的奖赏......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那些人是喝醉了,是因为今日受了气,才会话赶话说到这里。
他们都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她听得出来,后来他们表态的语调都很诚恳。他们在国朝风雨飘摇的时候就不曾投入叛军,何况如今?
而她在乎的那人,自然不可能知道她就在门外,所说的都是出于他的真心。
她静静地立在树下,夜风吹起她的裙摆,簌簌作响。
惠宁一动不动,心中仿佛有江潮不断拍打着岸边,叫一个深埋的念头冲破阻碍,渐渐浮在她的心上。
那句悖逆的话......
连参与过平乱的忠臣良将都能脱口而出......
是不是有不少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是不是,有的人对此不平,有的人则是生出了猜忌和怀疑?
她隐约有所感觉,仿佛想通了一些事,可望着地上的光景,仍是昏昏沉沉,朦胧一片。
惠宁慢慢放下搭在树干上的手,揉了揉自己微红的眼睛。
有守夜巡逻的侍卫路过此地,大喝一声:“何人在此?”
等他们看清这如玉如雪,又失魂落魄的脸庞,都吓了一跳,不知公主怎深夜在此,又连忙向公主请罪。
惠宁如梦初醒,朝他们摇头示意无事,向前走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当即指了几人继续巡逻,又点了人和自己一道不远不近地跟着公主,护送公主回了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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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惠宁起床后精神不振,坐在桌前面无表情,慢慢地吃着她平日里很喜欢的乳酥,似是食不知味。
她昨日才昏迷过片刻,婢子们怀疑她出去后受了凉染上风寒,担心得不行,立刻命人去请太医。
太医道公主并没有什么病症,好好歇息几日便是。
惠宁也没有再出去的心思。
那日偷听的话,时不时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每每想到,她的思绪都乱纷纷的,所有与此相关的人的脸庞都在她眼前慢悠悠打转,叫她没有精力做其他的事情。
其余时候,她就坐在窗前看着山中的一草一木和在树影下的殿宇楼阁,发呆或是读书。
她刻意没有去打听祁骁处置的事后续如何了。
而他,也没有来找过她。
如此过了三日,于阗王女乌月登门拜访。
惠宁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叫婢子去端点心来。
不过片刻,几碟做的精致无比的糕点就呈了上来,散着馥郁的甜香,煞是好看。
正值午后,乌月用了几块,就眼巴巴地看着惠宁。
惠宁被她的眼神逗笑了,问道:“可是还有别的想吃的?”
“不是,我吃饱了!”乌月用力摇摇头。
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大胆地开了口,道:“公主,你之前答应我会带我一起去骑马还作数吗?”
乌月坐的离惠宁更近了一些,嘟着嘴瞥了跟着她来的仆婢一眼。
自从她一个人被困在山林后,就被看得很紧,根本没有机会去山林里游玩了,每日都只能在几座殿宇里行走。
惠宁道:“自然作数了,我们这就去。”
“今天就去?”乌月有些吃惊,随即喜笑颜开,欢呼了一声。
惠宁笑着点点头,站了起来。
她或许比乌月更需要散心玩耍。
既然要出去,惠宁干脆又请了丹阳公主,东光县主等等一群人。
公主这主意来得匆忙,但行宫内一应俱全,快到黄昏的时候,一行贵族男女骑着马,缓缓离开了行宫殿宇,向着翠微山附近的沃原而去。
这一片地势没有高山,小山丘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一条长长的河流贯穿其中,密林遮挡下,丝毫没有暑热,最是适合骑马游玩。平日里宫监还会放些兽供贵人打猎,今日天不早了,又有孩童在,惠宁出行前特意叮嘱了不用放猎物。
王女起初还跟在惠宁身边,一到沃原就忍不住催马上前。
惠宁命令两个健壮的武婢追上去,别将人跟丢了。
她自己则是被丹阳公主和东光县主等人簇拥在其中。
东光县主握着马鞭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掩嘴笑道:“我特意叫人将郑公子也请来,丹阳妹妹,你还能再考校一回。”
丹阳顿时红了脸。
郑公子便是她在相看宴上看中的人,还没有正式下旨,但熟悉的宗室间都已知晓了。
此时他正骑马在东光县主的丈夫身边,姿态笔直,神色有些紧张,似乎都是听到了后头女子关于他的笑声,一张美玉般的脸颊微微红了。
襄武王妃等年轻女眷也过来凑趣,她们不少人都是带了丈夫,说了几句后,有几人就向惠宁告退,夫妻同行去了。
丹阳原先一直害羞不敢看前头那队男子,见他们三三两两散了,才“咦”了一声,发现少了个人。
“阿姐,姐夫怎么没有陪着你来?”
惠宁一僵,正要随便扯个譬如“他在忙”的理由,东光县主就开了口。
“临淮王一个旧部卷入了一桩人命案子,驸马这几日正在为此奔走,想来是不得空闲来的。”
这事尚未公开定罪,但也不是什么秘密。
东光的丈夫在大理寺任职,一早就得知了这事告诉了她,见丹阳一副茫然的模样,笑道:“怎你这个做亲妹妹的一无所知?”
倒是襄武王妃觉察到升平公主脸色不太好看,轻轻戳了戳东光的腰示意她别说了,这毕竟是公主夫家的丑事......
惠宁留意到了这小动作,提起精神笑道:“别说丹阳了,我也不怎么清楚呢,驸马不肯和我多说这些沾血的事——东光阿姐,你一定知道的,大家都是熟人,你快和我们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