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翌日一早, 麟德殿。
太子在皇帝两道淡淡的目光之下,将昨夜的事情说了。
说完,他口干舌燥, 等着皇帝的发话。
皇帝多年来笃信神佛,殿内总是檀香幽幽, 衰老的面容隐在袅袅青烟内,一丝多余的神情都没有, 许久没有开口,喜怒难辨。
太子后悔起自己一早便来主动回禀。
那王女说自己并不是想去寻找升平公主,但是升平先找到了她, 路上也许已经对好说辞,即使真不是, 也是王女自己淘气, 最多太子妃有个看顾不利的责任, 和他并无干系,何况他还亲自去寻了......
太子虽然这般想着, 在静得落针可闻的殿内, 还是流下一滴汗珠。
“朕知道了。”许久, 皇帝微微颔首。
“爹, ”太子想到昨夜他瞧见的景象,又开口道, “王女是升平和祁骁一道找到的, 不过我瞧着他们像是又有矛盾了, 升平完全不搭理祁骁,也不等他就走了。”
皇帝淡淡“唔”了一声,示意太子告退。
太子不引人查地抬头瞥了皇帝一眼,见他神色冷凝, 也不敢留,唯唯告退。出了殿门后,望着高高印照在玉阶上的金乌,掏出一块绢帕,囫囵擦了擦微胖脸上的汗意。
此事到此为止,太子一边走一边回想起方才殿内那阵让人惶恐的沉默,不由有些愤恨。
若换了升平来说,皇帝绝不会叫她等如此久,哪怕她真的犯下大错,皇帝一定想方设法地替她遮掩解决......
太子迈着步子,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殿内,皇帝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这件事,他昨夜就已经原原本本知晓了。
他原还以为女儿会因为太子夫妇的话一早便来告状,这也是应该的。他也想过太子会来解释,不曾想女儿一直没有露面,太子倒是......
皇帝脸颊的肌肉抽动,似是冷笑,又转成了叹气。
自从十六年前的大叛乱爆发后,他便没有一日能彻底安心过。
外有野心勃勃的番邦,内有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的藩镇,还有那些在平定叛乱过程中立下不也之功积累无边威望的大将,这些年陆陆续续没了一些,却还是......
皇帝最初也有过不立太子的念头,被他飞快否决。如今时局之下,只能早早立长,结束皇子间有可能的纷争,也安定人心,免得朝中地方因着东宫未立生出别样心思。
至于太子,他似乎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在这事面前,第一反应便是帮着自己的妻子推卸责任,怪责在自己的亲妹头上。不顾于阗是值得笼络交好的番国,不顾此事有可能影响邦交,眼界短浅到这地步,皇帝一时无话可说。
将近三十的年纪了,再教又有何用。
殿内静悄悄的,伺候的内监宫娥各个屏息静气,许久,才听皇帝出声道:“传升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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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宁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惠宁用好早膳,婢子进来通传,于阗王女乌月求见。
昨夜她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又走了许久,回到寝殿后草草洗漱一番就倒头大睡,醒来正是神采奕奕。
“让她进来。”
乌月丢了一次,这回跟着她的多了不少仆婢,神色都很是紧张,眼珠一错不错地凝在乌月身上,乌月一本正经地走到惠宁面前,向她行礼问安。
惠宁微微一笑,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乌月应是被人教过了,说话一板一眼,向惠宁郑重道谢道:“昨日之事,都是小女淘气,引得公主殿下万金之躯为我一人操劳,实在不该......”
惠宁觉得有些好笑,朝她眨了眨眼。
“日后再也不会了......”
乌月一直看着惠宁,话头顿了顿,被她的小动作逗得忍不住笑出声,原本那些规矩的话就说不下去了,离惠宁坐得更近了一些,仰起小脸看向公主。
婢子取了在井水里湃过的甜瓜来,精巧的碟子上还沾着细细几滴水珠,连带着瓜果都像是带着凉气,很是诱人。
“吃吧。”惠宁一边说,一边自己用小金叉叉起一块甜瓜吃了。
乌月嗯嗯应了好几声,吃的时候看了惠宁好几眼。
从昨晚到今早,她被使臣和乳母等人连番教导了许久,自己心里也很后怕,她被困住的地方隐蔽,若是时间再久些她彻底没力气喊人了,也不知要何时才会有人发现她。
她本就喜欢这个长得好看,也不会啰嗦说一长串客套话的公主,被她救了之后,心里更是感激,不自觉想要亲近她。
“公主,你昨天睡的好吗?”
“挺好的,你可是害怕睡不着?”
“公主,你怎么知道的?”乌月瞪大了眼睛,“我一闭上眼睛就是我还在树林里,后来想到你和驸马一起陪我走到了人多的地方,才睡着了。”
惠宁道:“今夜若还是害怕,不如让你的乳娘陪你睡?”
“公主,我已经大了,不好再和乳娘同睡的。”
惠宁扑哧一笑。
她真的如泼黛所说,很喜欢自己,惠宁笑盈盈地听着乌月“公主”“公主”的叫唤说话,喜欢她的人很多,但小孩天真直白的喜欢令她不由心情愉悦。
“我以后可以找你玩吗?像前两年一样在山里骑马?”
说了许久后,乌月眨着眼睛,满是期待发问。
惠宁莞尔:“自然可以。”
不一会儿,丹阳公主来了。
昨日的宴会丹阳也在,她和王女不熟,也没有坐在一块儿,除了在走的时候发现太子妃面色不大好看,并没察觉到异样。她知道了惠宁找回王女的事,夸赞道:“阿姐,你真厉害。”
惠宁扬唇一笑,这时,又有婢子从槅扇外进来,低眉垂目一副要传话的模样。
她想到昨夜光景,不知是不是祁骁要来?
惠宁原本懒洋洋地半躺半坐在一张软榻上,情不自禁坐直了。
“殿下,陛下传您过去说话。”婢子恭声回禀。
“阿姐,那你快去吧。”闻言,丹阳也下意识站了起来。
惠宁点点头,让婢子们好生送乌月和丹阳出去,重新理了理妆,坐上轿辇向皇帝的寝殿而去。
到了内殿,惠宁行礼问安,就快步走到皇帝身边,自然而然地坐下了。
见她如此,皇帝情不自禁微笑了起来,道:“昨日之事,累到你了吧!”
此事已经解决,且王女除了受了点惊吓外毫发无损,自然是再好不过。惠宁再去回想,就觉得那点行路的疲累根本不算什么。
惠宁笑道:“我岂是这般容易累到的人?爹爹,昨日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皇帝颔首。
惠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殿内沉默一瞬,皇帝又道:“惠惠,你是怎么这么快找到王女的?”
“我是想着,她人一定走不远呀。”惠宁将自己思索出来的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帝。
闻言,皇帝赞许地点头,问:“你找回王女,是给爹爹立了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惠宁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片刻,莞尔一笑道:“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想要的,日后想到了再和您要。”
皇帝笑着应下了。
又说了几句于阗王女的事后,皇帝道:“我听说,你是和驸马一起找到王女的。”
惠宁点点头。
“你们最近是又不好了?”皇帝微微皱眉,“太子说你昨夜都不搭理驸马......”
“没有的事!”惠宁打断了皇帝的话,飞快否认道。
想到霍振用的“奖赏”二字,惠宁心头微涩。
这桩婚事是天子给功臣的奖赏,皇帝一定希望她能和祁骁安生过日子。
可惠宁知道皇帝的关切不仅仅因为此。
她的爹爹,自然也希望她过得幸福。
太子说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但对于爹爹,妹妹等血肉相连对她很好的人,她很在意他们的想法。
惠宁一点儿也不想让皇帝为她担心。
“阿兄说什么?说我不搭理祁骁?可我身为公主,在人前肯定要庄重些,总不能当着一干人的面和他热络吧,”惠宁眨眨眼,继续说道,“再说了,还有王女这般年纪小的女孩在呢。”
她又道:“爹爹,您别担心,我和驸马之间挺好的。”
惠宁想了想,笑盈盈地补充道:“我和他行宫里没有住在一处罢了,也不方便住在一处呀,我那儿附近都是年轻女眷,他也有正事要做,怎好一直陪着我。”
她似真似假地抱怨几句:“怎么总有人这般无聊,盯着我和驸马好不好呀说不说话的。以前可没有那么多人问我和驸马如何,如今倒是都喜欢问了,像是盼着我不好。”
“问你一句,你能回十句。”皇帝摇摇头。
惠宁撇撇嘴,转头说起了别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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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率着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在翠微行宫避暑,除了本就在长安的番邦王室使臣,陆陆续续有和大雍交好的番国派人来觐见皇帝,亦有几位节度使派了下属来向皇帝进贡宝物。
皇帝一一赏赐了金银丝绸,又择了吉日,在紫云殿设宴接待。
这日傍晚,惠宁的寝殿里浮着馥郁怡人的香气,梳妆台旁点起了灯烛,殿外隐隐约约传来年轻女子的说笑声。
惠宁端坐,任由婢子打扮。
许久,梳妆婢女的手才离开她的发髻。
她浓密的青丝梳成高髻,头戴花冠,眉眼仔细描绘过,额间一朵鲜红花钿,比平日里还要明艳三分,般般入画,叫人不敢逼视。
服侍她的婢子都见过了公主的美貌,可公主有时连脂粉都懒得涂抹,今日如此盛装打扮,光辉璀璨,照映左右,叫她们都呆了呆,才开始一叠声地赞美公主。
惠宁自己也是满意,对着光滑明亮的铜镜照了又照。
她想到什么,唇角噙着的笑容渐渐褪去,脸色凝重。
“殿下有何吩咐?”挼蓝注意到她的神色,上前问道。
惠宁咬咬唇,她一会儿就要去赴宴了,可她前两日和皇帝扯的慌可怎么办?
自然了,她也说了她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和驸马热络。
她和祁骁......她主动说话,他不搭理她怎么办?她看他的时候,他看天上又怎么办?以她和祁骁上一回的相处,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对。
她已经和父皇说了她和祁骁很好......
惠宁脸色如同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道:“去把驸马给我叫来。”
她必须要让祁骁在宴会上同意,不一会儿在众人面前和她演一对恩爱夫妻。
“算了,我去找他。”
惠宁想到什么便立刻要去做,站了起来,提起长长的绯红裙摆,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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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假期结束好s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