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148:亓昭野的梦(接正文
九岁那年的春天,从西南征战回来的父亲领了一个女人进府,她没有名分,被安排住进了绯云轩,安安静静的在小院子里呆着……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
亓昭野并不喜欢她,甚至嫉妒她,不明白为何自己那么优秀都得不到父亲青睐,而那个不知底细的女人,单靠着相貌就蛊惑了父亲。
她靠近父亲,一定不安好心。
他要找出她的把柄,把她赶出府去。
并没人在乎一个九岁孩子的想法,父亲北征开拔的头一天,那个女人就搬出去了。
男孩独坐墨竹堂中念书,听闻这个消息,高兴极了。
姨母在家中照顾他和弟弟的起居,得闲时,试探着他耳边说起:“昭哥儿,你觉得姨母好不好?你母亲去的早,姨母放心不下你们兄弟,待你父亲归来,让姨母做你们的母亲,照顾你们和你们的父亲好不好?”
亓昭野干脆地应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姨母比那个女人温和善良的多,又是母亲的妹妹,给父亲做填房,是亲上加亲,可是,父亲似乎从没考虑过这件事……
半年后的深秋,父亲大胜归来,得到皇上封赏,亓家的门几乎快要被宾客踏破。
又过一个月,并未听父亲说起过娶后母的事,倒是那个女人堂而皇之的从亓家正门被抬了进来,在不是见不得光的外室,而是在官府上了籍的良妾。
“昭儿,玉儿,还不快来给青姨娘请安。”
父亲的身姿依然那么高大,他年幼的身体即便仰起头,也看不全父亲那不怒自威的脸,反是一旁的青鸾,微笑着蹲下身来,仔细端详还在吃手指的玉宸,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小肥脸。
指尖在他软软的鼻子上点了点,“玉哥儿,半年多不见,还记得我吗?”
亓玉宸睁着一双大眼睛,憨憨的点了点头,抽出手指,奶声奶气的含糊道:“给青姨娘问安。”
“乖。”她嘴角笑意更浓。
亓昭野用余光审视着这一切,心中总有不忿:本该是姨母嫁给父亲,今日却是这个女人进门,姨母搬出去了……她为什么要摸弟弟的脸,摸那么久,不嫌弟弟的口水脏吗?为什么……还不来跟他说话……
在他别扭的思索中,傻弟弟已经被哄着自己走到了青鸾怀里,哪里还记得当日被她吓尿了裤子的仇怨。
——没出息的小叛徒。
“昭儿,你作为兄长,该为弟弟以身作则,怎么你弟弟都给姨娘问安了,你连声都不出一点,是对姨娘有什么不满吗?”亓铮声音粗粝,惊得男孩心头一震。
——父亲如此维护这个女人,却不曾对他有过一丝舐犊之情。
亓昭野感觉很委屈,却见她抱起了玉宸,含羞带俏的扯起父亲的袖子来。
“他们跟柳二娘子相处的久,看我面生,有小性子也正常,孩子嘛,我对他们好些,时间长了便认我了,倒是将军你,行军打仗板着脸就罢了,在家里对自己的儿子,哪能这么凶,要吓坏人了。”
被她一劝,素来严肃古板的亓铮,罕见的陪笑了两声,亲昵的搂上她的肩,“好,我下回注意。”
三人一团和气,心里憋着怨念的亓昭野像个融不进去的外人——自己求而不得的关注,青鸾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衬得他像只翻在阴沟里的老鼠,连讨好别人,都做不好。
好歹他知道分寸,从未在人前表露过对她的厌恶,可墨竹堂与松岳斋相距甚近,便是他不愿招惹,也无法忽视从那里传出来的欢笑声。
她真成了父亲心尖儿上的人。
偶尔路过院墙外,甚至能听到二人坐在院中黏腻闲谈。
“等你生下孩子,我便抬你为妻。”
“妾身身子弱,您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怀上……若延绵子嗣,将军可再娶几房可心人,妾身不是善妒之人,只要将军心里有妾身就好,妾不敢贪求。”
“我已有两子,哪里还渴求子嗣,你不善妒,我也不风流,唯求一心人,正妻之位,我给你留着,昭儿和玉儿……毕竟身上流着柳氏的血脉,指不定跟他们的娘一样,那天就犯了疯病,我对他们并无寄托,倒是你,明珠蒙尘,做我的妾,实在是委屈了。”
听他说知心话,青鸾心里舒坦的紧,贴着他倚靠在躺椅上,语调软了三分。
“将军心里有妾,妾便不委屈。”
亓昭野驻足听全了,才晓得他们早已相知相爱,在父亲眼中,自己和弟弟才是不被需要的,而他比弟弟还差些,一直被提防着。
男孩心里烧起怒火。
——是她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家原有的平衡,他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转眼过了十年,她生的女儿刚满周岁,父亲便在城外兵营中坠马而亡,亓府上下挂满素缟,一片哀伤肃穆。
此时,亓昭野已经入朝为官,他冷着脸走上灵堂,看着身着孝服的青鸾,白衣裹身,在父亲的棺椁前哭得梨花带雨。
他在另一边跪下,恭恭敬敬的唤了声:“母亲节哀,别把眼睛哭坏了,妹妹还等着您回去照料呢。”
青鸾吸了吸鼻子,抬袖抹去脸上的泪珠,转眼看他,满心可靠,“昭哥儿,你父亲去的突然,你弟弟妹妹还都小,亏得这家里还有你撑着,不然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会成为家中的顶梁柱,不会让您和弟弟妹妹受苦。”他伸手抱住她的肩,瞬间就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幼时天真的想法让他想要摧毁她。
可看她哭得如此伤心,他却于心不忍。
外头悼念的人眼中,母子两个抱头痛哭,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看得人心酸。
亓铮下葬后,家中的悲伤依然浓的化不开,亓昭野的心更是焦躁:青鸾失去了靠山,他如愿做了家中的话事人,如今她的去留生死都只在他一念之间,他却并不快活。
尤其是看到弟弟扑在她怀里哭,一口一个“娘亲”叫的顺,哪里看得出她被父亲抬为正妻才一年。
蠢弟弟,小时黏姨母,大了黏继母,就是个没出息的憨货。
亓昭野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莫名其妙的烦躁,仿佛需要什么来浇熄他心头的热火,明明想看她像自己一样承受不被接纳的痛苦,可人踏进了松岳斋,却愣住了。
跃动的烛火中,她侧身坐在摇篮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衣襟半开,身前绵软的弧线一路没进婴孩的口中,她在给孩子喂奶。
听到门开的声音,青鸾转过头来,见是他,神情顿时变得慌张,忙笼起了衣襟,“昭哥儿,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
他也不知,他到底想要她怎样?
可看到她温婉的面容,她怀里那个流淌着她血脉的孩子,心中便起了微恙的情愫,不受控的走向她。
“母亲,你……喜不喜欢我?”话语微顿,后半句便自己跑了出来。
问完自己都觉得羞耻,他已经十九岁,入朝为官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渴望爹娘的疼爱和认可——父亲已死,她又不是他亲娘,讨求她的认可有什么用呢?
他越想越烦躁。
青鸾有点懵,但还是微笑着回答:“你这么优秀,又孝顺,母亲当然喜欢你。”
闻言,少年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扬起弧度,人到她近前,忽然很想抱抱她,就像当年她抱着玉宸,而父亲抱着她那样。
“母亲,只要你疼我,我定会护你余生周全。”他微笑着,看到她眼角未消的哭红,竟有些心疼,俯身抱住她,连她怀里的妹妹也一同抱住。
他的亲近并未得到料想中温暖的回应,怀中带着奶香味的身子僵住了,呼吸都变得紧张起来。
松开她,看她慌张的神情,哪还有方才半点温馨,分明是把他当成豺狼虎豹了。
青鸾垂着眸,声音发颤,“昭哥儿,这是我跟你父亲的卧房,天黑了,你本不该来,我没有赶你,可你该晓得分寸,怎能如此孟/浪。”
他在想着接纳她,她却在怕他。
面上说什么都是假的,原来她和父亲想的一样,都在提防他。
“呵。”他冷笑一声,直起身,垂下的手抓住了她脆弱的柔软,“什么分寸,父亲死了,在这府里,你还能靠谁?是靠玉宸那个蠢货,还是靠你怀里这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青鸾面色铁青,手里抱着孩子,甚至都不能腾出手去推开他忤逆犯上的手,像只被狼撵了的羊,慌张站起身,摆脱了他。
“你是不是吃酒了。”她蹙着眉看容色不善的少年,无法理解那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怎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我是吃酒了。”亓昭野回味着掌心的触感,向她步步逼近,“从你进府那一天起,是你让我知道,父亲不是不疼人,只是不疼我,你也不是真疼我,而是怕我。”
他仰天长叹,认命般垂下头,鹰视的眸子盯在她身上。
“或许我是不正常,可你又是什么好人吗,要装心善就装到底,让我守分寸,就拿出个做母亲的样子来,你扪心自问,你真把我当亲儿子吗?”
青鸾惊得心突突跳,忙将女儿放回摇篮里,转眼看向窗外,想要叫喊开来,却又怕这等丑事在宅子里闹开,压不住他不说,还坏了自己的名声,叫她这个继母当不下去了。
“昭哥儿,你冷静冷静,我刚才是被你吓着了,不是不疼你。”她强作笑颜。
亓昭野将她眼中慌乱的算计都看在眼里,更加恼火。
——这个虚情假意的骗子。
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将人顶在墙上,吻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