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143:一家四口
年节刚过,正月的京城裹在料峭春寒中,各家各户门上贴的春联红彤彤的,官员家宴、事宴、宫中赏宴,接连不断的帖子涌向亓家。
文官邀亓昭野品茶,武官邀亓玉宸吃酒,而满京富贵的人家,高门闺秀、当家主母、生意场上的翘楚,都邀青鸾赏脸去坐席,热络得像她多年的老友。
可惜,亓家大门紧闭,请帖一份都没递到人手上。
平管家在大门口,对着一拨又一拨来送帖子的仆从拱手,笑得客气:“对不住,我家主君和二爷告了两个月的假,去扬州探亲去了,府上实在不便招待。”
王妈妈也在侧门内陪笑,解释:“今冬风霜大,我家夫人带着小姐去扬州避寒去了,要等到春日才回转,待她回来,我一定向她转告您的好意。”
亓家亲戚,在扬州,不就一个李家吗?
正月二十,扬州城内仍吹着寒风。
李宅中,厚厚的门帘挡着风,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丫鬟端了新煮的热茶进门,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屋里满满地围坐了一圈人,宝贝似的端详着摇篮里的婴孩。
李鹤年和林氏分坐两旁,门神一样守着孩子,瞧着年幼的新生命,笑得堆了满脸褶。
小娃娃长得白嫩又可爱,唇红齿白,皮肤滑溜溜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乌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面前陌生的亲切面孔,满脸的福相,像她娘一样,讨人喜欢。
李鹤年笑得合不拢嘴,拿了个布娃娃在孩子面前晃悠,“瑛瑛,叫爷爷——爷爷——”
林氏在旁,视线从孩子脖子上的金锁转到亓玉宸身上,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玉宸大了,都是做叔叔的人了,办事周到,晓得给侄女儿打个长命锁。”
亓玉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泛红,嘿嘿笑了两声:“囡囡跟我亲生女儿一样,我不止要给她打金锁,还要给她攒嫁妆呢。”
他说得理所当然,满屋人都笑了。
青鸾脸色一红,没反驳,只低头抿了一口茶,为此刻的和睦热闹,心生雀跃。
对面的李绍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看着她坐在亓昭野和亓玉宸之间——一边是沉稳端方的兄长,一边是意气风发的弟弟,一个给她添茶,一个给她剥橘子,配合默契,像经历过千百遍。
李绍雪什么都懂,也什么都没说,只露了一个怅然的笑,低头喝茶。
林氏高兴得不行,转身吩咐丫鬟把礼物端上来,五十两金子,黄澄澄的,在红漆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是我们给囡囡的见面礼,不多,算是份心意,亏得你们一家都通情达理,叫我们绍雪能认她做干女儿,往后招赘生子,我们李家也算是有后了。”
林氏笑着说,又从怀里摸出一叠契书,转过身来,将契书塞进青鸾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感慨万千。
“这是扬州的一百亩地契,你收着,辛苦你延续我们李家和亓家的血脉,生子如过鬼门关,我是女人,我也知道……过去几年,你为我们两家遭了不少罪,这些是你应得的。”
青鸾接过那叠契书,没有推辞,收了,目光温柔地望了林氏一眼。
“谢谢舅奶奶。”
林氏想得明白:如今她有诰命加身,名下良田千顷,商铺无数,钱在她手里会生钱,不像他们这些老家伙,半截都埋进土里了,没有精力管,只盼着子孙昌盛,有期盼,出手自然要大方。
李家从没像今天这样热闹过,二老年纪大了,看别人膝下儿孙满堂,自己心里也羡慕,如今有了自家的亲孙女儿,对亓瑛是喜爱极了,恨不得时时刻刻搁在身边疼爱。
李鹤年想留青鸾一行人住在李家,青鸾却道,难得有空回来一趟,想去云溪老家看看。
林氏千求万求,青鸾才答应把女儿留在李家,让他们老两口多看顾几日。
李绍雪出门相送。
站在台阶下,看着青鸾被亓昭野扶着上马车,憋了些话想说,可亓家两兄弟左右防范得紧,硬是没给他插空的机会。
他的目光越过亓玉宸的肩膀,落在青鸾身上:她正俯身整理裙角,碎发被晚风吹到脸颊上,直起身来,抬手拢了拢,动作很轻,对他的目光浑然不觉。
李绍雪站在原地,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直到她上了马车,他才上前两步,叮嘱她:“一路保重。”
青鸾在马车里微微侧过头,隔着帘子的缝隙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马车远去。
因她是暖阳本身,身边永远花团锦簇,他曾经拥有短暂留在她身边的缘分,可被阳光融化的雪,变成了指缝流去的水珠,一时抓不住,便再也留不下了。
马车里,青鸾半撩着窗帘往后看,瞧他身影在视野中越退越远,心里那点挂念还未变浓,腰上便圈来少年结实的臂膀。
“姐姐看什么呢,风冷,别吹着脸。”亓玉宸声音黏糊,脑袋都靠到她颈窝里来了。
对面的亓昭野端坐着,瞧弟弟黏她,不恼,只庆幸自己当时抉择果断,如今孩子生了,又有玉宸在侧添一分重量,如此种种,李绍雪便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在兄弟二人缱绻的目光里,她落下了窗帘,神情平淡,“没什么。”
只是一份遗憾而已。
*
重回老家,好些邻里都已换了面孔,食铺依旧开着,掌勺的人已经是来顺,燕燕带着孩子在后院帮忙。
铺子里飘出的饭菜香与过往有八成相似,却再没有她亲自斟出的醉人的酒香和迎来送往的笑语声,物是人非,并无寂寥,而是更上一层楼的回望。
见过了故交,听多了邻里的称赞,夜色已深,瞧着屋里坐着不愿回房的二人,她神情微愠。
这回回老家来,宅院提前请人打扫过,一应生活所需俱全,与往日的景象差不了几分,仆从都留在了扬州李家,只三人回来,睡同一张床,聊些琐碎的新事旧事。
冬末虽寒,挤一个被窝,脚尖不知踩到谁的腿,胳膊又被谁抱在了怀中,在陈旧的老床上严严实实的挤成一团,却很暖。
十几年的时日过去,很多事变了,三人之间无法割舍的感情却从未淡去。
“青青,年前好多人给我塞帖子,说要给我说亲呢,回京后,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堵了他们的嘴,绝了他们的心思才好。”
少年枕在她怀里,强健的肩背稳稳的窝在她臂弯中,像只挂在细柳儿藤上的胖狸奴,出口的言语带着几分娇气,可不就跟脚掌踩不到地面的狸奴一样,又惧又急的嗷嗷叫。
青鸾听着,还没想出什么对策来。
单手撑在她另一边的亓昭野不经意道:“你今年十九,明年就及冠了,是到该成婚议亲的年纪了,不如趁此机会,再觅良缘?”
亓玉宸的眉头顿时蹙起来,从姐姐胸脯上抬起眼来,在昏暗的冬夜里,带着怨念,瞥了哥哥一眼,却没驳嘴。
只可怜兮兮的趴回姐姐身上,求告:“青青,你听哥哥这话多无情,他什么好处都得了,想赶我走呢,青青,你可不能丢下我,只要哥哥,不然,不然我就抹脖子去。”
说罢,嘴一横,搂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
做得二品大员,与从前做大将军也没什么不同,除了上头压的人少了,俸禄多了点,不必时常远去边疆,也找不出其他好处来。
官做的再大,俸禄攒的再多,也比不上在姐姐身边全心全意被疼爱着的幸福,便是皇帝老儿,爹不疼娘不爱,兄姊不睦,也比不上他半分快活。
旁人都盼有长进,他却只想做哥哥姐姐身边的笨小孩,上阵可护国护家,下场便陪女儿玩游戏,一生便很圆满。
他这份心,青鸾怎会不懂。
怜爱的揉揉他的发顶,又抬起另一只手,抚了抚亓昭野露在空气中的那只手,有些凉。
“他没有这个心思,你就不要在旁边添油加醋了,玉宸会当真的。”
亓昭野轻笑:“当真了不是更好,瞧他这副长不大的傻样儿,可真会讨你喜欢……好歹我还是他哥哥,要是哪天惹我不高兴,赶他去边疆都是轻的,请个公主郡主来配他,便是抹了脖子,尸首也要被拉去皇家,这倒好,下了地府,便只咱们夫妻两个,叫这臭小子自个儿找个野地哭去吧。”
他说的平静,目光逡巡在青鸾搂着弟弟的手臂上。
真心实意说这些话,不只是提醒青鸾他的地位不可撼动,更要敲打敲打玉宸——在家住了大半年,公务不比他繁忙,便理所当然霸着姐姐。
人只看到他这个在外光鲜的首辅,却不知家宅内,弟弟占去了他妻子的多少宠爱。
眼下只是敲打几句,亓玉宸便已经眨巴着眼无措起来,好声好气的卖乖,“哥哥,我不是什么都听你的吗,我最敬重你了,哪敢惹你不高兴,不信你问姐姐,我照顾囡囡时,还给她念你写的文章呢。”
“你念我写的文章?字都认得全吗?”亓昭野审视着弟弟,心下调笑。
“我都写了多少年奏折了!”少年忽然拔高了声调,又缓缓塌下去,“少说能认得八成,再不认识,问姐姐就成了。”
青鸾静静听二人斗嘴,又好笑又开心。
“姐姐,我是你的人,你得护着我呀,别让哥哥把我赶出门,他要是动起心眼儿来,我可招架不住。”绕了一圈儿,讨饶不成,亓玉宸又重新枕回她胸脯上,俨然一只扒上来便薅不下去的野猫。
亓昭野挑事不嫌事大,五指伸在腹上,沿着柔软的肌肤滑下去,触及虽不多,却似掌控了她全身的感官。
低沉的声音阴恻恻的响起:“我也想听听,我跟玉宸,你最爱谁?”
饶是亲兄弟,也没有甘于人下的。
眼瞧火烧到自己身上,青鸾轻笑一声,从容不迫,“要么你们安安分分跟我过日子,要么就一起滚,我一个人睡,还清静些。”
她收回了搭在他们身上的手,悠闲的闭上了眼睛,喃喃:“我都疼了你们十几年了,也该享享清福,再要争长论短,往后,我就只要囡囡一个,你们呀,爱去哪儿去哪儿。”
闻言,兄弟俩都不搭腔了。
她原是自由不羁的风,与他们在一起,本就是放纵,纵过了头,谁都不要了,还不都是她一念之间的事。
亓玉宸抢先搂住了她的手臂,“我可没争,姐姐知道我的,我最听话了。”
亓昭野吐了口气,搂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怀中,“罢了罢了,爱与不爱,都随你,我不争了就是。”
和美的躺在了一处,共度良宵。
今春天暖,刚入二月,城外的杏花便开了满山,洋洋洒洒的花瓣如同细雪,被风卷上蓝天,又缓缓飘落下来。
走出千里江山,相携十四个年头,又回到这方小小山镇……三人结伴赏花,得见花开遍野,淋了满身花瓣,沁得芳香四溢。
欢声笑语,恩恩爱爱,走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