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画像。
这种世家提亲的小事本不该有天子出面。
沈路就是深知这一点, 才会在沈岸舟回府后提及陛下与商璃格外亲密,决定提亲事不宜迟,婚事也有个先来后到。
他就不信, 裴无烬会不顾世家颜面插手其中。
听见“陛下到”三个字时,他还有点恍惚,跪地行礼后便清醒了,意识到裴无烬这么巧出现在承阳侯府, 肯定是来抢人的。
他沈家虽不比承阳侯府, 但也官居三品,也是先帝的左膀右臂,论起功赏不逊色于承阳侯府。
陛下真要为一个女子,让世家寒心?
“平身吧。”
“谢陛下。”
商璃思绪千丝万缕,起身时踉跄了下, 余光中一只手伸在了她面前。
宽大而修长, 玉扳指莹润剔透, 玄黑袖口镶嵌着金色龙纹。
她停顿了一瞬, 毫不犹豫把手放进他手心。
那人也顺势牵紧她纤细的手指,众目睽睽的,与她四目相接。
饶是商琢玉早就知晓, 也跟旁人一般震惊。
商衡和崔毓面面相觑,也不知一直怄气的两人怎么忽然这么亲昵。
就好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所以对此跟吃饭睡觉一样娴熟。
“多谢陛下。”
少女声音清脆而灵动,眼底是坦坦荡荡的笑意。
她没抽出,裴无烬便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就那么看着她,话却是对旁人说的。
“朕来这一趟,是不是打搅了沈爱卿的美事?”
自己心里再怎么计较, 面对天子,沈路还是软了腰。
“陛下来的正是时候,何来打搅一说。臣与商大人……”
接下来就是一通无聊的谄媚话了。
商璃听得耳朵都能起茧子,注意力被手上的炽热引过去。
那不是牵,更像是在把玩她的手指,摩挲着,揉捏着,裴无烬的眼也漫不经心地低着。
在拿她的手解闷。
沈路笑着笑着便满头大汗。
看来裴无烬来这一遭,就是来阻止这门亲事的,他这会儿要是还顾念三族性命,就该从中转圜,找个合适的理由全身而退,而不是跟天子抢人。
天子不退,他不能不退。
“臣感念商大人平日里对犬子的照顾,特备下厚礼亲自登门致谢,陛下……陛下若是与商大人有要事相商,那臣就不多叨扰,先行告退了。”
“哦?”
裴无烬轻轻一哂,“那沈爱卿的贺礼怎么瞧着有些像聘礼,方才朕还听到了提亲……”
“不不不,陛下,这些贺礼上的红绸只为锦上添花,显得隆重,并非聘礼。况且犬子璞玉浑心,才疏学浅,尚需历练,哪能与商大人家的千金相配。”
沈路又朝商衡拱手赔笑:“商大人,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商衡:“沈大人太客气了。”
这满院红绸怎么可能是普通贺礼,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给沈家台阶下罢了。
商璃撇了撇嘴。他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强硬地恨不得要阿耶立刻应下,说瞎话的功夫可真一流。
她抬起眼,看那个赏心悦目的少年天子。
朝堂之上有那么多人精,裴无烬竟全都应付得来,可真不容易。
甚至……还能抽空画她的画像,然后藏在自己的密室里偷偷欣赏,整整十年。
少女眉眼弯弯地笑,裴无烬不知她在笑什么,但看着看着,耳根都看红了。
“既是如此,倒是朕误会了。”
沈路松了口气:“过错在臣,请陛下恕罪。”
沈岸舟知道沈路的用意,看看那两人牵着的手,终是不甘心。
“阿耶……”
沈路狠狠瞪了他一眼,便带着下人一同出了府门。
提亲的事变成了乌龙,眼前的场景才更让商衡和崔毓觉得莫名。
所以女儿和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们看向商琢玉,那人也是躲闪了视线。
月光皎洁,灯火熠熠。
商璃歪了歪头,轻声道:“所以陛下是来替我拒了这门亲事的?”
裴无烬佯装无辜:“哪有亲事?”
那一个个大红的抬箱堆在他面前,他都跟看不见似的。
这番沈家丢了贺礼,又丢了颜面,商璃看着可是爽快。
她指了指那些抬箱:“陛下帮了忙,那我自是要感谢的。陛下喜欢什么,尽管挑就是,虽然只是些薄礼,也请陛下笑纳。”
裴无烬看都没看一眼。
“确实是薄礼。”
“陛下。”
商衡上前打断了他们,“陛下可要进寒舍一坐?”
上回裴无烬是为商大将军的葬礼而来,迄今一年有余,商衡没想到这样盛大的仪仗自己还能看到第二回。
竟然是为了商璃。
“不用了,阿耶。”
商璃率先道,看了看裴无烬,笑。
“我今夜想进宫去陪姑母,可以吗?”
……
商璃当着裴无烬的面开口,见陛下都没说什么,商衡也不会拒绝。
进宫是进宫,是不是陪太后,就不得而知了。
商璃与裴无烬同乘鸾轿,路上一直在措辞,该怎么问他密室的事。
裴无烬来的这样快,当是没回过太清殿的。
她开口:“陛下,你平日里经常画画吗?”
裴无烬嗯了声,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商璃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向我提亲,而且当时我是在太清殿等你的。”
她想到什么,又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裴无烬却答非所问:“如果我不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商璃:“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让阿耶回绝掉了,我怎么能嫁给一个与我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呢?”
裴无烬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又紧,靠倒在车壁上,如他平日般坐姿随意了些。
紧绷感退去后,便只剩漫长的疲惫。
今日射礼结束他便与大臣议事,一刻钟都未曾松懈过,还是赵承忠赶来告诉他沈家提亲的事。
像是回到了很早之前,商璃定亲的消息传遍全邺京的时候。
第一次,他只是个冷宫里不受宠的皇子。
商璃是钦定的未来太子妃,与皇兄情投意合,门当户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直到再也看不下去,他决定在商璃及笄成亲之前,去夺取太子之位。
出生入死,浴血奋战。
幸运的是,他真查到了皇兄走私的证据,顺理成章废黜太子,有了与她成亲的机会。
可惜也仅仅是个机会,商璃伤心过度,不愿嫁与皇室,他也没办法强迫。
第二次,他是万人之上的新帝。
也是万万没想到,他刚登基不过月余,谢照生抢在他前头,在及笄礼上与商璃相识。
他们两情相悦,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三次,便是今日。
他怕自己晚去一会儿,听到的就是商璃定亲的消息了。
他似乎永远没办法在这件事上放下心来。也是,十年都放不下的心,区区几个月,又怎么会放下。
被这种感觉日日夜夜地折磨,他快要疯了。
只有听到商璃明确的回答时,他才能冷静几分。
他装不住。真的。他也不想再装下去了。
“……裴无烬,其实,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裴无烬睁开眼,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庞,一无所知地对着他笑。
“你说。”
“我看到……”看到了你的画。
这回随他进宫,她就是问清楚密室的,商璃想,这些话等进了密室再问会更好。
恰此时,仪仗在太清殿外停下。
赵承忠看到她有点惊讶,行过了礼,对裴无烬道:“陛下,太后娘娘身边的明仪姑姑有东西呈上,请您务必亲自过目。”
商璃随裴无烬一同进了正殿,明仪姑姑拜见,递来一张纸。
“陛下,这是太后与众位夫人一同拟的,邺京贤淑端方、适宜入宫的女娘,请陛下审慎择选。”
裴无烬早知有这么回事,叫赵承忠呈来,道:“退下吧。”
赵承忠跟着明仪姑姑出殿。
那张纸被裴无烬执在手中,他的目光肆无忌惮扫过那些林林总总的名姓,就像是审批奏折般。
其实也就那么七八个,大部分都是耳熟能详的名字,他也只是看看。
“我记得,之前陛下说想要立后,是吗?”
商璃坐在御案前的太师椅上,手托着腮笑吟吟看案后的天子。
裴无烬放下那张纸,挑眉道:
“是。”
之前说的时候她还百般推脱,现在她提起时连半分扭捏都没了。
她本就是这样直率的人。
他就喜欢这样的人。
少女红唇微启,眼睛弯作两轮弦月,吐气如兰。
“选我吧。”
裴无烬稍稍一怔。
此时的她,似烈阳高照,又似璀璨明光,与往日不同的是,有幸站在这片光亮下的,有且只有他。
“我是承阳侯府的大小姐,也是与你相识十年,与你最是相熟的女娘——”
商璃边说,边拾起那张写满名姓的纸,看了一眼,从中撕开一条缝。
“所以,你只能选我。”
作者有话说:
一直在被阿璃拿捏的小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