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灼烫感。
风肆无忌惮涌进, 裹挟了沐浴后的皂角清香,再朝她扑面而来。
少年人身形落拓,衣襟半掩半敞, 殿内暖黄的烛火照在他寝衣繁复的金线上,熠熠生辉。
水珠在他一缕缕湿透的发尾汇聚,又滴落。
洇入轻薄衣料,贴在身上, 拓印得轮廓分明。
很有冲击力的一幕。
掌心被窗栏硌得生疼, 商璃耸起的双肩慢慢落下去,出窍的魂魄刚要归位。
刺客……刺客哪有像她这样生疏的。
她长得像刺客?
赵承忠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尴尬的情况。
“陛下,商小姐……”
裴无烬示意他退下。
赵承忠巴不得离这里越远越好。走前,特意瞧了眼呆立窗前的商璃。
在他印象里,商大小姐身份尊贵, 心气儿也高, 又极好面子, 断不可能做出……翻墙这等出格的举动。
实在反常的很。
但他又想起, 这几日反常的可不止商璃一个。
这位少年帝王先前总是偷偷出宫,近来也安静了许多,每日堆积如山的奏折公文从早批到晚, 虽有六部协理,但陛下向来都要亲自过目才会示下。
付蒙大人和罗世子出入宫中的次数也变多了。
入春后正是多事之秋,巡防京畿内外便是重中之重。而陛下着重提及的,有铜锣街与胜业坊。
扶云楼坐落于铜锣街,而承阳侯府就在胜业坊。
稍微一想, 就明白个七七八八了。
更别说前些日子,邺京内大大小小的医馆请得的不少有名的郎中,用宫中太医院写的治风寒的方子, 齐齐出街义诊。
陛下人在宫里,心却飘得很远。
想来两个人的反常,也都不是空穴来风。
但赵承忠可不敢多揣测,有时候按耐不住心头的好奇,就暗暗告诫自己,少说少听才是宫中生存之道。
……
那股冲动劲儿消散后,热气窜天似的往上涌,商璃面红耳赤地站直身子,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我……”
她竟然为了见裴无烬,连“矜持”二字都忘在脑后了吗!?
垂落的手触碰到腰间的玉佩,商璃定了定神,掀起眼道:“我是很想见陛下的。”
裴无烬看着她。
她复而小声嘀咕道:“陛下要冷落我,我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了。”
“哪里就冷落你了?”
裴无烬重新掖了掖衣襟,湿透的寝衣下隐约透出薄薄肌肤。
“这么没耐心,沐个浴的功夫都等不了?”
他转过身去,想起了什么,侧首补充了句:“冷落你又怎么了?”
商璃暗暗撇嘴,面上温顺道:“冷落我也没关系,陛下开心就好。”
那人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之后商璃老老实实从殿门进来。
她不住地回想方才翻窗的动作,连腿也没来得及抬,就被裴无烬逮了个正着。
姿势应该不算太过逾矩吧?
真是,过往十六年都没有过这么惊人的决定。
真不知道,裴无烬当初来找她时,是怎么越过那么高一堵墙的。
又为什么,翻窗都能翻得那样利落体面。
怪好看的。
“有什么事就说。”
御座上的人靠坐椅背,手里随意握了卷书册,头也不抬道。
商璃还不大习惯他这么硬梆梆的语气。
这也是她一直不愿意再直面他的缘由之一。
半旬不见,他们都没有太大变化,之间的关系可谓一落千丈。
视线顺着他低垂的眉眼流连,高挺的鼻梁,紧绷的薄唇与下颌,以及一道刚从他鬓发滴落,沿着肩线与锁骨滑下的水色。
一不留神,被从未见过的风光吸引住。
……好端端沐浴这么久做什么。
商璃想着商琢玉的话,开始思考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叫水”。
也许裴无烬是为了给寿宴上的女娘留个好印象,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这短短半个月,他是不是有了其他……想娶为皇后的女娘……
“……还说不说?”
那人半掀眼皮,透露出几分不耐烦。
“要说的。”
商璃一面说,一面解下腰间的玉佩,紧攥在手,没有立刻递出去。
“那日…那日我说的每句话,都实非我本意,是我阿兄突然出现,我太紧张了,然后你还说了那样的话,我才会口不择言……但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是我太一意孤行了。”
“嗯。”裴无烬翻过一页书,“没了?”
商璃说得结结巴巴的:“我只是暂时不想让阿兄知晓我们的关系,毕竟我们还有约法三章嘛。”
“嗯。”
“还有,这个。”
她缓缓伸出手,手腕一转,玉佩在她掌心出现。
裴无烬的目光一落在上面,就仿若点燃了火,小火苗从玉佩一路烧到她心脏,跳动得厉害。
“对不起。”
商璃说话时,只盯住自己的裙裳,嗓音不由打颤,“我知道那个玉佩对你很重要,那日后我也去找了,但我真的找不到。”
眼尾湿湿热热的,她忍住了。
“我找了很久,真的,就算已经没有了意义,我也还是做了个一模一样的玉佩,如果陛下愿意收下的话——”
话音未落,玉佩的挂绳被屈指勾去。
她又听到了银铃声响。
“一点都不像。”
裴无烬支颐额角,看不清神色。
遗物都是独一无二的,商璃早就料想过裴无烬的反应,还有点意外之喜——
他没拒绝。
“所以,你就为了送这个,来翻我的窗?”
她可怜兮兮的红着眼,裴无烬只扫过一眼,将玉佩搁在了书案上。
商璃眨了眨眼,又想起那羞耻的场面。
谁准他提醒了!
她尽力想挽回一些颜面:“我不过是从善如流罢了。”
裴无烬微微一笑:“应该是东施效颦。”
“……”
算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接下来是长到商璃觉得腿都有些泛酸了的沉默。
就像是在等裴无烬的审判结果。
太师椅吱呀一声,裴无烬站起身来,从御案后走出。
宽袍长衣,乌发披肩,寝衣上的刺绣龙爪栩栩如生,一贯的少年意气被收束包裹,竟多出帝王温润却威严不减的气魄来。
龙涎香也顺势拥住她。
“感觉商大小姐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
他在与她咫尺相近的地方停步,极有压迫感的垂眼打量她。
当裴无烬将昔日对她的感情全都抽离,她方能窥见他的一丝本性。
冷漠的,贪婪的,用上位者习惯性礼尚往来的方式,衡量她说的话究竟算什么。
在他心里又能激起多少水花,值不值得他松口。
商璃的泪花还在眼眶里打转,不知该说什么,她所准备的道歉,似乎也就仅此而已。
她去看他,发现裴无烬并没有盯她的眼,而是……
“陛下——”
殿外赵承忠的话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商璃下意识就想向后退开,但为了让她的道歉显得更有诚意,她微微后仰的身子也直了回来。
裴无烬也未动:“说。”
“陛下,付大人求见!”
两人僵持不下,裴无烬终于别开了眼。他一走开,商璃眼前天光大亮。
轻而缓的舒了口气。
“让他进来。”
……
裴无烬要会见朝臣,商璃不能多待,但现在出去就正正好撞到人了。
于是裴无烬给她指去了后殿。
明黄帷幔后便是裴无烬的金丝楠拔步龙床,商璃只在屏风后的罗汉榻上小坐。
这里听不到前殿的声音。
而她的耳畔早已被另一种声音所覆盖。
裴无烬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他盯过的唇瓣,有着挥之不去的灼烫感。
她指腹轻轻触碰了下,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商璃有了一个非常清醒的认知。
这次绝对与情酒无关。
他们都是。
……
“……现在情况大概如此,靖远王原定的今日返回封地,推迟到了三日后,但行程并无异常,无非是在邺京各酒楼间周转。倒是一直安安稳稳的赵家,自赵家长子被小商大人教训过后,便三番五次漏夜往返于京郊,甚至在您遇刺那日也是。”
付蒙拱手作揖,继续道,“臣怀疑,靖远王不过是那人抛出来的饵,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得极深,或许与定安王残部联系密切。”
“赵家嫌疑很大,按日子推算,恐怕就是今晚了。”
裴无烬嗯了声。
付蒙:“此局甚险,陛下定要多加小心。”
裴无烬看向窗外的夜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马上便是亥时了。”
付蒙说罢,又叮嘱了几句差不多的,便退出了殿。
……
听到裴无烬的声音,商璃回到前殿,龙涎香散得所剩无几,他们之间又相隔甚远。
她在御案前站定,听得裴无烬道:“你回去吧。”
平静无波,彻底没了下文。
裴无烬又回到了先前的姿态,仿佛只是在专心看书,不想被她打扰。
就……只是这样吗?
商璃甚至疑心几分钟前只是她的一场梦。
很难想象,她会有一日,期待裴无烬对她说点什么,无论是什么,都好过拒之千里。
“……陛下不是说,看不到我的诚意吗?”
裴无烬抬起头,等她的下句话。
但商璃突然就说不出口了,转而道:“我还有话要说,不想走。”
她还没与裴无烬说开呢,机会难得,这次错过了,下回不知要在猴年马月。
她可不能再翻一回窗了。
更漏声重。
夜色浓郁到化不开,仅靠殿内几盏火烛撑起一室光影。
“不想?”
裴无烬只掠了眼四周窗户,找了把银剪走到烛台边。
他用银剪裁掉烛芯,烛火一盏一盏熄灭,随之而来的是愈加深浓的黑暗。
月色浸没了他们。
一点点拉长裴无烬朝她走来时,镶嵌在玉砖上的浅淡影子。
“那今晚就别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少儿频道(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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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包是系统随机发的以后也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