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愧疚。
商琢玉震惊地看向商璃。
印象中, 每次问她和裴无烬如何,她总会说她讨厌裴无烬。
这些日子他偶尔察觉出的疑点,他从不猜忌, 而是直接去问商璃。
他觉得自己的妹妹不会骗他,更不会背着他和裴无烬暗通款曲。
但裴无烬的所作所为那样熟稔,要说这真的是单方面的强迫,商琢玉也不会信的。
“阿璃……”
少女面上全是惊惧的呆滞。
血色飞快褪去, 她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商璃知道, 她若要与裴无烬成婚,早晚都是要跟家人坦白的,但她没想过是现在,用这么唐突的方式。
裴无烬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用那种睥睨天下的目光看她的兄长。
是, 他是天子, 这样做无可厚非。
这天下都是他的, 他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不顾一切。
商璃奋力收回手,扬首道:“我不会与你成亲的。”
她没注意到,她的话音还在发颤:“所以我们不会有成为夫妻的那一天。”
裴无烬眸光沉暗:“你要毁约?”
商璃有点不敢看他, 顿了顿,还是强硬道:“什么约法三章,只是用来搪塞你的借口罢了,我都没在乎过那种东西,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嫁给你, 是你非要约我在此见面,我来赴约就是要与你说清楚的。”
气氛一时沉入谷底。
裴无烬一言不发,他长久地望着她, 似乎想从她的神情里找到点什么。
但商璃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要跟他划清界限。
“要不、要不是畏惧陛下天威,我定不会妥协半分。从头至尾,我对陛下都没有丝毫感情,这都是陛下一厢情愿……”
“没有丝毫感情?”
裴无烬忽然打断她,哂笑道,“那你为什么要随身带着我给你的玉佩?”
弦月玉佩明晃晃挂在她腰间,像是宣告她赤裸裸的心意。
下一刻便被商璃藏起。
“一个玉佩能说明什么?”她脸涨得绯红,“我有那么多玉佩,这只是随手挑的,我连样式都没看清,带着它算得了什么?”
裴无烬:“算你喜欢我,你心悦于我。”
“可笑。”
说罢,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那么刺骨,凌厉而冷冽擦过她眼尾,泛起了红。
她握着玉佩伸出手去,玉佩摇摇欲坠,璎珞上的银铃乱响。
“这些凡夫俗物我想带就带了,想扔也便扔了,在我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一文不值。”
两人僵持不下。
商璃将说出口的话又在齿间咀嚼了一遍。
其实……其实她也没说错呀,商琢玉都说了,那只是块极普通的玉佩,在邺京都卖不上价的,那裴无烬肯定也不会在乎。
而且,她没真的要扔掉玉佩。
她只是想警告一下裴无烬而已,他不管不顾让她落入这般尴尬的境地,她只是吓唬他一下,这惩罚足够小了。
但他的表情。
商璃余光看到,他站在原地没动,颀长身形隐在层层叠叠的软帐后,那样冷静。
又一阵凉风袭来,商璃蜷缩了下手指,一不小心松开了玉佩的挂绳。
月亮真正掉入了黑暗里。
商璃慌乱一瞬,往楼下看去,玉佩早已不见了踪影,连个响儿也没磕出来。
那样劣质的玉,应该已经摔碎了吧。
……大不了,她再赔给他更好的就是了。
良久,裴无烬才简单开了口:“嗯。”
嗓音有点沙哑,不带任何感情道:“随你。”
商璃的话音哽在喉间,发丝在风中凌乱飞舞,但她无暇整理,对此时的裴无烬感到无所适从。
久违的陌生感。
裴无烬也没再朝她走来,而是大步流星经过商琢玉,拉开门,再利落关上。
风呼呼吹着,在耳边叫嚣,试图盖住她嗡嗡作响的耳鸣。
除此之外,徒留一室冷寂。
*
商璃随商琢玉回府的路上,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其实从裴无烬离开开始,商璃就再没说过话。商琢玉就算有心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
府中,商衡和崔毓都在等着他们。
商璃无精打采站着不说话,商琢玉便与他们简单解释了一番。
他只说他带着妹妹出门走了走,连裴无烬半个字都没提起。
他们都看得出商璃的状态很不对劲,没有逼迫她非要说点什么。
“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崔毓劝道,让守夜的嬷嬷将商璃送回炽雪阁,揣着满心担忧目送她。
而商璃突然回过头。
“阿娘。”
她走近,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般,她犹豫了好久才问出口,“你之前说,我那个玉佩……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崔毓想了想,道:“阿娘是记得,很久之前陛下还是三皇子时,也随身带着相似的玉佩。”
“那是他早逝阿娘唯一的遗物,虽然不太贵重,但他当命一样护着。听说以前国子监有人捉弄他抢走了那个玉佩,他那么冷淡一个人竟为此大打出手,差点闹到御前……”
剩下的商璃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崔毓见她愣神,拍拍她肩膀,道:“阿璃也别放在心上,大概也是阿娘看错了,早些休息吧。”
……
商璃觉得她掉进了无边无际的湖水里,挣扎着,怎么也喘不过气,回不到岸边。
一想到裴无烬离开时的背影,冷漠而决绝,她就感到心痛。
商璃见过他的阿娘,但印象已经非常模糊。
自她记事起,他的阿娘便是住在冷宫里的,商璃只记得那是个极漂亮的女人,经常温柔朝她招手,给她饴糖吃。
尽管那些饴糖大多都变了质。
她还记起,先帝就是在江南对他的阿娘一见钟情。
那玉佩,也是出自江南。
商璃抱膝坐在床榻角落,埋着头思绪万千。
门外响起模糊的行礼声,门被敲响。
“阿璃,要不要跟阿兄谈谈?”
……
床帐里的商璃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是一件器物,呼吸都不声不响。
商琢玉坐在榻边的圈椅上,陪她沉默了许久。
他开始后悔,自己今晚为什么要多管闲事跟过去。他对妹妹过分的保护欲,反而让事情变得棘手。
他下意识对裴无烬产生的恶意,同时伤害到了两个人。
“阿璃,你……”
商琢玉在找一个开口的时机,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不管怎么样都觉得不合时宜。
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轻声道:“你是心悦裴无烬的,是吗?”
少女浑身一颤,从双臂间抬起朦胧泪眼,很快重新埋了回去。
她一个字都没说,但商琢玉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不知晓这段时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偶尔能察觉到的商璃的异样,与今日的情状,他不难猜出。
“喜欢他又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阿璃不用难过。”
一阵闷哼般的呜咽溢出,商璃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可是阿兄讨厌他。”
商琢玉一惊,忙道:“阿兄不会因为你喜欢上他生气啊,如果那是阿璃的真心,阿兄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哭咽声更明显了些。
“阿兄也知道,你今日对他说的都是气话,这事阿兄也有错,不该让你进退两难的。”
商琢玉懊恼地拍了拍大腿,想到裴无烬离开后,商璃孤零零站在窗边,视线定在门上,眼眸也黯淡下去。
“要不阿兄明日陪你进宫,你和陛下把话都说开就好了。”
商璃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沾湿裙裳。
“但是我、我没有……玉、玉……”
没有玉佩的话,她就没办法见他了。
那是对裴无烬来说弥足珍贵的东西。
她头一回对他生出足以让她意志消沉的强烈愧疚,她突然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坦诚点,为什么说句真心话就那么难。
而事实如他所说,她真的心悦于他。
已经无法辩驳,无法抵抗,无法抑制。
这夜商璃哭了很久,商琢玉怎么劝都劝不住,浑浑噩噩在次日清晨醒来。
她坐在妆台前,让群玉用脂粉遮她红肿的眼。
相比昨夜她冷静了不少,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个玉佩的样子。
再哭事情也不会解决的,她得多想几个办法。
商璃主动跟崔毓和商衡说起这件事,不过只说她把裴无烬的玉佩弄丢了,所以昨夜才那么伤心。
他们面色凝重,并没有责怪她,问了大致的情况。
商衡对商琢玉道:“既然是在扶云楼丢的,那你今日陪阿璃去找找,就算碎成几块也是可以粘连的。”
商琢玉颔首。
崔毓道:“李大人的夫人好像是从江南来的,我今日便登门拜访一回,问问她认不认识江南有名的玉匠。”
商衡附和:“这也是个法子。”
崔毓握住商璃的手,温声道:“没事的阿璃,实在不行,我们陪你一起去向陛下请罪。”
商璃稍稍振作了些。
她一刻也没耽搁,顾不得抛头露面去扶云楼被人认出会被议论,她戴好帷帽晌午就赶了过去。
除商琢玉外,她还带了四五个家丁。
二楼藏花阁的窗户正对着后宅院落,冬日的院落格外萧瑟,但多奇山异石与灌木丛,今日的风又猛烈非常,玉佩不知会掉在哪里。
商璃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分开灌木丛,充满希冀仔细找寻,又落寞合上。
循环往复。
找得腰酸背痛,休息片刻便继续找,即使家丁找过的地方她也不曾放过。
但天还是入了夜,她也依然一无所获。
商琢玉觉得扶云楼周遭也有必要找找,让商璃暂先留在这儿,带着家丁们走了。
商璃提着油灯,茫然四顾这个冷寂的院落。
夜风呼啸不停,席卷半空飘零的雪粒,飘飘悠悠落下。
她想,这应该是今年立春前最后一场雪了,但她还困在这个望不到头的冬日。
心里空洞洞的。
商璃回到窗户正下方的灌木丛前,正打算打起精神翻找第二遍,听见头顶上开窗吱呀的一声。
她仰起头,隔着洋洋洒洒的雪幕,对上一双漆黑的眼。
作者有话说:
口是心非小情侣很快就会甜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