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想亲。
信上写, 上元灯会酉时三刻,请来永兴坊酒楼后窄巷一见。
署名确实是裴无烬。
这信函也是裴无烬的风格没错,但这字可不太像, 有点故意模仿的嫌疑。
永兴坊……再拐两条街便是皇宫,这个人敢在皇宫周遭用裴无烬的名义骗她,想必是与她和裴无烬都相熟,还很大可能是皇室中人。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记得很早之前这个人也用过相同的招数。
那时她还是未来太子妃, 年纪尚小, 看到大皇子写给她的信激动得整夜睡不着,第二日兴冲冲地去了,看到的却是裴松文在与他的侍妾缠绵。
“咦,我就随便一说,商大小姐就肯赏脸啊, 太荣幸了。”
他笑得放荡不羁, 吊儿郎当道, “总不能让商大小姐白来一趟, 要不我们一起?”
“……”
他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说什么鬼话呢!?
厚颜无耻,不可救药,远远超出她认知的一个人。
商璃和当年一样, 二话不说就烧掉了那封信。
看着火舌将信函吞噬,她的火气也随着火盆蹭蹭上涨。
屡次三番被裴松文戏弄,这么多年都没报复回去,她实在心有不甘。
反正……
无论她今日会不会去,那里都会有人在等, 这么多金吾卫随身保护她,她还会怕区区裴松文?
若是能抓到裴松文图谋不轨的证据,给他点颜色瞧瞧, 或许能灭一灭他的嚣张气焰。
*
不久后便是元日,百官入宫朝贺,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忙得不亦乐乎。
这小半个月里,商璃都没再见过裴无烬。
只能听到昨日入宫赴宴的阿耶与兄长,时不时提起几句。
商衡无非是称赞裴无烬勤政爱民,北梁百姓安居乐业,实乃盛世明君所为。
而商琢玉,虽然不那么乐意夸裴无烬,但也没反驳。
商璃脑海里一直在回响他那句话。
——为了你的贤后之名,我会努力的。
……他为什么随口一说,她就能记这么长时间,而且还都会当真。
明明,她约法三章就是为了推掉这桩婚事的。
“阿璃?”
商璃的筷箸清脆落在桌上,抬头发现三个人都在看她。
“你的脸好红,是炉火烧得太热了?”
商璃埋下脑袋,拾起筷箸扒拉碗里的白饭,含糊道:“……是有点。”
他们没再说什么,商琢玉主动提议用过饭后一起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比起商衡对朝政高谈阔论,他更在乎的好像还是裴无烬的私事。
“这些日子不见那个女子的踪影了,真奇怪。”
他们肩并肩走着,慢慢穿过廊庑。
“你说,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纳她为妃?”
商璃抿了抿唇,不大愉快道:“不会有那样的人的。”
商琢玉看她:“为什么?身为天子,应该早晚是要选妃的吧。”
商璃目视前方:“也不一定啊,也会有男子会对心悦之人一心一意,就像阿耶对阿娘一样。就算是皇帝,也会有的。”
“你觉得裴无烬会为一个人空悬后宫?”
商琢玉听了个笑话般,笑笑便罢,“阿璃还是太单纯了,怎么会有那样的皇帝呢?”
商璃没吭声。
商琢玉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她的奇怪。
“阿璃,你是不是希望裴无烬这样?”
商璃眸光一滞,步伐不由得快了些:“没有,我是听姑母说的。”
商琢玉一头雾水。
姑母……姑母会让裴无烬后宫空悬吗?
他们快要逛去寒梅苑,一个婢子找到他们,说侯爷夫人都在前院,要他们现在过去。
去了才见,门外马儿嘶鸣,车马盈门,仆从抬着箱笼络绎而来,朱漆描金的赏盒快要堆满半个院子。
商衡与崔毓正在此处,商璃上前问道:“这是姑母送来的吗?”
崔毓笑着摇头:“是陛下的赏赐。”
商璃心中颤了颤。
“阿璃,你以后可不能再和陛下耍小脾气了,陛下过年也惦记着咱们家呢。想当年你祖父过世,陛下还亲至府中吊唁。”
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奉旨宣赏。
锦绣堆云,珠玉生辉,都是只有宫里才能见到的宝贝。
“小姐你看,金丝嵌宝璎珞、通透净琉璃臂钏、银胎鎏金砗磲珠链……哇,这么金贵的头面就是陛下为小姐准备的呀。”
三分之一的箱笼里装得都是各式各样的首饰与绫罗绸缎。
群玉又瞧见什么,指着其中一个道:“还有那支金蝴蝶——奴婢记得,您最喜欢蝴蝶发簪了。”
商璃拾起那支瞧了瞧,比她的金蝴蝶要精致许多,但她却想起他说。
很漂亮。
她拨弄着金蝴蝶上的玉珠,想。
确实漂亮。
……
商璃将裴无烬送的金蝴蝶戴在了发髻上。
在半月后的上元灯会。
群玉没说错,她是真的很喜欢金蝴蝶。
至于先前的那支,还有一段来历。
旁人只知金蝴蝶在这邺京城中不过两支,一支给了永宜公主,另一支则被先太后赏赐给了商璃,所以她才这般珍爱。
但除此之外,还因为……
那是未来皇后的象征。
后来婚事告吹,商璃却舍不掉金蝴蝶,但现在,她有了将那支金蝴蝶封藏起来的勇气。
……
商琢玉兴高采烈来寻她出发逛灯会,见了自家如花似玉的妹妹,忍不住惊叹出声。
雪白暗纹绫裙搭粉红轻纱褙子,领口袖口缀着细绒兔毛,发髻上的金蝴蝶栩栩如生,衬得她灵动娇俏,又不失矜贵。
临行前,她披了件石榴红氅衣,白里透红的额脸颊埋进一圈白狐毛里。
商琢玉不住地称赞,要把她夸上天般。
天才刚刚擦黑。
商璃瞧着窗外隐约的黄昏色,打住商琢玉滔滔不绝的话,道:“阿兄你和阿耶阿娘先去,我过会儿再去找你们。”
“什么!?”
“好啦你快去,我还有点事。”她还得带着金吾卫把裴松文抓个现行。
邺京城内游人如织,而永兴坊酒楼后的窄巷,的确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灯影摇曳。
金吾卫埋伏在四面八方,商璃大摇大摆迈进巷中,等了不过几秒,还真有一个黑影走出。
手中提着一盏花灯,明亮而斑驳照亮他颀长身形。
商璃不免有点紧张。
怎么看着不太像裴松文,而是……
“裴无烬……?”
居然真的是他。
少年人提灯映面,笑意盈盈:“怎么这么惊讶?”
商璃属实错愕。
但是,那封信很明显不是裴无烬的笔迹,她识得的。
“不应该是你呀……”
“除了我,你还想和谁一起逛灯会?”
裴无烬露出几分不悦来。
商璃盯住他的眼:“那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那封信是你写的?”
裴无烬:“不是,是我让罗以凌代笔的,我那时候太忙了。”
“那为什么约在这里?”
“离皇宫近,我很快就能到。”
好吧,其实也有点道理的。
就是裴无烬用这种办法约她出来,还让她误会,兴师动众一场,金吾卫全都白忙活了。
似乎真是为了逛灯会而掩人耳目,裴无烬穿得十分低调,蹀躞带收束腰身,只悬了把随身匕首,泛着暗纹银光。
窄巷里一股阴风吹来,商璃瑟瑟发抖。
耳边兜帽被一双大手撑起,毛绒绒的白狐毛蹭过她的额头,修长手指挑起那根带子,三两下为她束好领口。
阵阵暖意涌上。
裴无烬一直带着浅浅笑意,帮她戴好后,又给自己戴上。
“怎么了?”
看着莫名俯身靠近她的少年人,商璃颇有些乱了方寸。
“我都帮你系了,你竟然不帮我?”
“……”
那两根带子悬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商璃说了句“幼稚”,抬起手来。
不小心碰到他的下颌。
头顶是他清朗的嗓音:“就这样?”
她手抖了一下,就变成了有点变形的蝴蝶结。
商璃转头就走:“不喜欢你就自己系。”
裴无烬跟在她后面,没动那个结,她也没发现,他目光落在早已荒废的酒肆时,蓦然变得锐利冷冽。
……
“老实交代,是谁派你们来的!?”
空荡荒凉的酒肆内,十数名黑衣人跪地投降,被身后的金吾卫用剑抵住脖颈,几可见血。
付蒙冷脸呵斥:“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欺君大罪,如实交代,可以让你们死得体面一些。”
领头的人伏首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等不过是群收钱办事的土匪,未曾见过雇主真容,也不知道这次的悬赏与陛、陛下有关啊,求大人网开一面……”
付蒙一招手,金吾卫齐齐收刀入鞘。
这群人没撒谎。
与陛下说的一模一样,他们得到的命令不过是将巷中人拐至京郊,连个接头的人都没有,是虚晃一枪。
今夜陛下若不来此,只凭商小姐带的金吾卫就足以制服他们。
十有八九,和那夜刺杀陛下的,是同一个幕后主使。
*
出了窄巷,再往前走一条街,便是另一幅光景。
街巷灯火如昼,高台上百戏竞演,孩童提着兔儿灯在人群中穿梭,摩肩擦踵,盛况空前。
让他们并肩走在其中也不那么显眼。
裴无烬将手中的花灯递给了她,商璃也鬼使神差接过,手柄上还留有他的温度。
……他们居然,单独在上元夜逛灯会!
这是放在三个月前,商璃做梦都要吓醒的程度。
她也失去了方向,只会被人潮裹挟着,沿着这条街一直走。
裴无烬的存在感太强烈。
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全都能被她注意到似的,她的余光总停留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太过怪异,正巧路过一家首饰铺子,商璃停下脚步靠过去。
还是买点什么比较好,这样她就不会一直在意他了。
摊主笑呵呵道:“这位姑娘看上哪个了,让身边这位公子给您把把关,全邺京都没我们这儿的首饰多!”
“你还要买?”
裴无烬随手拿起一支素钗,随便扫了一眼摊子,道,“都没我送你的好看。”
摊主不乐意了,这不摆明了砸场子吗?
“您可不能这么说,姑娘的眼光那是千变万化,我们这儿的簪子也成千上百,不得让姑娘多挑挑?”
商璃暗笑,清了清嗓子道:“是得多挑挑,郎君可不能太吝啬呀。”
“郎君”二字一入耳,裴无烬眉梢轻挑,嗯了声道:“随便挑。”
语气里的意思就好像是,看你怎么挑出更好看的。
这下子,商璃还偏要找出一个才行。
手无数次在那些簪子钗环上方停留,却始终落不下去。
裴无烬说对了一个事实。
这里的首饰,还真没他送她的漂亮。
商璃苦思冥想时,听到身后人群中熟悉的声音。
“唉,没有阿璃在真没意思,阿娘,要不我回府找找阿璃吧?”
“再等等罢,阿璃说让我们在扶云楼附近等她,那一定是说话算数,等时辰近了我们过去就好。”
“还有一刻钟才能见到阿璃,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
商璃姿势乃至神情都一起凝固僵住。
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那边有脂粉铺子,还有很多首饰卖,我们去给阿璃挑些!”
“好,你就宠你妹妹吧。”
“我就这一个妹妹嘛。”
裴无烬丝毫没意识到有何事发生,商璃忽然夺过他手中银钗,二话不说塞回了摊主手里,攥紧他手腕。
一句话都没说,就逆着人群往最近的窄巷冲去。
巷子外依旧流光溢彩。
商璃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时不时往外张望着,确定人没跟来,悬着的心往下坠去。
裴无烬侧身靠在墙上,抱起臂来安静等她解释。
得知缘由后,他忽地垂眼笑了声。
商璃:“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要是被家里人发现了,那要费多少口舌解释,闹出多大的乱子,她都不敢想!
“没什么。”
他笑得不那么正经,说的话更不正经,“就是感觉,有点像偷.情。”
“……”
商璃想争辩什么,突然绝望地发现,好像是有点。
她的婚事……竟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我们到底要这样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
“……”
这样说更像偷.情了!
商璃恨不得立刻堵住他的嘴:“你自己偷偷摸摸,我可是正大光明的。”
兜帽经她仰头落下,裴无烬往她发顶一瞧。
商璃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戴了我送你的金蝴蝶?”
果然是。
现在挡住也来不及了,她便也抱起臂来,底气十足道:“怎么啦?”
裴无烬抬手,扶正金蝴蝶的翅膀,顺手将她鬓边一缕发丝别至耳后。
“很漂亮。”
他的嗓音里,有带着蛊惑意味的笑。
商璃心跳极快,快到要语无伦次:“用你说……”
“让我有点想亲。”
“……!?”
她没来得及反应,裴无烬便俯下身,轻轻含了下她的唇瓣。
只是那一下,他没有离开,他们的距离很近,睫毛都能互相扫过对方的。
他欣赏着商璃的表情。
失神,怔然,脸颊红透,最后……小舌舔了舔湿润的唇。
他低声道:“你这次为什么没有躲开?”
呼吸灼烫,惊醒了商璃般,她半晌吐出两个字:“……情酒。”
裴无烬只是看着她。
“我的情酒……刚刚正好发作了。”
商璃忘了与他分开,睫羽颤得厉害,脑中混乱一片。
她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那一瞬间她没有躲开,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躲开,可能是她根本不反感,她喜欢这样。
更可能是,那点早已被她遗忘的情酒。
裴无烬没说话,她愈发慌乱,开始口不择言:“你、你是不是也发作了?”
“不是。”
意料之外的,他说得坦然非常:
“我的情酒不会发作。”
作者有话说:
裴某不装了bel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