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这种解乏的话本子, 就被裴无烬抓个正着,变着法的取笑她。
她与裴无烬应是真正的命里犯冲,天作孽缘。
见他仗着身高耀武扬威, 商璃索性不去抢了,气呼呼坐在圈椅上,抱起臂来。
“我看这种话本又如何?你还能拦着我看不成?我、我也已经十六岁了,早已不是孩童了, 看什么都与你无关。”
裴无烬慢条斯理翻过一页:“又没说你不能看。”
“我是真的在夸你, 勤勉好学不挺好的。”
“……”怎么听都像是揶揄好吗?
商璃不甘示弱道:“那你下次看的时候,我也这样夸你。”
裴无烬毫不犹豫:“好啊。”
商璃也无话可说了。
她看着摇曳的烛火,心却随着裴无烬翻页的声音起起伏伏,掩不住的面红耳赤。
他这是看到哪了……寻常人看到这种话本子怎能如此镇定。
他面皮未免也太厚了些。
“这写的一点也不好。”
话本子被扔到她手边,商璃只瞥一眼, 悄悄推远了些, 道:“难道你还看过更好的?”
裴无烬从她身后绕了一圈, 坐在她对面, 笑:“当然。”
商璃脸色一僵。
他指骨轻叩桌案,慢悠悠道:“不是你说的吗,我也及冠了, 不是孩童。”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以前没听那几个皇兄说起过?皇子在十五岁后便会有宫女教导,多的是侍寝宫女。”
商璃“哦”了声,垂下脑袋:“这些不用告诉我。”
总觉得和他说这些怪怪的,而且……不是很开心。
“但我没有。”
商璃怔了怔, 极小声问:“你不也是皇子吗?”
裴无烬:“冷宫里的皇子,只能算个地位高一点的奴才罢了。”
“……怎么会。”
裴无烬随意笑了笑:“真的没有。”
烛火在她眼底打下两片阴翳,她抿抿唇, 掀起眼道:“怎么会是奴才呢,皇子就是皇子,你不能妄自菲薄。”
“况且你如今已是天子,就更不能如此说自己了。”
裴无烬看了她好一会儿,弯唇:“好。”
两人相对无言,烛台又烧下去一小截,商璃感觉自己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现在是和裴无烬两个人,深更半夜,单独待在她闺房里?
她竟然忘了要兴师问罪!
“你你你……”
商璃噌地站起身来,“你这般鬼祟打扮,夜闯我的炽雪阁,到底意欲何为!?”
裴无烬扬眉:“鬼祟?”
他也站起来,张开双臂,一身紧袖玄衣干练挺拔:“哪里鬼祟,这不好看?”
“……我一个尚未出阁的弱女子,闺房被一登徒子翻了窗,传出去我的名节怎么办?”
裴无烬沉吟片刻,道:“一国皇帝半夜与侯府小姐在闺房私会,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是我的名节会更危险一点。”
“……”
槛窗半开,夜中院落空寂无声。商璃朝外望了望,目之所及都是高而耸的院墙。
她不禁狐疑问:“可你是怎么进来的——诶,你听到什么了吗?”
似乎有落石声乍起。
但再凝神,只听到窗外窸窸窣窣的草叶声响。
“来了。”
裴无烬也看着外面,像是早有预料般,两指轻轻一并,火光消弭于他指尖。
屋内重归黑暗,商璃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些。
“什么来了?”
……
承阳侯府东侧门的狗洞里,钻进两个偷偷摸摸的蒙面男子,背上扛着个麻袋。
“少爷,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承阳侯府可不是好惹的,而且夫人今日三令五申不能再找商小姐的麻烦,万一明日让老爷知道了,少爷您挨顿家法是小事,老爷被商大人抓住把柄的话,那可是……”
陆云声气喘吁吁拍了拍身上的灰,扣了旁边小厮一脑门:“别乌鸦嘴了,小爷我就是想捉弄一下那小娘子,有什么把柄不把柄的!”
“她白日害我被全邺京的人嘲笑,我还不能报复回去了?”
小厮弱声道:“还不是少爷您……非要上去惹那个小姐……”
陆云声:“我就与她说几句话怎么了,如今的小娘子真是一点都禁不起逗。”
两人边小声说话,边绕过假山,轻手轻脚靠近炽雪阁。
“哟,小娘子睡觉连窗户都不关的,还真是方便了小爷。”
陆云声瞧了眼小厮背上鼓鼓囊囊的小麻袋,笑得阴险,“原本打算放在院子里的,现在嘛,我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小厮把麻袋放在地上,颤颤巍巍打开一条缝来,里面赫然是数只灶马,正狰狞蠕动着。
“就从窗缝放进去,嘿嘿,保准吓得小娘子哭爹又喊娘……”
话音未落,一道冷光凌空刺来,噗嗤一声正中麻袋。
小厮吓得脱手,灶马顺着麻袋窜出,黑褐虫身乱爬,触须颤颤,两人同时跳脚避躲,什么也顾不上的吱哇乱叫。
某处响起男子好听的笑声:“就这点胆子,也敢来人府上装神弄鬼?”
“谁…谁!?”
陆云声抱住假山疯狂跺脚,但灶马狡猾,夜中又看得不甚清楚,他几近崩溃,只用余光依稀看到窗边立着个高挑男子,而身后隐隐现出女子的裙裳。
商大小姐半夜竟与男子私会?这要是传出去那商璃后半辈子都不用嫁人了!
他只来得及冒出这一个念头,转瞬又被密密麻麻的灶马缠上。
那人嗓音含笑:“我是能要了你们脑袋的人。”
陆云声心道,这天底下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就没人能左右他的生死!
商璃就算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让皇帝来府上与她私会的。
他一把拽住旁边小厮的手,道:“你、你给我等着,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两人一刻也不敢多待,火急火燎往东边跑了。
商璃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再结合他们逃跑的方向一想,定是那个狗洞无疑。
没想到这破绽都让陆云声找到了,他一定是来承阳侯府踩过很多次点,她今日为了看污秽话本,还将所有仆从都遣出去了。
要是没有裴无烬的话……
商璃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
“他还会再来吗?”
那群灶马早已窜得无影无踪,明日她便让家丁驱驱虫,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要是真让那些灶马进了她寝间……
商璃不敢再想下去。
她连这屋子都不敢再住了!
她发自内心地担心:“他们说了让你等着,应该是还会再来的意思吧……”
窗边人却道:“是让你等着。”
“……”
商璃磕绊了下,撇撇嘴道,“我的事不也就是你的事嘛。”
裴无烬侧首哂笑:“你的事与我何干?”
“我今日从这里走出去,再有一千个人深夜闯入你的炽雪阁,也跟我扯不上半点干系。”
“今日是灶马,明日就可能是蝎子,后日嘛……该轮到蟏蛸了……”
商璃光是听着这些名字就打起了寒颤,忙道:“不能再说了!”
“不过,”
他从肩膀垂下的乌发,与他的声音一同靠近,气息冷冽。
“看在你是我未来皇后的份上,我就帮帮你好了。”
商璃忽然有种被威胁了的感觉。
裴无烬已经重新坐下,手中再度捧起了那卷闲书。
但亏都吃了,好处她当然要拿到手:“你要怎么帮?这虫子可不好抓。”
他一目十行扫过去,面不改色道:“明日让一队护卫来守着你的炽雪阁。”
“……哦。”
商璃一副“就只是这样啊”的表情,刚巧被裴无烬捕捉到。
“还想怎么样?”
商璃担忧道:“明日是明日,那今晚怎么办?那些虫子……要是溜进来……”
裴无烬也似想了想般,道:“要不我留在这儿帮你抓虫子?”
她才记起裴无烬竟还未离开。
可要是裴无烬真走了,那些虫子那样恐怖,要闹她一整晚的呀。
商璃想了想,还是妥协了:“那你只能待在这儿,不能乱跑,也不能看我睡觉。”
裴无烬从书中抬起眼来。
“我就随便说说,你还真信了?”
“……”好烦。
“行,你都这么求我了,我待一夜也无妨。”
商璃紧盯着他手里的书,不动声色朝他挪了几步。
“那边有张窄榻,你就随便躺躺,明日巳时就得走,不能让人察觉……”
话说到一半,商璃倏然伸出手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话本,牢牢按在了怀中。
计划成功了!
她心中暗喜,以胜利者的姿态道:“说不让你看就不让你看!”
那人良久才出声:“嗯……”
“不看可以,但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商璃这才发现,她沉迷于夺回话本子,竟不慎跌进了他怀里!
就像那日在马车上一样。
“这个姿势,好像有点眼熟。”
裴无烬的手放在她腰间,不紧不慢攥紧了些。
“方才我看的那一页,就是这样写的。”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灼烫,隔着衣料摩挲过去的每一寸,都能激起她一片战栗。
商璃惊醒了般,忙不迭要下去——
“诶,那是灶马吗?”
她不受控地“啊”了一声,扔下书环住他脖颈,脑袋往他颈侧埋了埋。
少女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却也轻如鸿毛,纤瘦的身子软成潮水般,暖融融包裹住他。
等了许久。
等到裴无烬的笑声低低传来。
商璃吸了吸鼻子,慢慢直起身,不满地控诉:“大骗子。”
裴无烬一点做贼心虚的感觉都没有,还不疾不徐道:“都给你看家门了,总得给点好处吧?”
商璃:“……什么好处?”
火烛早已熄灭,仅有月光透窗漫进来,冷淡而清冽。
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里,有她清晰的身影。
“再抱紧一点。”
作者有话说:
os小情侣快酱酱酿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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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章写的好害怕,虫子贼吓人尤其爬行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