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羞愤欲死。
翌日, 商璃早早便睁开了眼。
昨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让她想通了一件事。
——不能任由情酒发作下去了。
她原以为,这什么情酒最多让人一夜荒唐, 但观裴无烬两次毫无征兆地发作,她意识到,他们还没找到症结所在。
她自己除了那夜便再无感觉,甚至去大兴善寺驱过邪后, 连梦都变得纯良无害。
所以结论是, 这情酒对男子的危害会更大些。
而且只亲吻不足以解决。
归根结底,问题在裴无烬指出的症状。
“有个地方会变得很涨,涨得发疼。”
他说得隐晦非常,而这恰恰是他们唯一的不同之处。
究竟是哪个地方?
裴无烬都不明说的事,想必更不能问阿耶阿娘了。商璃决定, 她要自己去找答案。
答案就在……
“邺京有名的书肆?除了常来咱们府上送书匣的那几家, 便只有三条街开外, 那家较为偏僻的万卷堂了。”
群玉将刚沏好的蒙顶石花放在茶桌上, 继续道,“这月送来的书小姐这么快就都看完了?小姐想看什么都告诉奴婢,奴婢马上去书肆取来。”
博古架旁便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陈书隔, 上面列着商璃经常会翻的《玉台新咏》、《古今谭概》之类的史书与诗词文赋,下面则是每月从书肆送来的新书,光是摆出来的书箱就有四五个。
商璃是从来不看那些市井闲书的。
她悠悠捧起茶来,面上装得淡然:“我亲自去一趟。”
她是不可能把那些书带回家的!
只要趁书肆掌柜没注意时偷偷翻一页看就好了,就看一点点, 看一点点就走。
茶盏热气升腾,染红她眉眼。
她已经开始紧张了。
可千万不能是什么太过污秽的东西呀,她受不住的。
用过早膳, 商璃刚踏出炽雪阁的门,便迎面撞上了急匆匆的商琢玉。
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收回了那只脚,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商琢玉看着她穿戴整齐的模样,果然起了疑心:“阿璃,这一大早的你要去哪儿?”
商璃正想编出个什么,一旁的群玉开了口:“回少爷,小姐是要去书……”
“纾解一下心情。”
后半句被商璃接上,一个眼神递过去,群玉便了然,默契地继续:“是,小姐想出门散散心。”
商琢玉还是不放心,问:“你……该不会是想进宫吧?”
商璃:“我进宫干什么?”
商琢玉扶着下巴道:“去见裴无烬?”
“……”
虽然不是去见他,但这个性质,好像也差不多。
商璃矢口否认:“我才不会去见他呢,阿兄可不要误会我了,我就只是出门走走而已。”
商琢玉半信半疑:“当真?”
商璃:“真的!阿兄再将我与他一同提起,我要生气了。”
商琢玉忙摆摆手:“好好好,阿兄也就是随便说说,毕竟昨天你们……算了,等阿璃回来再说。”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商璃这还没出门呢,已经开始觉得累了。
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唉,和裴无烬扯上关系真的好麻烦。
……
马车从承阳侯府后门驶出,七拐八扭从各种羊肠小道钻进绕出,停在万卷堂附近的小巷里。
商璃戴好帷帽,与群玉步行去万卷堂,刚出巷口,就听到一阵盖过一阵的喧闹。
来得真不凑巧。
里面争吵的声音由中间的榧木小桌分成两派,左边是眼熟的女娘与她的婢女,右边的纨绔子弟里,最为显眼的是一个矮胖青年。
商璃记得,那人叫陆云声。
“我们小姐待在这里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赶我们走?”
陆云声贼兮兮地笑:“你们看清这是什么地方了吗?万卷堂,是书肆,看书的地方,你们女子大字不识几个,来这里逛街玩呢?碍着小爷的眼了!”
婢女牢牢将吓红了眼的女娘护在身后,据理力争:“我们小姐当然识得字,比你们可多多了!”
“……”
两方各执一词,掌柜的和伙计好说歹说都劝不住。
商璃静静看着。
世家大族里的女娘一般六岁开蒙,在学堂上个一两年便会回家,请女先生教学琴棋书画。
商璃当年是被姑母破格送入国子监的,深知这些自视甚高的男子有多么无礼,她也是挨个打了一遍才叫他们心服口服,再不敢轻易小看她。
群玉小声道:“小姐,那位是……”
“无所谓。”
商璃拾阶而上。
两边都得罪不起,掌柜的劝架劝得焦头烂额,看见来了位非富即贵的小姐,赔着笑道:“您要什么,我去给您拿。”
商璃摘下帷帽,递给群玉:“不是说不让女子进来?”
“那你识相就滚出去啊。”
陆云声也不介意再找一个人的麻烦,待看清帷帽下是哪样面孔时,愣了愣。
商璃睨了他一眼:“我若不出去呢?”
陆云声立刻谄笑道:“原来是商小姐,是陆某冒犯了。商小姐博学多才,是那国子监数一数二的学生,陆某哪有拦着的道理。”
其余纨绔也道:“对对对,商小姐请自便!”
那个女娘也退避三舍。路过万卷堂的人见这热闹纷纷驻足,将巷道围得水泄不通。
商璃一个眼色都没施舍给他们:“但是我见不得你们待在这儿。”
陆云声脸色一僵,道:“商小姐何出此言……”
“要不来比比吧。”
她轻轻笑了笑,指着榧木小桌上的笔墨纸砚,道,“要是我输了,就允许你们走出去。”
“要是你们输了……就爬出万卷堂的门,如何?”
……
“后来怎么样?”
“那么多人看着,陆云声那是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只能跟阿璃妹妹比了呗。一炷香的时间,阿璃妹妹将那《观学箴》默了十几张出来,陆云声写几个大字都费劲,丢脸丢出邺京城了。”
罗以凌说得兴致勃勃,听到裴无烬笑出了声。
“阿璃妹妹还将那一沓墨纸甩在了那群人脸上,真就让他们爬出去了,那场面,百年都难见一次!”
罗以凌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就是这事传出去以后,少不了人要说阿璃妹妹跋扈怎么怎么样,本来有些人对她偏见就大,这下更是坐实了。”
裴无烬弯了弯唇,往椅背上一靠:“不会啊。”
他们哪有那个胆子,就算有,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想到什么,又问:“陆云声回府了?”
罗以凌:“估计是吧,看他脸色挺差的,他好像跟商琢玉关系不错,可能不会跟阿璃妹妹计较?”
裴无烬看了眼深沉夜色,从御案后走出。
罗以凌也站起:“陛下要去哪?”
裴无烬头也不回往外走:“散步。”
*
炽雪阁寝间,商璃将婢女都打发出去,独自坐在窗边,点起一盏不那么明亮的烛台,深呼吸。
待外头一丝声音都听不见了,她才轻轻从书匣最底下抽出本书来,郑重摊在书案上。
商璃半眯着眼看清封皮上三个大字——
《花笺记》。
“……”
她是为了早点找出情酒根源才看的,绝不是因为自己想看,这等污秽闲书……她不会看第二遍!
要不是万卷堂出了那等烦心事,她瞄一眼就走了,何苦带回来东躲西藏。
等看完就销毁掉,绝不能留下证据。
商璃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
幸好刚开始的几页都平平无奇,无非是写某位小姐遇上了梦中情人,你来我往几次幽会,互诉衷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商璃慢慢睁大了眼。
“小姐!”
她肩膀一抖,啪的一声合起话本,胡乱道:“啊……什么事?”
群玉:“少爷说要见您。”
商璃:“你跟他说我睡了,明日再讲。”
群玉:“……少爷在旁边听着呢,小姐。”
“……”
商璃不得已将话本反扣在书案上,嘀咕了句“真麻烦”,窗外一阵冷风吹进,烛火乱颤。
她没在意,起身去开门。
“阿璃,今日的事阿兄都听说了,那个陆云声是不是欺负你了,阿兄去给你报仇!”
商琢玉在空中挥舞着拳头,看到商璃身后漆黑一片,便问:“阿璃今晚睡这么早,是不是伤心了?脸也好红,哭过吗?”
商璃不自然地撩了撩头发:“没有,就是累了,阿兄也早点休息吧。”
一番推诿后商琢玉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商璃立刻关上屋门,自言自语:“看本书怎么就这么难……”
“看什么书?”
“就那本啊……”咦,谁在跟她说话?
商璃刚转回身,被眼前一幕惊得呆住。
她方才看书的圈椅上坐了个黑衣少年人,烛火隐隐约约照出他分明轮廓,手中捧着她那卷闲书。
接着她适才看到的,最要紧的那一页。
“裴……!”
商璃一下子不知是先喊人捉贼,还是先上去阻止他继续看那本书。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踮着脚都够不到他手里的书。
“见到我就这么激动?”
裴无烬被她压在墙边,轻笑。
商璃羞愤欲死。
“你再不还给我我可要叫人了!”
“别那么小气,这么精彩的书,让我多看几页怎么了?”
谁小气!什么精彩不精彩的……
商璃扒着他肩膀使劲探,可那书就像挑衅似的,离她总有半指的距离。
为什么现在不能再长高一点啊啊啊!
裴无烬垂着眼看她,烛火勾勒出他挺拔身型,眼底笑意愈浓。
“还好我来了这一趟,不然怎么会知道,商大小姐不仅会默一整本《观学箴》,对这种题材的话本子也有涉猎,商大小姐还真是……”
他话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在她耳边炸开了般,震耳欲聋。
“勤、勉、好、学。”
作者有话说:
后来——
“商大小姐那么聪明,怎么就这个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