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陈承衍寒着脸甩袖离开, 将清思殿伺候的宫人惊得不小,一整天时不时在陈引章耳边嘀咕。可女人照常吃饭休息练字抄经, 不见一点儿惊慌。当真是妃子不急宫女急。
“咔嚓”一声,陈引章将狼毫架在笔架上,显然是中途休息。
立在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一步道:“小主,刚刚章公公着人传话过来,说陛下一忙完朝政直接就上了蓬莱殿,到如今三四个时辰过去了, 什么东西都没吃呢。”
陈引章似乎没有听到,从头到尾认真打量了一番笺纸上的经文,才出声道:“陛下又不是小孩子了,行事自有主张。”
宫人:......
“刚刚小厨房煮了些三菌汤, 小主不如给陛下送过去?”
陈引章抬起眼皮瞧了她一眼,点头:“拿过来我尝尝。”
宫人顿时大喜, 连忙转过身去拾掇。
半盏茶后, 章通则听完宫人低声回禀, 脸色顿时一片蜡黄, 摆了摆手将人打发下去。
等人走了, 章通则身后跟着的一个太监凑上前:“干爹, 这个秦美人也忒拿乔了些。陛下不过赏了些脸面, 人就摆起来了。她既不愿意过来, 那您何必再着人去请?”
“何况, 今儿个是长公主头七的大日子,这位小主过来只怕也不济事。”
章通则转过脸来低唾了一声:“糊涂东西!你以为陛下为什么会如此厚待这位美人?”
那太监愣了下,琢磨道:“长得美?”
章通则一个拂尘就敲了过去, 骂道:“呸!这么些年一点出息都没有,你也就只能跟在干爹后头做事了。”
那太监名叫徐芳, 挨了打却笑嘻嘻道:“儿子只愿一辈子跟在干爹后头,有您照着护着,做事安生。”
章通则也笑了:“行了!干爹再教你一句,跟在陛下身后做事,就不能等着他老人家问出声了。等一出声,那赶着去做事的千千万,你同别人还有什么区别?”
徐芳压着脑袋连忙点头:“干爹说的是。”
章通则又问了一遍:“那你说陛下为什么会如此厚待这位美人?”
徐芳这会儿不敢插科打诨了,可拧着眉琢磨了一会儿却也没琢磨出个什么来,于是拧着眉头道:“儿子想不通。”
章通则目光柔和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开口了:“想不通,就亲自去瞧瞧。”
徐芳明白过来,转身就去请了。
这一回,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徐芳也苦着脸回来了,身后仍旧没有陈引章。
章通则目中划过一丝暗色,不过仍旧沉着气等人过来。
徐芳:“秦美人说自己得罪了陛下,这个时候还是不见陛下为好。”
章通则:“你怎么说的?”
徐芳:“儿子能怎么说,百般劝了一番,可是秦美人似乎铁了心一般,就是不过来。”
说到最后,徐芳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干爹,儿子瞧着这个秦美人这花开不长。”
章通则斜了他一眼:“那你先说说秦美人这花,究竟是为什么而开的?”
徐芳这回有了主意,声音又轻又细的吐出三个字:“长公主。”
落地几乎无声,可章通则却跟着沉默下去了。
徐芳继续道:“长公主入宫辅政,儿子也跟着伺候了一段时间。像!太像了!明明样貌不像,可是有时候一些行为习惯,还有说话的语气......太像了!”
章通则等她说完,跟着喟叹一声:“连你都觉得像,更何况陛下?”
这回轮到徐芳不言语了。
章通则:“罢了,她既不愿意过来,就算了。”
徐芳却凑上前压着声音又问了一句:“干爹,您说这位美人是不是着意......模仿了长公主?”
章通则耷拉着眼皮给了他一眼。
徐芳激灵一下,连忙扬起手掌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子:“儿子该死!胡说八道些什么。”
章通则不再看他:“行了,要抽自己也不是这个功夫。没得吵了陛下。”
如今不过酉时末刻,天却像已经黑了很久。
陈引章坐在软榻之上不言不语,似在出神。
因为她突然发现,这样下去好像将她自己彻底给赔了进去。
不仅她自己嘴上那句臣妾说得越来越顺溜,而且,她对皇弟的亲......亲近,也越来越习惯了。
长此以往下去,只怕会成了假戏真做。她当真就成了皇弟的妃子!那个时候皇弟若是要同她......同她更进一步亲近,她该如何拒绝?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事到临头了,她再说......她其实是他的皇姐?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在哄骗他?
陈引章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不能......绝对不能!那个让皇弟喜欢的人,绝对不能是她。
陈引章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心思混乱过,明明前一天还想着只要能将人掰正,没什么不能做的。
可是......事到了临头,才发现——不行。
当真不行。
这样下去,她“秦兮云”同皇弟之间,与陈引章同皇弟之间有什么不同?都是乱丨伦。
不同的是,后者是皇弟动了心思;而前者,是她放任。
陈引章闭了闭眼,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当真是昏了头。她只想着皇弟尽快放下对长公主陈引章的执念,可是,作为秦兮云这个陈引章......最后又该如何收场呢?
她不再拥有长公主的身份,摄政已是不可能的事情。让她安稳居于皇弟的后宫一生,更不可能。
她当初想得好,只要将皇弟的心思从长公主身上收回来,那么她就会渐渐功成身退,最后在合适的时机彻底离开长安。
可是如今沉下心来细想一想,那个时候......她还真的能离开吗?
要知道,皇帝爱过长公主这则秘辛——随便换了一个人,只怕在听到的当场就会立时毙命。这也是为什么那天她会在惊魂一刻叫出了雉奴的名字。
为了自救,她弄出了个随时可能会上身的“许太后”。
这是个保护罩,可也更是个镣铐。
不管是为了“许太后”,还是为了避免消息不外泄,都注定了“秦兮云”这一生——只能在皇帝的注视之下。
陈引章心往下沉了沉,这是个死局。
到了那个时候,若要离开怕是只能坦白身份。等等......死局?陈引章目光一闪,若是最后只能一死才能结局,也未尝不可。
可是皇家妃嫔去世,都要入殡宫停一段时间,之后再入妃陵安葬。任何假死药都不能保持那样长的时间,所以最后只能尸骨无存或者放一具假尸。
而这些东西的安置,都必须有人配合。
陈引章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夙夜。
可如今夙夜被皇弟扔进了诏狱,当天她不好过多的求情。如今,也该再去求一求了。
陈引章慢慢站起身子,出声道:“陛下还在蓬莱殿吗?”
宫人们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一迭声道:“还在那里。”
“再煮一份三菌汤吧。”
“一早就又煮上了,只等着小主说话。”
陈引章:......“那走吧。”
今夜无月,黑沉沉地不见一点儿星光。可殿宇屋檐下一盏盏白灯笼却亮成一片,如同暗夜之下的一条银龙。
陈引章一身黑色锡衰衣裙,外头罩了件狐白斗篷,扶着宫人朝蓬莱殿迤逦行去。
事已至此,只有双线并行。
一边稳住皇弟,同他一起将那些藏在暗地里的魑魅魍魉都一齐揪出来。
另一边,将太极宫里的其他美人扯过来,再或者......举行一场选秀,尽快的将他的心思掰回去。
如此,她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最妥善的脱身。
“哎哟,小主您可过来了!”章通则老早就得了消息,一瞧见陈引章的身影,连忙下了台阶迎上前去。
陈引章:“陛下可吃了东西?”
章通则叹了口气:“一天了,什么都没吃呢!早上从清思殿出来就往紫宸殿去处理政务了,一直到申时初才起身。可一起来就去了蓬莱殿,奴才说什么也不管用啊。这才赶着去求您!”
陈引章抬头望了望楼里的光亮,抿唇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
不等她说完,章通则笑得一脸褶子道:“能!您若是再不能,可就没有人再能了。”
陈引章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往里走去。章通则给身后宫人打了个手势,接过汤盒,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举目皆白,正中停着一座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四周经幡等各类丧事布置都已经齐全了。
可是,皇弟人不在。
章通则轻声道:“明日百官拜祭,如今长公主尸身还停在楼上。”
陈引章应了一声,往上走去。走了两步,陈引章回头望向章通则手中的汤盒:“我拿上去就好。”
章通则正等着呢,听到这话,连忙将东西递给她:“辛苦小主了。”说完就走,生怕她再改变主意。
陈引章颇有些无语,不过还是提着汤盒往上。越往上走,温度越低。五层那里所有的打斗痕迹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并且整修一新再没了当日的阴森。
陈引章呵了口热气,正要出声,又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阿姐,你当日说让我去接触别的女人。朕去了,可是那个女人却不喜欢朕。”
“她不仅不喜欢朕,还将朕推给别的女人。”
“她将朕当作什么人了?”
说到最后,陈承衍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似乎很是震怒。
陈引章微抿着唇,不再出声了。
今夜无风,殿内安静得很,任何一点儿声音都清晰传入陈引章耳朵。
陈承衍似乎握起了什么,声音含糊:“你不喜欢朕,她也不喜欢朕。”
“陈承厌,承众人之厌......”说到这里,他似乎笑了下,笑声中溢满了嘲讽,“当真是一点没错。”
陈引章刚刚心中升起来的浮冰一下子又松动了,隐隐露出心疼。
“如今这个名字,不过是骗一骗后世史书,也骗一骗朕罢了。”
“朕从出生开始就不被期待,当日若非懿德皇后求情,朕早就被溺死了。”
“承厌,望贞......”陈承衍冷笑一声,语气冷冽,“这就是先帝对朕的警告和提示。他厌恶朕,却又在后来忌惮朕。”
“这些朕都不在意!朕在意的,只有皇姐。”
“因为只有皇姐怜惜朕。可如今,皇姐却连见也不肯见朕了。”
陈承衍声音越发的低落:“朕这一生终究是不配......”
“不配得到皇姐的爱,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陈引章顿时心疼极了,双眸都跟着在烛光下漾出水色。脚下刚一动,陈承衍突然寒声道:“谁?”
陈引章喉咙微微有些发干,低着头从角落里走出来。
陈承衍扫了她一眼,重新转回头去:“你来做什么?”
陈引章提着手中汤盒放到临墙的桌案上:“陛下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臣妾来给陛下送一些点心汤食。”
陈承衍背对着她,语气仍旧发硬:“朕不饿。出去!”
陈引章自顾自将东西一点一点的拿出来,口中语气温软:“陛下再生臣妾的气,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陈承衍这回倒是起身看她了,凤眸凛冽,不过声音中带着些微的嘲讽:“朕同你生气?你有什么资格让朕生气?”
这当真是气大了。
陈引章叹了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上前冲她跪下:“臣妾知错了。”
陈承衍下意识伸手一拦,拦到一半,一甩袖转身朝着她放下东西的方桌走去。
皇帝走了,陈引章自然也得跟着一起走。
陈承衍扫了眼东西,慢慢坐下:“你做的?”
陈引章笑而不答,端起汤碗给他:“您尝尝?”
陈承衍没有接,凤眸盯着她冷笑一声:“自己喝剩下的给朕,是当朕好哄骗?”
陈引章不会瞒他,也瞒不住他,也没辩解,觑着眼笑:“陛下一早就等着臣妾过来了吗?”
说到这里,她舀起一勺,微吹了吹,但过来一路早已经不烫了,轻抿了一下试了试温度,才送到陈承衍唇前:“是臣妾不好,让陛下久等了。”
陈承衍目光盯了她一会儿,重新转向她手里的汤勺,张嘴含了进去,冷声道:“朕为什么要等你?”
陈引章又舀起一勺,送过去:“等着臣妾来认错。”
陈承衍呵了一声,这一回没有喝,反而撩起眼皮盯着她:“你有什么错?朕瞧着爱妃体贴入微,宽容有度,也不拈酸吃醋,很有气量。”
“错什么了?”最后这几个字将反讽的语气达到了极致。
陈引章忍不住心头想笑,面上却恭谨老实的将汤勺收回碗中,放到桌上:“身为妃嫔,劝诫陛下雨露均沾没有错;可是,陛下要臣妾喜欢您......对于真心相爱的人来说,中间再容不下任何一个人。”
“陛下是气臣妾嘴上答应喜欢您,可实际......全是敷衍。”
陈承衍冷眼瞧着她,似笑非笑似讽非讽:“原来秦美人心中也清楚。”
陈引章咬了咬唇,慢慢低下头去:“正是因为臣妾不敢敷衍,心下才忍不住退缩。”
陈承衍淡淡的哦了一声。
陈引章撩起眼皮横了他一眼:“陛下是九五至尊,每日里考虑的都是国家大事,哪里知道臣妾心下的苦恼。”
陈承衍重复了一句:“苦恼?”
陈引章叹了声:“是啊。不过几日时间,臣妾心里眼里就满是陛下了。臣妾是怕......”说到这里,女人又抬头横了他一眼,“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喜欢上陛下了。”
“可陛下不过是将臣妾当作一个影子,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总有一天,会彻底消散了。到了那个时候,臣妾又该如何自处?”
“再或者,陛下瞧见了别的姐妹好处,随手将臣妾扔置一旁。臣妾定然心下酸痛,嫉恨横生。”
“有了嫉妒,就有怨怼。”
“臣妾不想成为那样的一个人,所以......臣妾宁愿缩起来,不去喜欢陛下了。”
话音落下,陈承衍始终没有反应。陈引章抬起头,就只见男人目光怔怔,似喜似叹,神情复杂。
陈承衍回过神来,站起身来凑近一步,声音沙哑:“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臣妾如何敢欺瞒陛下。”陈引章低低应了一声。
陈承衍叹了口气,将人拉入怀里,下巴置于女人头顶:“罢了,即便是哄骗朕的,朕听着也开心。”
“不过,你不要想这些,朕更不许你缩起来。朕要你喜欢我,也只要你一个人喜欢我。”
“至于旁的人,你不用操心。”
陈引章被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发闷却清晰的传了出来:“那长公主呢?”
“臣妾永远也比不过长公主在陛下心里的地位。等到臣妾真的爱上了陛下,那个时候让臣妾如何面对自己这个影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