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056 “你也觉得
明容借口不愿打搅卫观澜处理公务, 在显阳殿没有留多久便与青芜一道回了永安殿,好在他也没阻拦。
回到永安殿后,却见满殿宫人围在一起, 一进院门便听见了不绝于口的赞叹声。
明容看了青芜一眼, 青芜立即上前问:“都凑在一起做什么?”
宫人们意识到是明容回来了, 纷纷退散开。
明容这才看见众人将将围观的物事, 是一枚通体透净的夜明珠, 质地莹润,宽度约与寻常男子一掌相当。
尚宫局的蒋尚宫笑着同明容施礼,“娘娘, 此为前朝襄阳王听闻陛下登基,特意进献, 以贺新朝大楚建立、陛下践作,陛下圣心甚悦,命奴婢送来永安殿给娘娘。”
明容扫了一眼那枚夜明珠,心中却并无起伏。
她此前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也不知这夜明珠除了可以照明还有什么别的用处,也就无法领略到其中价值。
只同蒋尚宫道:“有劳。”又示意青芜妥善收起来。
宫人的议论声自明容耳边传来。
“这夜明珠可谓世所罕见, 价值连城,陛下竟然就这么直接让蒋尚宫亲自送来了我们永安殿!”
“可不是, 也就足以见得, 陛下对娘娘这个妹妹有多爱重了。”
“陛下登基这么久,从前府上那么多妹妹, 没一个接入宫的,甚至都没让娘娘搬离永安殿,还日日过来照应,想来也是不想娘娘受搬宫殿的劳累之苦……”
明容听见这些议论卫观澜对她“偏爱”的话语, 只觉得讥讽。
卫观澜,哪里是单纯将她当作妹妹来看待?
这世间,又哪里有成年的兄长给妹妹喂饭、绾发、穿袜的?更不要提动不动就要碰她、将她揽入怀中。
也是她从前太过信任卫观澜,竟不知对方是从何时开始对她有了这样不该存有的欲念。
用过晚膳后不久,卫观澜便来了永安殿。
明容正在翻阅一些文书,并未听见宫人通报声,直至对方唤她“小九”她才抬起头来。
她下意识要起身行礼,对方却抬手按住她的肩头,让她不必起身。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卫观澜从容坐在她身侧的位置,“刚到,不想与你之间太过见外,遂没让人通报,”看见明容在翻阅一些文书,他顺手要拿过一本,问:“在看什么?”
明容留意到对方的动作,本要将东西收下去,然对方的动作显然更快。
“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明容只好低声回答:“是之前查找出来的一些关于当年献文太子旧案的记载。”
卫观澜略有疑惑,“此案我不是已经帮你平息了么?该惩治的人已经惩治,该追封的也没有少,还看这些作甚?”说着凑近明容,很快看见了文书上的文字内容,“薛家,当初流放的名单?”
明容的手束在袖中,道:“当初家中男丁悉数流放,我想查查,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有没有别的当初流放到岭南的族兄在世。”
卫观澜微微敛眉,有他还不够么?
他做得还不够无微不至么?她为何还是要找别人?
在她心中,就有那么多的人,可以替代他么?
明容说着抬眼,瞥见卫观澜的神情,又补充一句,“他们毕竟是我的血亲,如今家中沉冤昭雪,我也想找找他们的下落。”
卫观澜“嗯”了一声,又道:“知道了,我会让人去查的。”
明容惊讶于对方竟然没有深问,惊讶于对方今日脾性竟然这么好,也就试着提了另外一件事,“陛下既然没有让我姓回本姓的意思,那有打算何时将从前家中的其她姐妹接进来?”
“接她们进来做什么?”卫观澜面色不虞,“还未顾得上册封她们,便不算名正言顺的公主,自然不必接进来,等过几日册封了,直接让她们在宫外开府就是了,有什么接进来的必要么?”
明容短暂与对方对视,轻声问:“那我呢?若是这样说,无论从哪层身份讲,我都不应该继续留在宫中。若仍是作为卫家女,那我应该出去住,若是作为已经平反的薛家女,我也不应当留在宫中,若是作为前朝皇后,我也应当去为先帝守陵,陛下留我在宫中,怎样讲,都不合适。”
听到她说自己不但要出宫,还要给萧韫守陵,卫观澜的眸色骤然沉冷,但很快恢复成兄长该有的样子,“如今我在宫中,你若是出去了,我照顾你多有不便,就留在宫中,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明容往旁边挪了挪,冷声道:“先前多年,我也算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您也不必担心对韫郎没有交代。”
从前她在卫家被百般欺凌,骂不敢还口,打不敢还手,冬季的棉衣拆了棉絮便是春夏的衣裳,省吃俭用,小小年纪一手冻疮的时候,也不见对方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
当然她并没有过多少怨怼,毕竟她不是卫家的血脉,对方当时肯出言留下她,也不过是因为不想损伤卫家的门庭颜面。
卫观澜察觉到她的躲避,问道:“小九,你这是在怨我?”
明容喉咙微微一哽,低着头闷声道:“没有,只是觉得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关系,那其实,往后也不要有干系的好,干干净净,互不相欠。”
卫观澜的视线静静落在她身上,“这是要与我断绝关系?”
明容抿着唇,算是默认。
两人之间僵持片刻,明容又道:“那你又要借着兄妹的名义,将我留在宫中多久?你这样做,是不是在你看来,夺人之妻,本身就是一件可耻的、会让你心虚的事情?”
卫观澜凉凉一笑,“我为什么要觉得这是一件会让我心虚的事情?”
她如今又不是别的妻子,他便也算不上夺人之妻,不是么?
他说着顺手将明容揽过来,让人靠在他怀中。
明容立即要挣扎开来,肩头却被人死死锢着。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是卫观澜将下巴轻轻搁到了她发顶,“而且,正是因为此前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所以现在才当弥补,你说是不是?小九。”
“兄友妹恭,在宫中,也是一段佳话,对否?”他一边说,一边握着明容的手,轻轻捏着她的手指。
明容不答他这话,她意识到她说一句,对方就有十句道理在后面等着她,她根本说不过。
幸而卫观澜后面只是揽着她坐了会儿,又握着她的手逼着她写他的名字和表字,除此之外,也没有做别的更过分的事情。
许是近来过于操累,萧韫离世,明容许多时候都心情不佳,无论从前多合胃口的膳食,于她而言,都是味同嚼蜡,没过两日,她竟然病倒了。
太医诊过脉后,说是忧思过度,加上最近倒春寒,偶感风寒,为她开了汤药,嘱咐她节哀顺变,好好休息。
明容没什么精气神,让青芜将人送出去。
永安殿这边前一刻传了太医,下一刻便有太医署的人通报给卫观澜。
他过来时,青芜正在明容殿门口守着,他抬脚要进去,却被青芜拦了下来。
青芜屈膝道:“陛下,娘子歇下前特意吩咐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朕也不行?”
什么时候明容病了,他还不能进去看一眼了?
青芜一阵为难,但并未妥协。
卫观澜却不理会她,径直推开殿门朝里走去。
明容正处在半醒不醒之中,听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便知晓是青芜未曾拦住卫观澜。
然她近来一闭眼,梦中便是与萧韫之间的种种,是萧韫临走之前,同她说的那些话,如今头脑昏昏沉沉,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应对卫观澜,遂打算闭着眼睛装睡。
一旦闭上眼,听觉便分外灵敏。
她清楚地听见来人沉稳的脚步声、行走间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以及坐在榻边时,床榻下陷的动静。
卫观澜俯视着明容,女娘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眼睛紧闭,睫毛纤长,微微干燥的唇瓣紧紧抿着,唇瓣间还沾着一点没有完全擦干净的药渍。
他顺手从怀中取出锦帕,替明容擦拭干净那点淡褐色的药渍。
目光从明容的眉眼慢慢朝下游离,望着这些所有与他不会有半点相似之处的五官,卫观澜忽然想到,此前她提过的,要找当年流放到岭南的族兄的事情。
他不由得喟叹一声,“小九,若是你我当真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就好了……”
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将你带离我的身边,他就是她唯一的兄长。
明容心底一颤,头脑顿时清醒,也就忽然明白了他之前说的不觉得夺人之妻是一件可耻的事情的原因。
父子相承,他自诩君子,实则和他的父亲一样,不过是道貌岸然,或许是因被礼教规训太久,如今大权在握,想享受一番挑战礼教的,背德的刺激罢了。
而前朝的长乐公主不也是如此么?明明当初都已经嫁人了,却不知何时被她的兄长所觊觎,其太子兄长一把大火烧了公主府,将她的首饰悉数挪到婢女身上,对外谎称她已离世,却将人带回东宫,称作柳夫人,甚至还逼迫她为他生下一子一女。
卫观澜若真这般做,那她后来的下场与那位长乐公主又有何分别?
卫观澜望着明容微微颤抖的睫毛,又缓缓摇头。
还是算了,若真是血亲,明容此生都无法成为他的皇后。
他抬起指尖,在明容的唇瓣上轻轻摩挲,俯身:“装够了么?”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红包。很抱歉最近更得少也更得晚,是哥妹的感情到达一个将要突破的临界值了,我又是心理流写法,喜欢情绪人设先行,总是要代入角色,所以角色艰难,因各种前情言不由衷,我也不上不下很难受、很痛苦,写一千删五六百是常态,总是怕写不好,怕辜负大家的期待和喜欢,所以不敢贸然将写不满意的东西发出来。我会尽快调整,也希望这个剧情节点过了会好一点,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