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 恨不能剜掉
永安殿。
太医署周太医从明容手腕上取下丝绢, 同她拱拱手,道:“娘娘许是近来太过操劳,脉象稍显孱弱, 待臣为娘娘开一些安胎补气的方子, 娘娘定要按时煎服。”
明容将手腕收回袖中, 颔首道:“有劳周太医。”
周太医又叮嘱道:“娘娘腹中如今的乃是大梁国本, 万万不可再过操劳, 凡是还是要以身子为重,如今国朝诸事,可都在娘娘身上担着。”
明容抿茶的动作一顿, 听出了对方这三言两语中的试探之意。萧韫自从病重以来,汤药侍奉经手之人不过景修、高振与她, 连青芜她都不曾假手过,萧韫寝殿更是不许任何无关人等进去,按照萧韫的意思,太医署没有他的脉案, 对于他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八方都盯着显阳殿的动向, 连日以来各种试探更是层出不穷。
她入宫时日甚短,并不清楚太医署中都是谁的眼线, 周太医刚才的话看似只是随口一说, 实则是在同她试探萧韫身体的具体状况。
明容笑了下,抚着小腹回应的客气, “周太医言重了,我也不过是尽到侍奉陛下的职责罢了,国朝大事哪里能是我一个人做决定的。”
“是是是,”周太医应了明容这话, 又道:“总之,娘娘还是要切切小心。”
明容没再回他,只让玉露将人送出去。
那回在长干寺,卫观澜一句话点醒了她,她也清楚是她去长干寺的消息定然是玉露出卖给郗太后的,但回来暗中查了许久,也没有查出来玉露与太后之间往来的任何痕迹,而长干寺行刺时并没有留下活口,死无对证,即便她知晓玉露是太后的人,也不能直接质问或朝玉露治罪。
太后策反玉露,想必也是花了功夫的,当然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她要治罪难度太大,且容易打草惊蛇,即使将玉露赶出永安殿,太后那边必然不会死心,又会安插别的人手到她身边,她如今根本无暇顾及身边谁是内应,思来想去,不若将计就计,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让太后那边以为是玉露还不曾暴露,这样一切于她而言,便是明牌,她也好做防范。
待支开玉露送周太医离开后,明容才带着青芜绕进内室,褪下外衫,将中衣的袖子捋起来,让青芜将她缠在上臂上布帛解下来。
这假孕的法子,还是明容幼时去别家浣洗衣物,见过别家妾室之间争宠陷害的路数,用布帛将上臂的寸口脉上游束紧,令血液急流,又服用一些补药以作增益,使脉象呈滑脉。
当时她只当听过便罢了,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用上同样的方法。
而入宫以来,明容也深知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是以假孕之事只有她和青芜知道,其他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当真怀上了萧韫的孩子。
青芜将束带收好,轻叹一声,“娘娘如今‘月份’小一些还好,不显怀也可以假托成身形纤瘦、劳累所致,等到月份大了,便要往衣裳里加软枕才可瞒得过去了,那个时候又是夏天,天气炎热衣衫单薄,要伪装想来会更加辛苦。”
明容披上外衫,将系带系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毕竟她不能真如长兄所说的那样,在萧韫卧病在榻时,去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做那样的事情。
即便她能放下所坚守的道义与底线,答应长兄口中的春风一度,但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就能成的,从她和萧韫成婚到萧韫病倒,中间整整半年,她也没有怀上萧韫的孩子,哪里是如今随便拉个人过来,一夜之间便能怀上的?
况且内宫之中除了宫女就是宦官,无论是将人送到她殿中还是她出宫去,怎么可能一点声息都没有?虽然长兄说会帮她安排好一切,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思来想去,此时还是不妥,还是太过冒险。
不若到了“临盆”之际,一次将事情办成。
在太医面前装完样子,在太医署留下脉案后,明容将青芜留在永安殿,自己则去了显阳殿。
刚到显阳殿,高振便朝明容笑道:“陛下刚醒,要派人唤娘娘您过来呢!”
明容到内殿时,萧韫正坐在床头,身上披着外衫,发髻也像是由高振已经绾过,靠着枕头,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精神翻看着手中奏章。
她对萧韫这般早已习惯,起先会拦上两次,但后面萧韫说,他总是想趁着自己清醒的时候,多处理一些,这样明容也许就会少面临些麻烦。
她心中动容,也不好阻拦。
明容从食盒中端出药膳,试探过温度后,方坐在萧韫榻边,将碗递给萧韫。
萧韫接过却没用,只将碗放在一边的小案上,握着她的手,眉眼含笑,“先不着急这个,容娘,我们有孩子了?”
明容想到自己的决定,心情免不了沉重,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打算告诉萧韫,只是点点头,“嗯,两个月多一些,还不太稳定。”
从萧韫病倒到现在满打满算两个月,她将日期编在两个多月以前,也说得过去。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只要能给你留一个倚仗,我也算死而无憾了。”萧韫将明容的手握得更紧,“你有身孕这段时间我还不得已让你如此操劳,实在是没有尽到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应当尽的责任。”提起此事,萧韫的语气不免哀惋。
明容硬着头皮撒谎,“上月月信未至时,我以为是因忧心不曾休息好,哪知这月已经晚了五六日,月信还不曾到,今早又莫名其妙干呕,传了太医来看,才知晓是有了身孕。”
萧韫不疑有他,从被衾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明容的小腹上,“真好,我们有孩子了,只是不知,我还能不能熬到他降世的那天。”
明容轻声宽慰他,“会的。”
萧韫对自己的身体有数,却不想此时在明容跟前提,只道:“等过两个月开春了,桃花、杏花之类的都开得姹紫嫣红了,我们再去一次沁园,好不好?”
“好。”明容垂着眼应答。
萧韫笑了声,沉吟一声,道:“容娘说,给我们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
听到他这样说,明容心中对他更是愧疚,她腹中本就什么都没有,怀孕一事本就是子虚乌有,然他没有一点怀疑,反而认真地想起了以后。
她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只道:“还早呢,韫郎,可以慢慢想。”
萧韫今日清醒的时辰略长一些,明容不多言,只是陪在他身侧。
从萧韫寝殿出来后,已经是接近黄昏。
明容前脚才到偏殿,后脚便有宫人传话,说卫相到了。
也是宫人这么一通报,明容才反应过来,卫观澜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进了相国之位,只是她“令君”叫顺口了,也就不曾改过口,偶尔也唤“长兄”,但对方似乎也没有计较过这些称呼,她也就没有特别留意。
一抬眼,对方已经绕过屏风进来了。
明容斟酌片刻,唤了声“长兄”,又提醒一句:“马上便到宫禁时辰了。”
卫观澜道:“今夜中书省我当值。”
“那您来显阳殿,是有什么朝事么?”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道:“私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这两日得了一卷《史记》的孤本,是司马公当年亲笔所作,拿来给小九你。”
明容蹙眉,不知这人好端端地为何要送她所谓的《史记》孤本,只道:“多谢长兄一片心意,放在一边便是。”
卫观澜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将书简放在一边,而是在她面前俯身,单手压着广袖,将那卷书卷按在她眼前,又缓缓将书简摊开。
明容扫了眼书简上的内容,立时猜出了对方的用意。
卫观澜道:“这卷讲的是,当年汉惠帝的皇后张氏被吕后逼迫假孕,待惠帝的另一妃嫔产下男婴刘恭,抱来充作张氏所生,刘恭长大后,知晓了当年真情,再后来,群臣诛吕,当年行此事的所有人等悉数被诛杀,包括当时已是太后的张氏,也被废后幽禁北宫。”
“由此可见,抱养来的,终究是比不上亲生的,小九说,对否?”卫观澜说这话时,目光时刻在明容身上,半点也没有挪开。
明容藏在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了解卫观澜,他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情,更不会特意来一趟显阳殿,就是为了给她送一卷没有什么大用的《史记》孤本,还特意挑了“诛吕”这段。
但她假孕的事情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青芜对她一片忠心,守口如瓶,周太医诊脉时,也断出来是滑脉无疑,长兄不会有任何可能知晓她假孕。
最多是借此试探她。
明容仰头朝着卫观澜弯唇一笑,“这是当然,也好在我有了陛下的孩子,最终没有过继琅琊王世子,我虽为琅琊王妃与世子的离世深感痛心,但如此看来,一切也都是阴差阳错,长兄说,是与不是?”
卫观澜见明容四两拨千斤地将他的试探挡了回来,还是借了琅琊王世子的名头,颇是意外。
心中不免猜想,明容莫非当真是怀有了身孕?
然他似乎并不愿意明容怀上别的男子的孩子,即便借种生子的策略是他昨夜同明容提及的。
卫观澜直起身子,做出长兄对妹妹关切的样子,问:“多大的月份了?”
“周太医诊断过后,说是两个月半,算起来也巧,正是韫郎病倒前夕。”明容对答如流。
听她提起萧韫病倒的事情,卫观澜不由得想起了那夜明容深夜将他从中书省宣过来,着急到见他时,身上只一身中衣,如云的乌发披散在肩头与后背,若非他提醒,她都没有想起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几分口干舌燥,视线不由得朝明容的小腹看去。
素手搭在腹部,明容则一脸初为人母的慈爱,“长兄想来也会辅佐他的,对否?”
他心中一时更不是滋味。
分明明容此刻有孕,那只要孩子八个月后呱呱坠地,明容就是实至名归的太后,他也从国舅变成了国公,这个孩子,日后会亲近一些会唤他“舅舅”,公事公办一些会唤他“太傅”,若是疏离一些,或许会和他的母亲一样,唤他“令君”。
心中浮上一念,这些似乎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又或是像当年始皇帝尊吕不韦那样,那样尊他为“亚父”?
明容见卫观澜沉默良久,道:“长兄可还有其它疑问?”
卫观澜回过身来,转头看见青芜端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上来,“这是?”
青芜同卫观澜屈膝,回答:“是娘娘的安胎药。”
卫观澜“哦”了声,又面不改色地说:“既然如今有了身子,入口的东西,还是要谨慎一些。”
明容只当他是寻常叮嘱,从青芜手中接过药碗。
她其实本不想喝,但此刻在卫观澜面前,也得是做戏做全套。
她才饮了一口,又听见卫观澜道:“小九腹中的孩子如今事关重要,我作为长兄,还是想听太医来请一次平安脉后才可放心回到中书省。”
然明容此刻上臂上并没有用束带扎紧,若现在诊脉,定然会败露。
她也知晓,不能拒绝,一旦拒绝,以长兄的细心程度,定然会发现。
遂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喝了一半的汤药失手打翻在衣裳上。
卫观澜皱眉问:“呛到了?”
明容顺着他的话道:“嗯,有些苦,不小心呛了下,还请长兄稍等,我去后殿换身衣裳。”
卫观澜扫了眼她衣领上的一片污渍,并未阻拦。
不过多久,卫观澜命人传了他在太医院的心腹过来,命其给明容诊脉。
明容借着更衣的时候,提前做了准备,此刻毫不回避地伸出手腕,令卫观澜传来的太医给她诊脉。
太医的话术与周太医大差不差,“从娘娘的脉象来看,的确是怀有身孕无异,或许是因操累,脉象稍显孱弱。”
卫观澜摆摆手,让太医退下,又看向明容,“那更要好好将养着。”
“我当然会很小心,长兄不必多虑。”
宫禁将至,没有特殊情况,卫观澜到底不能在内宫多留,叮嘱了明容两句,便离开回中书省去了。
卫观澜离开后,明容不免思索此事到时候要做得天衣无缝,要先解决掉哪些后顾之忧。
在宫内灭口“接生”的稳婆与宫女倒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从宫外接一个婴孩进来。
宫门盘查甚是严格,所有要入宫的东西都要经过层层查验,若要将婴孩从宫外顺利带入宫,在禁军中必须得有自己人。
如今的禁军,统领是一向对她充满恶意的李烬,副统领段绍,很明显是长兄的人,要下手只能从李烬这里下手。
明容思索着要怎样将李烬拉拢过来。
李烬的身份算不上秘密,当年废太子案被殃及的遗孤,算来与她是一样的。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从罪臣遗属爬到今天,完全靠的是野心,而其中的目的,只可能是为了复仇或者沉冤昭雪。
或者,她可以借此事来拉拢。
明容仔细查过李烬这些年的所有经历后,寻了李烬在宫中当值的某日下午,去寻了对方。
她进门的时候,李烬正在擦拭手中长剑,剑刃锋利、剑光寒冷。
李烬听见下属通报皇后驾临,也没有转身,只是掂了下手中长剑,在明容面前挽了个剑花,利落将长剑收回剑鞘,“皇后如今有了身孕,还来寻我?”
明容没有离他太近,道:“我来找李统领,当然是有事情要谈。”
李烬对明容的话不以为意,“什么事?”
“当年的废太子一案,一直是李统领的心结吧?”
李烬终于正眼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明容言简意赅,“待我来日成为太后,帮李统领将从前之事沉冤昭雪,从此之后,李统领不必再担着罪臣遗属的名声活在建康。”
李烬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明容不同他拐弯抹角,“你手中的禁军,为我所用。”
她现在还不打算将一切告诉李烬,夜长梦多,等对方彻底与她结为同盟,与她休戚相关,宫门上的事情自然也就是水到渠成。
李烬眉头紧锁,满脸的不相信。
明容又叹一声,“众所周知,我的母亲,姓许,当年废太子一案中,与李家一同落难的还有薛家,我母亲的胞妹嫁到了薛家,当时无辜受难,我母亲去世前,一直在心心念念我的姨母,我为人子女,如今有了机会,怎能不替母亲完成她的遗愿?”
她说着眉宇间添上了淡淡哀戚,倒不是为了在李烬面前装模做样,只是想起阿娘,想起自己见都没见过一面的父亲,她总是忍不住眼睛酸疼。
李烬将信将疑,“当真?”
明容深吸一口气,“我何必用这样的事情骗你?”她顿了顿,道:“你如今的权势来自于陛下,而你的仇家是郗家,只凭你手中的禁军,很难让当年的罪魁祸首付出相应的代价,如若你我结成同盟,届时我为太后,自然会完成你我的夙愿。”
李烬目光深沉,并未立刻答应她,只道:“此事我尚且需要考量。”
明容见他这里也并非铁板一块,她还有七个月的时间,自然可以徐徐图之,也就不勉强,应了他这句后便离开了。
卫观澜的眼线几乎遍布宫中各处,明容的行踪同样也在他的视线之内。
听完眼线的消息,他一阵愕然,“李烬?”
明容竟然去见了李烬。
眼线内侍回答:“是,皇后娘娘在里面大约两刻钟,皇后娘娘从李统领处离开时,李统领还特意送她到门口,娘娘笑着说让李统领不必远送,至于两人之间说了些什么,并不得而知。”
卫观澜眉心压低,一言不发。
萧韫、李烬,还有所谓的心上人。
他冷笑一声,恨不能剜掉这世间所有觊觎她的眼睛。
方俞见状,虽猜不透卫观澜在想些什么,但还是识趣地将将眼线内侍打发了出去。
眼前的公文,卫观澜此刻却如何也看不进去,甚至少有的浮躁。
两刻钟会发生些什么?能发生些什么?
若真是他想的那样,那他这个妹妹的眼光,未免太差。
然他想到明容笑着让李烬不必远送,又不免想,明容为何要去找李烬?
她不是已经有孕了么?若她的身孕为真,两个半月以前,她绝不可能和李烬有往来,这个孩子只能是萧韫的。
但若是身孕为假,怎会瞒过太医署的太医?
怎么想,她去找李烬都是完全不合理的。
除非是,她与李烬之间,还在谋划别的事情。
谋划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事情。
明容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他知晓的?
他从来自诩对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想在明容这里屡屡失控。
实在是不该。
随着明容诊出身孕,她惊觉卫观澜在宫中的时间几乎越来越长,从前几日只有下午到显阳殿中来,一直待到宫禁,过了几日,竟然直接将所有公务都搬到了她的偏殿。
她以为是自己假孕的事情出现了纰漏,询问对方:“长兄近来来我殿中,是否太过频繁?时辰是否也太长?”
每日几乎除了她陪萧韫的那两个多时辰,与安寝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与卫观澜在一道,她也担心卫观澜会突然传太医过来,是以寸口脉上的束带几乎不曾松解过。
卫观澜将笔搁在笔架上,完全一副温和长兄的模样:“小九如今毕竟怀有身孕,这一胎事关重要,当然要仔细看顾着,以免出现意外。且太医也说了,你的身体如今不可太过操累,我作为你的长兄,将公文搬到你这里来处理,第一方便照应你,第二,也便宜处理公务,你说,是与不是?”
这个理由实在太过冠冕堂皇,明容一时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只能道:“长兄言之有理。”
卫观澜看着明容的侧脸,唇边扬起一道浅笑。
他的妹妹,当然要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才好。
如今正逢多事之秋,她又怀着身孕,最好还是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才能放心。
见明容不再像那日对他的提议连连拒绝,卫观澜心情也难得好了几分。
手中公文批阅完,他没让宫人去从明容案边取奏章,而是敛衣起身,径直朝明容走去。
明容见他俯身,警惕抬眼,问:“长兄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卫观澜好整以暇地低眸望着她,在她身边的奏章中翻找半天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眼风一转,看到似乎在另一侧,也没有绕行至明容面前桌案的另一边,而是直接长臂一伸,从明容背后揽过去,够到了自己想要的公文。
明容耳坠上的粉珍珠擦过了他的手腕,带来细微的凉意。
似乎是与那枚发簪上的珍珠,是一样的材质。
她格外喜欢粉珍珠么?
卫观澜的目光从她的耳垂上擦过。
明容听见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下意识想躲开对方的接近,然她所处的位置,根本无从躲避,只好直起腰身,尽可能拉远与对方之间的距离。
卫观澜看见她躲避的动作,指尖即使已经触碰到了自己想要找的公文,但几乎是没有经过理智思考的,又就着这样的姿势,刻意在一堆公文中翻找了半天。
他好似,很是享受两人之间这样的独处。
没有任何无关的人和事来打搅。
莫不是这就是所谓的赌书泼茶?
他忽而想,若当初他没有让曹大家来给明容授课,而是自己亲力亲为,会不会有所不同?
明容有些不耐烦,“找到了么?若长兄是年岁渐长,记性变差,我来找也是一样的。”
卫观澜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将那本公文取过来,一言未发,撤开了手臂。
明容不再看他,“还请令君日后自重,我毕竟是皇后。”
卫观澜望了她许久,对方也只是低着头,不再看他一眼。
对萧韫温柔体贴、对李烬笑,唯独对他这样。
他喉结滚动,却难以掩下当中涩意。
明容这段时间虽算是将寝殿搬到了显阳殿偏殿,但自己永安殿那边却不能没有自己人照看,便会格外辛苦青芜一些,日常在两边跑,幸而帝后寝殿之间的距离也不算太远。
是日青芜要给明容斟茶时,明容看见了她手腕上一片淤青,遂捉住她的手问:“这是怎么来的?”
青芜答:“路上匆忙,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是什么大事。”
“外面冰天雪地,哪里能不是什么大事?”明容并不由着她去,从匣子里取了一瓶药油过来,倒在一团干净的棉花上,仔细替青芜擦了手上淤青,又叮嘱道:“以后万万小心。”
青芜点头应下,去端给明容的安胎药时,正好遇见卫观澜从外面过来,她屈膝同对方行礼。
卫观澜本不在意青芜,看见对方一瘸一拐的动作,多看了一眼。
入殿后,明容并不在殿中,他起初没多想,但在殿中待了片刻,忽而闻到一阵不算浓郁的药油味。
卫观澜想到了青芜方才的动作。
这类跌打损伤的药油中一般都有活血化瘀的红花、麝香一类的药物。
这两类恰恰是孕妇最为忌讳的。
这是常识,明容怎会如此不小心?
还是说,她之所以不避着这些东西,是因为她的身孕,从一开始就是子虚乌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