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40 提到妻子,
抬起的手在空中有一瞬的无处安放, 很快他抬起另一只手,打了个揖。
一低眸,又看见明容雪白的脖颈、精致的两截锁骨、缠卷在当中的碎发。
在意识到自己的视线看向了何处时,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 匆匆别开眼睛, 看向一边燃着香的博山炉。
轻软的嗓音又唤他一声“长兄”。
也将他的神识再一次唤了回来。
卫观澜, 你到底在看何处?
她不但是你的妹妹, 还是皇后,是萧韫的妻子。
你怎能做出如此不合礼数的事情?
他重新正过视线,却只是落在明容的发顶, 不曾有半分挪动,“是陛下寅夜宣对, 还是?”
明容心中一阵慌乱,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只是仰头用那双水润的双眼望着卫观澜,“陛下病情加重了, 方才昏了过去。”
卫观澜知晓萧韫病弱,但众所周知, 他的身子在景修的调养下已经日渐好了起来,他留在太医署的眼线, 也没有告诉他, 萧韫的脉象有任何异常。
是以,听到明容说这话, 一时惊愕不已。
但他清楚,明容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也不会拿萧韫的身体开玩笑。
他敛眉正襟,问道:“景修来看过了么?”
明容点点头, 说:“看过了,说是明日早朝前,不一定能醒来,李烬今夜不当值,陛下又不愿让太后知晓,我实在不知要怎么办了,才让高振去中书省秘密宣了您。”
卫观澜听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李烬,心中有一瞬不豫。
然而此时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
“我可否面圣?”卫观澜朝屏风里面望了眼。
明容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领着他绕过屏风。
卫观澜对着床榻的方向拱手,礼数尽到后才抬眼扫了眼萧韫。
身上只着着中衣,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明容应当已经为他擦过脸了,而衣领上沾着一点血迹暴露了他的病情之严重。
卫观澜很快镇静下来,问明容,“陛下的病情,除了你我,以及高振、景修,还有别人知道么?”
明容摇摇头,“陛下病发得太过突然,我身边的青芜也不在殿中侍奉,没有宣太医,传景修与长兄来,都是高振亲自办的。”
卫观澜心中有了成算,安排后续事宜,“如此甚好。务必将消息死死压住,明日仍旧让人正常给陛下送膳食、洗漱之物,若再过三个时辰,到了上朝时间,陛下还未曾清醒过来,我会吩咐禁军副统领,让他以中书省进了刺客为由,带兵封禁内宫,不让其他人出入。中书省今夜是我当值,假托此事,而我一切无虞,可将最大程度控制事态,安稳人心。”
“你对外传陛下圣旨,就说刺客还未捉拿归案,为免诸卿出现意外,陛下体恤众臣,今暂时辍朝,同时,小九你对内宫传皇后懿旨,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随意走动,不得靠近显阳殿,李烬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和他交代,先等半个月,半个月内,陛下不会醒不来。”
他只同明容说了如今的应对之策,更坏的情况,他几经思索,暂时没有告诉明容。
明容听他将内外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清晰分明,缓缓松了口气,“多谢长兄,我记下了。”
语气冷静,神情淡然,仿佛这样于她而言几乎是天塌下来一样的事情,换在卫观澜身上,不过是衣裳上沾了点灰尘那样简单的事情。
从前在卫家是这般,如今也是这般,他永远游刃有余。
明容不免想,倘若她也有这样的能力和胆识,为父母沉冤昭雪这条路是不是也会容易一些?
卫观澜“嗯”了声,清了清嗓子。
明容这才回过神来,她匆匆将卫观澜从中书省传过来,对方一进显阳殿,先劈头盖脸地将一堆棘手的事情砸给了他,连一盏茶都没给对方沏。
于是行至案边,从茶炉中舀了一盏热茶,递给卫观澜,“长兄先润润嗓子。”
素白的手指捧着青瓷茶盏,手指纤纤,茶汤清透,手腕上挂着枚玉镯子。
卫观澜接过茶盏时,指尖无意间与对方相触,如同燃起一簇烫手的火苗,连带着他的呼吸也跟着沉重了几分。
他状若无事地移开手,抿了口茶,压下略哑的嗓音,才同明容道:“先将衣裳穿好罢,”他顿了顿,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我是外男,毕竟不妥。”
明容垂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衣着根本不是能见男子的,羞赧之情从心头涌上脸庞,连带着耳根子也变红了。
她连忙转过身去,从衣架上拽扯下自己的外衫,胡乱披在身上,系衣衫系带时,心跳不止,手也跟着轻轻颤抖。
她系衣带时,卫观澜有意撤开了视线,听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心尖似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下。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眼风才挪到对方身上,却见对方俯身自萧韫枕边摸出一枚发簪,撩起方才胡乱披散在肩头的乌发,手腕绕动几圈,用簪子将乌发在脑后绾了个低髻。
趁着明容还在整理衣衫,他立时将眼睛收了回来,端着手中的茶盏,又猛灌一口。
然茶水入喉,带着点特殊的清甜。
他不会尝不出来,这是柃木冬蜜的味道。
当日他本来想亲手将那盒柃木冬蜜送到明容手中,又没有机会,隔了几日,让人与其它东西一道送到了永安殿。
这回明容倒是没有将他送的东西束之高阁,却拿来用在了显阳殿,用来当作给别人煮茶时的佐料了。
卫观澜盯着手中的茶盏,一时继续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只觉得心头凝滞成一片。
转念想到明容曾送给自己的那枚香囊,一时竟不知是该叹气还是冷笑,遂背过身去,不再看明容。
明容整理好衣衫,再次抬头时,见到卫观澜已经自行寻了个位置坐下,闭眼假寐,也不再打搅他。
不过多久,高振端着景修亲自煎好的药入了内殿,同明容行礼,“娘娘,景公的意思是,他刚才探陛下的脉象,察觉到陛下并不是全然没有意识,于是煎了药,让您试试能不能给陛下喂进去一些,只要能喂进去半碗,到上朝前,陛下应当是能醒来的。”
明容当即从高振手中接过药碗,“有劳。”
站在萧韫榻前愣了片刻后,她又将药碗暂时搁在手边的小案上,同高振道:“劳烦您帮我将陛下扶起来。”
在高振的搭手下,明容让萧韫半卧在她怀中,头靠在她的肩头,又从高振手中接过药碗,用勺子舀了汤药,抵在萧萧韫唇边,“陛下?”
勺子抵在他唇边时,萧韫起初没有任何反应,明容想起萧韫曾经让她唤自己“韫郎”,她当时觉得不合规矩,就一直不愿意喊,萧韫倒也不曾勉强过她,一切都由着她去了。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明容轻声唤了两声:“韫郎。”
第二声唤出来时,萧韫的唇瓣轻轻动了下,牙关微微松开,明容得以将舀着汤药的勺子送进他的唇中。
卫观澜听力素来好,即便离得远,明容声音也小,他还是听到了那两声带着担忧的“韫郎”,他没忍住睁开眼睛,朝床榻的方向瞥去。
看着明容红着眼睛一点点给萧韫喂药,他不免松了松领口。
萧韫喝得慢,明容也不着急,耐着性子一点点给他喂,好半天过去,也只喂了小半碗。
明容记着景修的话,只要能喂进去半碗就好。
她才将碗搁到一边,要给萧韫擦拭唇角的药汁,对方一阵咳嗽,原先喂进去的药吐出来大半。偏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在要吐出来药汁前,朝床榻里侧偏头,将药汁尽数吐在了自己的衣裳和被衾上,只在明容的衣袖上沾了一点。
明容当即大惊失色,“韫郎!你,你不要吓我……”
她偏头去查看被衾,发现上面只有药汁,没有血迹,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高振立即上前,“娘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去给陛下换一床新的被褥吧。”
高振应下,转身离开。
一声声“韫郎”传入卫观澜耳中,令他一时难以静气凝神。
朝那边望去时,只见明容坐在榻边,用手帕替萧韫擦着唇边、脖颈上的药渍,殿中极为安静,她的一点抽噎声,也变得清晰可闻。
额际传来一阵微痛。
“后来也是每月都来,在佛前从早上跪到闭寺,为令君您诵经祈福。”
之前去长干寺时,寺中方丈提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出事的那一年多,唯有明容不肯相信,来给他诵经祈福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明容也曾这样对他,不是么?
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和萧韫是夫妻,担心萧韫,也是情理之中。
虽是这样想,他的心绪却还是无法平定下来。
不过多久,高振给萧韫换好了新的被褥,又递给明容新的巾帕,让明容擦擦手,“娘娘也歇一会儿吧,如今也只能等等看,陛下能不能醒来了。”
“多谢。”明容嗓音喑哑,又不想打搅萧韫休息,便灭了榻边的灯,拉上一半帘子,坐在卫观澜对面。
卫观澜见她一脸的无精打采,劝慰道:“天亮之前,我就在显阳殿陪着你,也方便及时做出对策。”
“好。”明容怔了下,也没抬头,只回应了他这么一个字。
明容虽所在卫观澜对面,目光却时不时投向床榻的方向,喃喃:“景公说,那碗药陛下饮下半盏,到上朝的时辰或许能如常醒来,只是方才只喂进去半碗,他又吐了不少,也不知……”
明容双手掩面,仿佛这样就可以短暂逃避接踵而来的事情,不再说后面的话。
她本想慢慢找机会,着手为父母沉冤昭雪,只是如今萧韫病重难起,一旦萧韫有个什么意外,她会面临什么,她无法想象,为父母鸣冤的事情也只能暂时搁置。
卫观澜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字未言,端坐在明容对面,心中筹算后面该如何应对。
“封城捉拿刺客”这一由头,最多撑过明日大朝,到下次大朝这半个月之间会发生什么,届时萧韫是否能起身、是否能睁眼、甚至是否尚在人世,都不是今夜可以预测的,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提前部署,若真到了改朝换代的地步,明容这样一个没有皇嗣的皇后,身份尴尬,又该如何为她安排好退路。
两人相对而坐,皆心事重重,任谁也没有说话。
只偶尔能听到外面疾风拍打窗牖的声音。
此夜于明容而言,过得分外漫长,更漏声一声声传来,二更、三更,离上朝只剩下不满一个时辰,再过小半个时辰,其他宫人就会像往常一样,进来侍奉萧韫起身,洗漱穿戴,宫外的官僚此刻应当也已起身,甚至离得远一些的臣僚,此刻兴许已经出门。
明容轻叹一声,朝萧韫床榻的方向望去,里面仍旧毫无动静。
高振让端着盆盂的内侍止步屏风外,“陛下有皇后娘娘侍奉足矣,都下去。”
殿门自外面合上,高振朝明容与卫观澜行礼,“娘娘,令君,时辰到了。”
卫观澜望了眼眼睛熬得红肿的明容,等着她做决定。
明容闭上眼睛,点点头,“有劳令君。”
卫观澜见她已恢复冷静,不再无比慌乱地唤他“长兄”,心中说不出是欣慰还是不豫。
他正要敛衣起身,帷帐背后传来几声咳嗽。
明容闻声,立时朝帷帐的方向奔去。
“陛下,韫郎?”明容坐在榻边轻唤。
萧韫接连咳了好几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抬手攥住明容的手,“不要哭,容娘。”
明容强忍住喜极而泣的冲动,双手握住萧韫的那只手,“还好你醒来了。”
萧韫朝明容挤出个安抚的笑来,示意明容扶着他先起身。
明容不敢耽搁,一边搀扶他,“慢一点。”
“妾还以为……”
萧韫靠在床头,说:“我当然不会就这么什么都没安排,就抛下容娘不管的,放心,我的身体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拍了拍明容的手,“我意识昏昏沉沉间,知道容娘给我喂了药,短暂清醒的片刻,我想,我一定要清醒过来,不能将这么个烂摊子丢给容娘你。”
明容点头抽泣两声,吩咐高振将盥洗之物都端进来,先侍奉萧韫洗漱,自己则松开萧韫的手,去理他的朝服与冕旈。
萧韫这方留意到侍立在一边的卫观澜,对方同他见礼后,他点点头,“见素不必多礼。”
对于卫观澜会出现在此处,他一点也意外。毕竟他昨夜病发得突然,明容一时惊慌拿不定主意,请她的长兄过来拿主意也是常理。
明容整理好萧韫的朝服与冕旈,呈在托盘上端过来,萧韫将擦脸的巾帕交还到高振手中,“容娘昨夜辛苦,放在那边,让高振来就是了。”
高振从明容手中接过托盘,为萧韫更衣。
“容娘可以多歇息一会儿,我去上朝,显阳殿不会有无关人等进来。”萧韫温声嘱咐。
萧韫醒来后,卫观澜同对方见过礼后,便很有分寸地退到了屏风外,恪守着臣子的礼节。
连盏烛台将屏风后的人影映照在屏风上,影影绰绰,交叠在一起。
女娘的身影与男子的身影紧紧贴着,女娘又踮起脚,替男子整理着衣领,男子自低着头,屏风外偶尔传来两声温哄意味的低笑。
许是一夜未眠,卫观澜竟觉得心头闷着一口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的气,他复背过身去,让高振也给自己拿来简便的盥洗之物。
高振请示他,“令君,可要奴婢为您拿一面镜子过来?”
卫观澜冷声拒绝,“不必。”
一看到自己的脸他就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母亲当时恨声说不想看见他这张脸。
忽地,他心头浮上一念——到底是他父母那样的夫妻是世间常态,还是明容与萧韫这样的,是世间常态?
过往,因为亲生父母的缘故,他总是对男女之情无意,对婚姻之事避之不及,这么多年过去,好似后院中没有任何女子,也不曾成婚、不曾有孩子,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他也从未觉得有妻有子,是什么人生美事。
但而今,看到明容与萧韫,他忽然有一点动摇。
好似,有妻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是羡慕么?
他说不清楚。
该成婚了么?
除了明容与萧韫,他没见过所谓的恩爱夫妻私下里是怎样的,是以一想到自己若有一个妻子,会与之如何相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竟然是明容的脸。
他呼吸一滞,恼恨自己怎会在这件事上想到明容。
简直是荒唐、是无稽之谈、是天方夜谭、是无耻的小人之举!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他此生会成婚、会有妻子,这个人也绝不能是明容。
他绝不能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自己定然是熬昏了头。
过了水的布巾铺在脸上,水蒸气一点点让他从方才的思绪重重中醒透,他驱散了那些此刻不该有的想法,静等萧韫整理好衣冠出来。
明容追了出来,站在屏风边上,看向萧韫时,眼中是眷恋还是挽留?
卫观澜瞥见明容的神情,如此猜想。
萧韫回身,拍了拍明容的肩膀,“不用担心,没事的。”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提醒萧韫,“陛下,时辰将至。”
因萧韫在早朝前顺利醒来,卫观澜在此之前做的一切应对的部署也就没有用上,自然也就没有同萧韫提起。
而萧韫的病情恶化,好似也只是一次偶然。他醒来后,在政事上比起之前更加勤勉,也时常召见重要的臣僚来显阳殿议论朝事,甚至还提拔了许多寒门出身的臣子,不是什么清要之职,但也都是六曹九寺中枢纽作用的位置。
因这层缘故,卫观澜几乎也是日日前去显阳殿,明容或许是不放心萧韫,他每次过去,总能看到明容不是在萧韫身边,就是在偏殿等候。
他心中对萧韫的病情有所疑虑,但萧韫的身体如今只由景修一人照应,太医署那边没有脉案,没有合当的理由,他也不好私下里见明容。
直到有一日,萧韫突然提出要过继宗嗣,群臣哗然,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朝野中议论纷纷。
有人进谏,“陛下,若是皇后娘娘身子不好,臣恳请陛下纳妃入宫。”
萧韫道:“不许非议皇后。”
他早已做好决定,在有人再次进谏之前,拍板叫停议论,“朕意已决,在今日早朝之前,朕已经下旨往琅琊国,接琅琊王世子入京,待其入京,养在皇后膝下。”
关于过继的人选,他问过明容,明容却一直不愿提此事,也坚信他的病会好起来。
萧韫问过两次,每回明容都会红了眼睛,他不想让明容伤心,便不再提此事。而琅琊王世子,也是他在宗室中精挑细选后的人选。
琅琊王算是他的堂兄,父王是他的祖父宫中一个低位美人所出,他的皇祖父驾崩后,父皇分封诸王,此后琅琊王一脉便与建康皇权斗争之间再无干系,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贡赋不曾少过,而琅琊王本人也在两年前病逝,留了王妃和世子,因世子尚且未曾成年,便也还未承袭琅琊王爵位。
琅琊王妃出身寒门,与郗家更是毫无关联,即便将世子过继到明容膝下,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明容不是张扬跋扈的性子,朝中又有卫观澜坐镇,他驾崩后,此子也会安心奉养明容安然至晚年。
卫观澜淡声道:“无论是纳妃、还是过继宗嗣,皆系陛下家事,我等为人臣者,适可而止。”
虽则提起琅琊王世子,他只能想到自己那副被糟践了字帖,但此子若是养在明容膝下,即使萧韫出了意外,此子身上有萧氏血脉,又认了明容做母亲,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届时他自然会拥立这个孩子为新君,尊奉明容为太后。
是不是明容所出不重要,是他卫家扶上去的皇帝,就只能受他的控制。
待郗维百年之后,化作黄土一抔,这大梁的天下是谁说了算,也不是难猜的事情。
郗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卫观澜,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卫观澜本以为萧韫是提前做准备,好给明容留个退路,没想到萧韫前些日子竟是在强行支撑。
是日他同萧韫议论完朝事,算着宫禁的时辰将至,今夜中书省又不是他当值,本要早些回去,萧韫却难得留他用晚膳。
卫观澜心中有了猜测,但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应下。
明容忍不住担心萧韫,看见他留了长兄,也察觉到了一些。
这些日子,萧韫以为他能瞒得住她,但明容素来睡得浅,知晓萧韫夜里数次起身,数次到屏风外咳嗽,浓郁的药味也时常会飘到帘帐里。
她明白萧韫不想让她担心,也就装作从未发现,也一遍遍祈祷萧韫的身体情况不要太早恶化。
期间安庆公主数次进宫来探望萧韫,问及萧韫的病情,她的说辞也只是和寻常一样。
成婚不满一年,她还没做好离别的准备。
好似只要这样和所有人都说萧韫一切无恙,这场死别就会来得更晚一些。
她当时说将萧韫当作家人的话不是假的,自阿娘离世后,她身边除了青芜,肯真心待她好的,也就只有萧韫和安庆公主。
长兄的确是在卫家救她于水火,的确是对她好过一阵子,但他也亲口说,对她只是利用。
自那以后,明容也从未敢再对长兄抱有太大的希望,也时刻牢记他们之间的关系。
晚膳间她都没有什么胃口,菜肴精致,是她素来喜欢的口味,但她实在没有心情,也只是随便动了两口。
萧韫屏退了众人,只留了明容、卫观澜、高振在殿中。
他才要启口说话,喉咙中涌上一股腥甜,他立时取出手帕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明容始终精神紧绷,见状,从自己案前离开,跑过去跪坐在萧韫身边,柔声关切,“韫郎,你,你情形如何?不要吓我……”
萧韫攥紧帕子,没让明容看到帕子里沾着的血迹,将喉间的痒意压下去,朝卫观澜招招手,“见素,你,近前来。”
卫观澜恪守臣道,没有靠太近,同萧韫拱手,“陛下请示下。”
萧韫缓了两息,“我的身子我心中有数,虽还没到穷途末路之时,但明日上朝之前,是否还能睁眼起身,我并不确定,故而今日特意留了见素你在宫中。”
卫观澜低眉,耳边只有明容的抽泣声。
萧韫眉眼含笑看明容一眼,“不要怕,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而后他闷咳两声,又道:“如若朕明日早朝之前,实在无法起身,见素也不必效仿之前的做法,那只是应急之策,并不得长久。我已经留了手诏,这段时间由容娘以皇后的身份暂且垂帘听政,等过一阵子,琅琊王妃带着世子入京后,认在容娘膝下,册立其为储君,由见素你来辅佐,若朕出现了意外,世子即是大梁新君。”
卫观澜沉声道:“臣遵旨。”
萧韫说完这些,又望了眼明容,眼前一阵朦胧晕眩,昏倒过去。
即使有心理准备,明容还是难免大惊失色,环抱住萧韫。
卫观澜抚慰明容两句,帮着她扶萧韫至榻上。
景修煎了药上来,萧韫和那夜一样,喝了半碗吐了大半。
明容寄希望于萧韫还能像那夜一样,在早朝前醒来,但是事与愿违。
上朝前半个时辰,她又传了景修过来给萧韫诊脉。
景修摇摇头,劝道:“陛下对自己的身体估量得很准,虽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既然同娘娘和令君交代了后面的事情,一时半会儿,的确是没有回寰的法子了。”
明容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才隐约听见卫观澜在她耳边道:“小九,换皇后翟衣,上朝罢。”
直至青芜为她换上翟衣,她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在入宫前,她的确读过许多书,可她几乎从未接触过政事,对于前路,实在充满了未知带来的恐惧。
她红着眼睛,望向卫观澜:“长兄,我怕……”
卫观澜从青芜手中接过灯,提在明容身侧,难得温声:“这盏灯,只能照亮你的方圆三尺,但你依旧可以提着它,从永安殿走到显阳殿,从显阳殿走到太极殿。”
明容心神微定,朝他轻缓眨眼。
卫观澜单手去握她的手臂,“我说过,万事都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大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