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离开 在离开之前
暮色四合, 夏夜晚风微凉。
李杉芙这话如同平底坠入惊雷,姜韵宁第一反应是“果然还是发生了”,跟上来的如意则心中惊骇, 想着“侧妃明明禁足在院中, 怎么会杀害春桃?”
萧砚辞眸色沉下:“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一旁的沈瑗也连忙跪到地上,声音娇柔哽咽:“殿下, 臣妾知道自己有错, 所以一直在院中反省思过, 怎么会与杉芙妹妹的侍妾扯上关系呢?”
如果不是姜韵宁经历过前世的梦,她也不会怀疑一向温柔大度的沈瑗, 但是现在...
不过姜韵宁不会现在就将自己的猜想表现出来,她第一时间去看萧砚辞的脸色。
萧砚辞当即吩咐侍卫和太医, 前者去封锁现场, 后者去查看尸体, 只是还没等他说怎么处理沈瑗, 忽然有个太监急匆匆地过来,匆忙行礼后附耳说了两句话。
萧砚辞面色未变, 但旋即放下了姜韵宁,环顾周围一圈, 让众人回自己院落待命,姜韵宁感染风寒,为防止传染同样禁足三日。
这个时候, 不用萧砚辞说什么,姜韵宁自然懂得他这样安排的意思。
东宫外是不明势力绑架了她,东宫内如今发生了“案件”,她需要一个不出来的理由。
*
疏星点点散落夜空,蝉鸣此起彼伏。
姜韵宁洗漱完穿着萧砚辞新给她定制的睡衣, 斜斜依靠在床榻上,美人妖娆的身姿看得如意一阵脸红。
如意今日没跟着一起送征,但是已经从素心的口中知道了一天的惊险,如今再看到这一幕,她只觉得万幸。
这样如花似玉的小姐,幸好嫁入了东宫,得太子殿下的庇佑,不然真嫁了寻常男子,以那些达官贵人们的险恶,说不定还能做出逼夫献妻的事情。
如意默默擦掉脸上的泪水,熄了灯。
方才在马车上有萧砚辞的陪伴,姜韵宁的注意力尚且能被转移,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姜韵宁的思绪开始飘散。
她想到自己的前世,从小被父母抛弃,苦苦练舞长大,心惊胆战地嫁入东宫,本以为会和其他姐妹一样,过上靠脸吃饭、看主母脸色的日子,结果萧砚辞独宠她一人,她生下唯一的皇子,堵住所有人的嘴,就在她以为人生苦尽甘来的时候,她竟然被身边人毒死了。
姜韵宁翻了个身,又想到萧砚辞,明明励志做明君,却因为她的死成为了昏君;想到他在城墙上以豪迈之气鼓舞将士,想到坊市间众人对他的爱戴。
她睁开眼,想到今天的绑架,想到清玄大师那张悲天悯人的脸。
老天是在暗示她吗?
姜韵宁等了一夜,辗转反侧等到鸟鸣声都响起了,也没等来心中那个人,最终实在撑不住,睡了过去。
如意和素心心疼姜韵宁的遭遇,也没舍得早早地叫她起床。起床干什么呢?她不再是舞女,不需要辛苦地压腿下腰练基本功,如今唯一需要讨好的太子殿下也不在宫中,太子妃、侧妃等人正忙的焦头烂额,还不让小主休息会儿?
是以姜韵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红日西斜。
从如意口中得知萧砚辞昨夜去了沈瑗院中,姜韵宁神色未变,默默用餐后径直坐在桌子前,开始完成那副没有完成的画。
倘若她注定要离开,那就在离开之前留下一些什么吧。
墨笔勾勒,龙椅上的君王原本阴郁苍白的神情一扫而空,眉宇间英气翻涌,君临天下的威严盛气扑面而来。
姜韵宁希望自己眼中、他人眼中的萧砚辞永远都是这样温润如玉的俊美男子,是京城第一皇室子弟,也是年轻一代最受欢迎的男子。
萧砚辞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如果她不能成为萧砚辞的助力,至少不要拖他的后腿。
自家小主情绪如此平静,如意满腔忧愤憋在了心里,她为小主感到不平!
原本以为小主在殿下心中是独一无二的,结果没想到小主刚经历了那种事,殿下就嫌弃小主,放弃小主了!
她真是看走眼了!
是以褚安过来问候,送珍品的时候,他就是把这些御赐之物说出个花,如意都是淡淡的表情:“奴婢谢殿下好意,小主这会儿正睡呢,等她醒来肯定很开心。”
褚安并不知道如意怎么想的,只以为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主仆同心,他微叹口气,说了句不该说的:“殿下最近忙于政事,连吃饭都顾不上,小主好好在院中养心,不必挂牵太多。”
吃饭都顾不上,却顾得上去杀人凶手沈瑗的院子里走一趟!
如意心里冷哼一声,面上露出一抹笑:“多谢褚总管了。”
褚安走了,如意打开关上院门,推开房门,将手上的东西递给桌子前的姜韵宁:“小主,褚总管送的。”
姜韵宁眼都没抬:“放库房里吧。”
*
姜韵宁忙着画画、忙着养心的时候,萧砚辞正来回奔波于京城各处高门大户。
何宏义将小院中的官员全都绑到了大牢中等候发落,萧砚辞照着名单派人一个个去家中搜查,往来金银、宅子地契商铺等记录一应俱全。
翌日朝堂之上,五名官员缺席,建安帝正欲问话,何宏义率先出席递上奏折,建安帝目色沉沉,“啪”地一声将其摔到了大殿地上:“何宏义,你好大的胆子!”
从捉人、安置人、到收到密信写奏折,何宏义彻夜未眠,此时的他胡子邋遢,但也不耽误声音洪亮响彻大殿:“陛下,臣万死不敢诬陷,但陛下的身躯乃国之所在,臣思索再三,不得不冒着大不韪,恳请陛下小心啊!”
众官员大致听说了昨日的事情,面面相觑不知背后到底查出了什么东西,让建安帝如此雷霆大怒。
“构陷皇子,按律剥去朝服,罚奉三年,来人!”
奏折被翻开扔在地上,离得近的官员分明看到其中写着“三皇子”三个字。
目睹何宏义被人拉走,萧砚辞一如既往地面若冠玉,笑容温和,劝建安帝不要生气,何尚书这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但建安帝无意再查,阴沉着脸直接说了散朝,于是众人眼中的萧砚辞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这日过后,有官员酒楼消愁说漏嘴,猜测三皇子意图谋害皇帝,但建安帝爱子心切不仅不信,还罢了何尚书的官,斥责了太子殿下。
众人联想到建安帝最近两年的身体状况,想到太子与三皇子明明能力相差甚远,但三皇子却总是化险为夷手握重权,于是谣言飞速传播开了:建安帝可能依旧有意换太子。
太子经常布施粥棚,自他成为太子以来做了许多利民实事,因此在民间声望极高,不懂政治纷争的百姓们自然是为太子打抱不平,由此逐渐引发了对建安帝和三皇子的不满。
有人认为建安帝年纪大了分不清是非,光知道疼爱最小的皇子,忽视了江山社稷。
有人抱怨他虽然打下了天下,但如今的大雍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是官员和百姓们的共同努力,他一人想宠小儿灭仁君之苗,老天也不会同意。
也有人为建安帝说话,总之众说纷纭。
但这些都只是市井小民之间的茶余谈资,在官员们之间真正砸下重磅的,是一本翰林院大学士葛新主编的一本人物传记。
从前的皇帝们对人物传记这种事情并不在意,也不至于上纲上线,一直到前朝的武昭帝。
武昭帝喜欢写人物小传,他不仅为自己写,也让翰林院学士们为自己德才出众、文武兼备的儿子们写小传,他的初衷是记录皇子们的优秀,但没想到激发了皇子们的斗争之心,定下的太子死于皇弟之手,太子之位悬空多年,最终八位优秀的皇子,等他驾崩的时候,只剩下两位。
八王夺嫡,兄弟自相残杀,间接导致王朝覆灭,开启了长达百年的乱世。
建安帝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在修订史料的翰林院编制中加了一条规则,就是决不允许为皇子们立传,就连他自己的皇帝传也要等他驾崩后再动笔。
这位葛新是大雍第一届科举的榜样,当年因为文采出众还被阁老们赞美了一番,分到翰林院后从最基本的编修做起,若是顺畅,一辈子做到从二品不成问题。
但葛新并不满足,他家境贫寒,上有病中老父老母赡养,下有一弟弟妹妹还在种田,为了供养他读书,两人年纪轻轻已经得了重病。
以正常俸禄来说,他哪个亲人都治不了,更别说翰林院的许多前辈想要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一听他家中情况便面露难色,咽下了口中的话,
葛新一方面因为家中亲人焦头烂额,另一方面为自己老大年纪还未婚感到焦虑,正当他走投无路甚至想向阁老预支五年薪水的时候,三皇子带着银票和美人到来了。
他平稳地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代价是要美化三皇子的人生,写出三皇子的英勇事迹。
但对文采斐然的葛新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只要他不被人揭发。
葛新为自己留了个心眼,他每次都写两个版本的小传,其中一个是太子萧砚辞和三皇子混合、你我难分的传记,一个是三皇子自己的传记,每次他给三皇子看的,都是前者。
他已经想过了,多年后建安帝驾崩,如果太子萧砚辞继位,那他就将第一本小传改换一些地方的描写,变成太子的传记,这样就算是对新帝的歌颂;如果是三皇子继位,那届时废太子萧砚辞的事迹将无人知晓,这本传记中原属于废太子的将会彻底变成三皇子的功绩。
三皇子默认了,他笃定自己一定会成功成为大雍第二位皇帝,并开创盛世。
何宏义身为刑部尚书被罢官一月,恰逢刑部侍郎身体抱恙,捉拿葛新便由刑部转移到了羽林卫头上。
直到被羽林卫抓走,葛新连续一周跳动的右眼终于消停了。
建安帝看着那本混淆了太子和三皇子功绩的书,龙颜大怒当即判处葛新死刑,但三皇子年幼,此事三皇子虽受人蛊惑,但仍有过错,于是杖责三十,待烧伤恢复后执行。
葛新行刑的时候,萧砚辞身为太子在一旁观礼。
建安帝说:“这是新朝必须要立的规矩,你是储君,当维护规制威严。”
头戴枷锁,脚带镣铐的葛新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模样,在经过太子身边时,他面露愧疚对羽林卫说:“罪臣对不住太子殿下,可否单独向太子殿下道歉?”
羽林卫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出问题,但太子温和地摇头:“没事,你在一旁看着就行。”
羽林卫走远了,葛新先是大声表达了对萧砚辞的敬意与愧疚,然后低声问:“殿下之前答应的,可算数?”
萧砚辞微笑:“当然算数,孤既救下令媛,自会保她平安。此事,孤还要感谢葛大人识大体。”
葛新一夜白头,闻言眼中的沧桑终于显露出来:“三殿下明知小女模样,却还是将她绑了去。多亏殿下小女才能平安回府,此次交出小传,是我本就欠您的,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答应三殿下....”
然而再让他重回一次,为了救他的家人,为了自己的仕途畅通,他可能还是会这样选择。
萧砚辞毫无动容,并未接话,羽林卫已经回来了。
午时三刻,葛新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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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萧文翰虽然并未受到建安帝的杖责,但最重要的京畿营管辖权被他收了回去,圣旨上说的冠冕堂皇,大意是他现在身体抱恙,无法担当武将之责,暂且收回,等杖责完毕后再酌情处理。
葛新的一家老小全在萧文翰的控制中,唯独两个月前掉崖的女儿不见了。萧文翰咬碎了牙也没想到萧砚辞是怎么把那个女的塞进院落中的。
立传这种事,已经明确彰显出他想夺嫡的想法,建安帝非常不喜,萧文翰如今被“软禁”在府中养病,他只期望自己的母亲贵妃娘娘能说得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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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官员们集体陷入绑架猥亵、□□民女的事件中,何宏义又被建安帝一气之下罢了官,建安帝想了一圈,只能派萧砚辞去民间平息舆论。
自从上次何宏义怀疑建安帝的药方有问题,建安帝表面上不相信,实际上令人彻查了一遍,虽并未发现奇异之处,但谨慎起见只能换药。
新药方起效慢,这日,建安帝正在贵妃的寝宫休息,贵妃手艺好,按摩头皮和浑身经络颇有一套,建安帝身心难得放松下来。
心忧三皇子,刚想趁他心情好的时候求两句情,宫女忽然来报太子殿下在殿外候着,有急事要报。
建安帝本不予理会,但想到最近萧砚辞为处理这一堆牵扯出来的事,连请安诵经等都顾不上,胡子茬再长就可以去当野人了,又想到他最近过度偏袒三皇子,不能再次冷落太子了,穿着鞋出去了。
贵妃看着建安帝的背影,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话来,只心中暗骂太子来的太巧。
不过她也拿捏不好现在是否是求情的好时机,刚好趁现在再想一下。
建安帝刚出殿门,萧砚辞就径直跪在了石板路上:“父皇,儿臣受命在民间安抚受难人家,却听一老妇说起灵妃娘娘,仔细盘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当年母妃的死并不是意外!”
建安帝脸色大变,萧砚辞紧接着给褚安使了眼色,褚安递上一个锦盒。
锦盒中放置的竟然是一个稻草人,上面贴着灵妃的八字,而这些八字与稻草人,被银针刺得千疮百孔。
巫蛊之术。
锦盒是两层,第二层则是一粒药丸,建安帝瞳孔猛然紧缩。
殿内的何贵妃见建安帝迟迟未归,心中不安出门查看,看到建安帝手中的锦盒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萧砚辞已经站起来了。
“陛下,这是什么?”何贵妃笑容未变。
建安帝却记得,当年何贵妃还是何嫔的时候,与灵妃关系最好,这药丸,他也在她宫里见过。
何贵妃察觉到建安帝探索又怀疑的眼神,心中一痛,假装突然发现一样,指着这枚药丸惊讶道:“这和当年本宫吃的清纤丸长得好像呀!”
“是吗?”建安帝神色不变,将锦盒拿到她眼前:“爱妃确定这是清纤丸?”
药丸其实长得都差不多,黑漆漆的,太医院为了区分,会在形状和花纹上用心思,如果实在分不清,用鼻子闻一下,也是能区别出来的。
何贵妃原本不想拿出来闻,但建安帝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身上,她还是凑近闻了一下,确认道:“这确实是清纤丸。”
建安帝沉静地看她两息,随后冷笑一声,抬手扇在了她的脸上:“毒妇,给朕跪下!”
何贵妃脸颊被扇得侧过去,她已泪光莹莹,倔强不解地看向建安帝:“陛下,臣妾可以跪,但请您说明缘由!”
建安帝胸脯上上下下起伏,他没想到,自己先后最爱的妃子,竟然全都死于她之手!
他差点哽一口气没上来,忽然从门外进来一丫鬟,看眼建安帝看眼何贵妃后,“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奴婢愿意做人证,让灵妃娘娘在天之灵得到安慰!”
殿中蝉鸣声声绵长,花木静立,浓荫覆地,亭台寂寂无人走动。
看着这丫头熟悉但沧桑的面容,上面竟然多了一道深深长长的刀疤,何贵妃心中咯噔一声,她知道,这个丫头,将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尽快登基,然后女主穿回前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