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猫 挖个坑,把
原本萧砚辞是不打算过来的。
但是书房和昭明院门口的侍卫都说姜小主哭着过来了。
萧砚辞面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淡淡地道:“刚入宫就哭,越发的没规矩了。”
褚安在一旁瞧着殿下的脸色,故作苦恼地叹气:“也不知道姜小主是不是在李良娣那里受了什么委屈, 这下可好, 找殿下又找不到,指不定回房间后怎么哭呢, 真是可怜人(注1)。”
萧砚辞扯了一下嘴角:“你倒是清楚得很。”
褚安忙笑, 拎了拎手里的食盒:“殿下, 刚好这个甜品还热着,您这会儿过去, 姜小主指不定正在门口盼着您呢。”
*
姜韵宁跑出房门,正好与一只脚跨进门的萧砚辞打个照面。
她委屈地扁了嘴, 朝他伸出双臂就要抱他:“殿下!”
萧砚辞手上拎着东西, 没有回抱她, 只是垂眸淡淡问:“你方才跑到孤的昭明院哭什么?”
“没有啊, 就是想殿下了!”姜韵宁眼神闪烁,看到他手上拎的东西, 慌忙转移话题:“这是给妾身带的什么呀!”
萧砚辞静静看着她眼神躲避,过了一会儿, 唤:“姜韵宁。”
姜韵宁立马立正了,努起了嘴:“干嘛?”
“让开,你挡着孤了。”
“哦哦。”姜韵宁连忙让开, 愣愣地看着他拎着食盒进了屋。
他走的方向是....茶盘!
褚安正要说:“小主,殿下今日....”
姜韵宁就已经小跑着进屋了,萧砚辞将食盒放在茶盘旁边,看她的样子皱了眉:“就这么一点路也这么着急?”
姜韵宁看了眼茶盘下面的手札,刚好露出一个角, 生怕被发现,她连忙拽着萧砚辞的袖子,就想往他身上坐。
“哎呀,妾身这不是想殿下了嘛!”
萧砚辞手微微一动,挡住了她的腰:“告诉孤,你在哭什么?”
他面容微沉,还不让坐,姜韵宁又想流眼泪了,她都那么害怕了,好不容易等萧砚辞回来,他竟然还不让自己坐在他身上!还想训斥他!
他一点都不温柔了!
姜韵宁便哭:“殿下,妾身害怕这红色的宫墙,跟血的颜色好像啊!”
梦中那么一大片红,可不是血吗!
身后跟着的如意和褚安对视一样,纷纷忍俊不禁,这傻孩子在说什么呢?
萧砚辞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碰到姜韵宁后,他无言以对的频率真是高了不少。
萧砚辞:“所以你是害怕这个红色,才哭的?”
“嗯嗯!”姜韵宁点头。
她见他神情微动,连忙问:“妾身害怕,现在,殿下能抱着妾身了吗?”
萧砚辞轻叹,移开了自己的手。
姜韵宁眼前一亮,连忙坐在了他腿上,刚好挡住了他看向茶盘的视线,搂着他的脖子跟他撒娇:“殿下,可不可以把宫墙的颜色给改了呀?”
“胡闹。”
萧砚辞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朱红色是皇家规制,沿袭了上千年的传统,此话孤就当没听到。”
“那好吧。”姜韵宁故作失落地哦了一声,生怕他看到自己的手札,主动打开食盒拿出一块糕点。
“这是不是喜乐楼那家的!”看见熟悉的甜点样式,姜韵宁眼睫猛地一扬,这家的甜点香而不腻,她上辈子的时候最喜欢吃了!
她原本就很美,哭的时候可怜,笑的时候更衬得她肌肤莹白似雪,眼尾微微泛着浅粉,添了几分娇憨软媚。
萧砚辞视线落在她的脸颊上,眼底有些笑意,旋即又微沉了脸色:“孤怎么记得,喜乐楼的这些甜点,是专供权贵的?”
哦!
姜韵宁身体一僵,笑容也凉在了脸上。
上辈子都是萧砚辞遣人出宫去买的,她哪里知道这些东西!
可是如果不好好解释,万一他就突然起了疑心,怎么办?
恰好方才在门口时,如意也问她,她怎么对东宫那么熟悉。
回想这几天自己露出的马脚,姜韵宁手中温热、还散发着香气的糕点顿时也不香了!
不行不行,等会儿她还要记录一下这些事情,一条条地,好好地想想怎么跟殿下解释。
但是现在...姜韵宁瞧着萧砚辞的脸色,自己是不能蒙混过关了。
她装模作样地抬起衣袖抹了抹眼睛,声音闷闷地:“是之前柳妈妈给妾身过生辰的时候,托人买的...”
“殿下,您都不知道,当时妾身有多么感动....”姜韵宁从缝隙中偷瞧他的脸色,可他仍然面色不虞....
面若冠玉的太子殿下目光平静,并未有发怒的征兆,但姜韵宁却仍觉得那平静之下是隐藏的沉压。
姜韵宁最终还是没说完嘴边的话,下巴就被他捏着抬了起来:“怎么不继续了?”
“呜呜殿下....”姜韵宁眼一闭,甚至想直接托盘而出了!
他怎么拿审犯人的样子,审自己这么可爱又美丽的侍妾!
只听萧砚辞嗓音温和,将她历次的生日缓缓到来:“姜韵宁,从前在扬州时因舞班机会不多,加上年岁尚小,所以不怎么过生辰。”
“到了京城以后的五年来,过了四次生辰,每次,柳昭昭都会亲自下了长生面给你吃。”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萧砚辞唇角微勾,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孤从未听说,喜乐楼有供给舞班班主的消息。”
听他说完,姜韵宁已经是目瞪口呆:“殿下,你怎么把妾身查的明明白白的?”
上辈子,他也这样查她了吗?
萧砚辞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垂眸看着她,面容晦暗:“所以,是易承基给你买的?”
姜韵宁还以为自己细作的嫌疑仍旧没有洗清,正想跪下磕头,动作一顿,有些懵。
什么情况?
萧砚辞继续道:“亦或者是司开济?”
这人谁啊?
只有易承基这个人,死缠烂打,手段下作,姜韵宁即使重活一辈子,也记得他的名字,其他那些臭男人,她压根就不记得。
无非是给她送过花、送过首饰、拿着各种各样的名义给她打过赏,几十两到几百两的都有。
但她怎么会在乎这些人?
他们没有一个是可以许诺她正妻之位的,甚至连易承基一个区区伯爵府世子都阻挡不住,算什么好男人?
见姜韵宁没有反应,萧砚辞唇角彻底沉了下来:“还是敖图?”
这人又是谁啊?
姜韵宁实在想不起来这些人的名字,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顺着他说下去:“殿下,妾身只知道这些东西,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呀!”
“那些人妾身一个都不记得了,您不能冤枉妾身呀!”
她嘤嘤假哭,可怜动人,一举一动都惹人怜爱,像是真的被冤枉了。
萧砚辞沉了气息。
“孤从小养过一只猫。”萧砚辞静静地盯着她,说起了另一桩事。
姜韵宁连忙竖起耳朵听,知道他这是要放过她了。
上辈子,他没有说过自己养过一只猫。这是代表什么!
姜韵宁心中欣喜,将手上快要捏得掉渣的糕点放了回去,正想搂住他的脖颈,就被他看得缩了回去。
好嘛,她擦手!
待姜韵宁两只藕臂搭了上去,萧砚辞继续道:“那时孤还小,不知道能养多久,所以那只猫,孤没有起名字。”
萧砚辞淡淡道:“但是它非常黏着孤,孤便想着,随便给它一些东西,让它能活下去,就好了。”
“孤每回从书斋下学回到宫里,它都会窜出来要吃的,在孤脚边喵喵叫,还会黏人地主动蹭孤。”
“甚至有时候,孤下学的晚了一些,它还会生气。”萧砚辞面容平静地说道。
姜韵宁听着,笑着说:“这小猫可真可爱,后来呢?”
萧砚辞:“就这样,我养了它五年,从一个孱弱的小猫养成了胆子很大的猫。”
“可能是孤对它太好了,”萧砚辞顿了一下,“后来它对人的警惕心下降了很多,直到一次,孤奉命去查案,回来刚刚错过一场宫宴。”
“那天晚上,孤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它,孤猜测它是在宫宴上随便找东西吃,吃饱了。”
“但是第二日,孤发现,它已经死了。”
他语气平静,但姜韵宁却心中一紧,抬眼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啊?它是怎么死的?”
萧砚辞掌心抚上姜韵宁的细腰:“你猜,它是怎么死的?”
这让她怎么猜?
姜韵宁从小也是被人收养长大的,其实地位和流浪猫的地位差不太多,只是她遇到了一个柳妈妈,心肠好的把她养到现在。
但她也见过其他的小猫,每到冬天无处可去的时候,就格外看命。
运气好了,刚好碰到一个好心人收留,那就可以活过这个冬天,运气不好,可能还没下第一场雪,就冻死在某个角落了。
这样说来,她也是运气好,碰到了萧砚辞,才能活成宠妃,又阴差阳错不知道为何重生了,又活一世......
联想到自己,姜韵宁有种“同病相怜”的悲痛感,她不想猜,趴在他的肩头,闷闷道:“殿下,您直接说吧。”
萧砚辞声音极淡:“孤到的时候,它已经血肉模糊,是被人摔死的。”
“什么?!”
姜韵宁身子猛地一僵,滚烫的泪意漫上眼眶:“什么人竟然这么残忍!”
萧砚辞静静看着她流泪,顿了一会儿,抬起袖子在她的眼角抹了一下,微笑:“孤都没哭,你哭什么?”
“就哭!”她瞪他,一个拳头捶在他的身上:“你怎么不伤心!”
还能笑,笑什么笑!
笑面虎啊!
他笑,姜韵宁更想哭了,她也不想忍,“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萧砚辞这回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任她哭。
看着香炉中的袅袅香气,身后一直默默站着的褚安轻叹口气,殿下怎么能不伤心呢?
当时的殿下才十二岁,灵妃正怀着纯禧快要临盆,所有人都说怀孕的人不能养猫,所以对殿下偷养了一只流浪猫这件事都不赞同。
灵妃也不太喜欢他这个略微阴郁的儿子。
所以当殿下哭着抱着小猫的尸体去钟粹宫,求母妃的时候,灵妃毫不犹豫地斥责了他,说他不体恤母亲,竟然抱着死猫来,晦气。
他在冷硬的石砖上跪了一个时辰,却等来灵妃动了胎气,慌忙叫太医的消息。
褚安已经伺候殿下很多年了,知道殿下不受宠,这样做更是雪上加霜,让父皇母妃都不喜。
但是他劝不动。
只能跟着殿下又去找皇后,可是皇后不怎么理事,也把他们打发走了。
殿下又能去求太后,但太后盼着建安帝的孩子好多年了,如今更是以灵妃肚子中的孩子为主,让他不要为一只猫大吵大闹。
最后,殿下神情已经麻木,只是托着没有希望的身躯去找了建安帝,得到的是同样的回答。
“沈瑗是当今探花郎的女儿,朕钦点的探花郎!他家风严格,夫人温柔,绝不可能出现你说的问题!”
“肯定是你被下人蛊惑,在挑拨离间,皇儿,你已经十二岁,连这样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吗?”
建安帝失望的看着殿下,紧紧皱着眉:“是哪个太监谁告诉你的?”
萧砚辞以为建安帝虽然斥责他,但还是答应帮他去跟沈瑗当面对峙。
结果他刚说,建安帝就直接叫人把那个小太监拖了下去,处杖毙。
宫殿冷,人心冷,殿下抱着小猫已经僵硬的尸体愣在原地了许久,最终还是自己回了宫中,挖个坑,把小猫埋了。
褚安心中也知道,那小猫干净得很,殿下这样爱干净的人,经常给它擦身子,它自己也喜欢晒太阳,舔身上的毛发。
养小猫的那几年,从来没把它带到灵妃面前,就连刚才去找灵妃,都是站在殿外的。
......
从那过后,殿下就变得爱笑起来,灵妃和建安帝得了一个可爱的小公主,看这样的殿下也顺眼了许多。
建安帝夸他现在才有一个皇子的样子,说那个猫咪的死让他看开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褚安不知道,殿下的日子好过了,心中,有没有好过一些?
*
生命被践踏,在皇宫中真是太常见了。
姜韵宁甚至在想,自己在萧砚辞这里,也是这样无足轻重的小猫吗?
以后对新欢说起她的死,他也这样风轻云淡的笑吗?
她心中惶恐,又陷入小猫的死中无法自拔,哭得累了,都觉得自己还不如再死一回。
她长睫一颤,又睁开了眼:“那殿下为它报仇了吗?”
如果是她养了五年的小猫被人摔死了,那她也要让那个人死!
她自己上辈子是被毒死的,她希望殿下最好能毒死柳希蓉!
萧砚辞却摇头,认真地说:“不,孤想说的是,你以后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
“ 那小猫运气不好,乞讨到不喜欢它的人那里,被摔死了。”
姜韵宁愣了一瞬。
萧砚辞:“所以,什么易承基、司开济之流,送的东西都不能吃,听到了吗?”
什么呀!这明明是个很悲伤的事情,但是他怎么说的这样不在意!
姜韵宁眼眶还红着,直接就扭着身子要从他身上下来,故意气他:“殿下说晚了!”
“你带回来的这些,妾身不知道吃了多少次了!”
“什么薄荷凉糕、酸梅汤、冰镇藕粉,都吃腻了!”
萧砚辞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注1:可怜人:让人觉得可怜。(注释是因为与上上章的可怜人不一个意思,所以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