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其实她也做了错事。
徐昭夏张了张唇。
有那么一刻, 脑中生出个念头,道或许她留下来便好了。
之前提起那个孩子,他眼底的愤恨仇怨, 历经多年沉淀, 宛如多少水也化不开的浓墨。
可现在说起她,凭空便软化了几分,眉眼中多了她从前熟悉的样子, 仿佛还是宫中那个与她走过数十漫漫长路的青年。
哪怕……是为了打动她, 刻意为之, 也是个机会。
既然如此,她留下便是,只要能磨得他收起对那个孩子的杀心, 旁的事再说。
可不知怎的,愿意二字, 却像是长满了刺的疙瘩, 死死堵在喉头,无论如何都无法顺畅说出口。
明明知道说出来,转机也许便会出现。
为什么?徐昭夏在心里发急逼自己, 为什么不说出口?说出口不好吗!难道非要见到那个孩子出事?难道留在这里, 有那样难以接受?
可是……可是……
她不断想起那个孩子的脸, 年幼的、长大的、倔强的、快哭出来的、闷不吭声的、委屈的……
因为那个孩子, 本该更容易说出愿意二字。
可为何正正相反,她越是想起那个孩子, 越是难以将愿意二字说出口,似是在做对不起他的事,让他难过的事……
“昭夏”,裴昇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脸色慢慢沉下来。
徐昭夏心处正在猛跳,然后一停,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惊骇,朝他望去。
裴昇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原本她所熟悉的神情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在浔阳王府的众人习以为常的模样,叫人看不出心绪起伏,好似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
他怎么还指望用这些来打动她。
她不是来和他叙旧的,是被他掳来的人质。
更何况,她心里排在第一位的,另有其人。
“不说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前尘往事”,裴昇也像城墙底下望了望,看见布在各处的探子,呼吸不急不缓。
这是他的浔阳城,不是京城。
他不再受制于人,反而可以置人于死地。
只要那黄口小儿敢来,这里便是他的坟场。
徐昭夏开始猜不到他心底想些什么,但从他眼神变化里头,早察觉了异样,咬牙压下那股让她身上起鸡皮疙瘩的冷意,朝他走近了半步,勉强笑道:“裴昇,过去种种,如你所说,是前尘往事,但你所受委屈不假,并非微不足道。”
徐昭夏观察着他,见他似有些松动,又接着道:“若我说,浔阳城很好,我……”她下意识顿了顿,“我确实想过留下,只要你愿意……”
“够了!”裴昇脸色变得阴沉可怖,没听她说完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呼吸压抑粗重,盯着徐昭夏时,甚至想过给她喂些药。
痴了傻了,他养她一辈子,只要她忘了那个人。
那个该死的黄口小儿。
徐昭夏没再得到出去的机会。
那天之后,连身边的侍女都换成了哑女,在她身边服侍,却被下令不准与她有半点交流。
过了几日后,守着她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除了打探不出半点消息后,她连出房门都变得受限,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房中看着她。
徐昭夏莫名有种预感,那个孩子,或许真的快到了。
想到这一点后,从这天开始,她不再进膳。
她隐隐约约记得在哪里看过,不吃不喝,到了第七日,便活不久了。
裴昇派人看着她,自然早就得知了这一消息,撕碎哑女写下的呈报后,他照常见客、处理军情政务。等到第三日,檐下飞了两只乌鸦来,叫得他心烦难忍,没心思看那些新送来的军报,转头出了书房。
刚走出不远,送密信的探子入了王府,将袖筒里的消息恭敬奉上,压低声道:“王爷等的人,到了。”
裴昇猛然停下了脚步,停了会儿后,转身回了书房,召来亲卫。
即便是举了反旗,旁人他也不放心,唯有与朝廷无关,只忠于他的亲卫,才有弑君胆量。
房中,徐昭夏靠着床柱而坐,意识已有些昏沉。
她想,死讯是瞒不住的。
纵然浔阳城是裴昇的地方,定然也有京城的暗卫。
只要有心打听,浔阳王府死了个人的消息,还是能传出去。
她不想要他来,这个地方太危险,裴昇真的打算要他的命。
那么小的孩子,从冷宫里一路长起来,吃了多少苦,数不清。好不容易做了皇帝,要说顺心如意,还有个太后娘娘压着,日子不算好过。
眼看着他坐稳了位子,能自己做主了,要是就为了她来这里白白丢了性命,多可惜。
再说……
徐昭夏脑中陷入了长久的寂然,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一遍遍砸着胸膛,那个孩子……那个人的脸,却开始变得异常清晰,她又开始想他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握了起来。
她开始觉得对不起他。
其实……其实她也做了错事……
她很舍不得他。
比起把他当做孩子的舍不得,还要多些旁的,说不清,道不明。
她想不清楚,那是让她觉得恐惧的东西,错到甚至是场罪孽,谁会喜欢罪孽?谁会容忍罪孽?再想下去,她整个人便是坍塌的,是该挫骨扬灰的,她是年长的,他却还这般年幼,他还是个孩子……
不能想……不能再想……
她只要他好好的,好好的做他的皇帝,娶妻生子,平安顺遂……
就好了。
徐昭夏紧紧咬住下唇,忍住了那阵几乎发疼的心悸,胃部也在隐隐抽痛,额边的汗珠滚落,带着眼尾落下的一抹晶莹,渗入乌黑的鬓发间。
忍到了夜间,房外忽然喧腾而起的躁动之声,让她忽然惊醒过来,手脚发颤着起身,靠在床头。
发生了什么事?
服侍的哑女见她醒了,点起灯来,托着灯盏往床边走。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哑女往外看了眼,暗道不是换人的时辰,难道王爷这时候来了?
她放下灯,匆匆去开了门。
门一开,她还未看清人影,便倒了下去。
徐昭夏听见动静,错愕抬眼,而后呼吸急促,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咽喉,整个人紧绷得喘不过气。
一个高大的熟悉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像是踩着她的心般,朝她急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