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太多。
冷宫卧房内, 朱明宸沉着气,抑紧眉眼之间的怨愤,缓缓地, 又走了个来回。
正要开口, 忽看见地上有抹粉白色,杭绸制的,绣牡丹暗纹, 看着就柔滑鲜嫩, 碰了更是。
他俯身一捞, 发狠地攥在手中,似要捏碎。
“外头安排得如何了?”
刘敬忙道:“回主子的话,已经吩咐下去, 再过个三五日,就差不多了。”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花朝宴上的事, 众目睽睽之下发生, 那么多人亲耳听见了,不妨谁就传了出去。
那些良家子心里都存着算计,倒也正常, 不会让人起疑。
朱明宸嗯了声, 隐隐闻到那股香味从指尖传来, 若有似无地腻在鼻端。
喉中酥痒发麻, 失神一顿,慢声问道:“方才姐姐进来时……”
“奴婢已告诉了徐姑姑, 有人进来过,是个长得像徐姑姑的。”刘敬飞快答了句。
两日后,一场倒春寒悄然而至,天空飘起了雪, 下了大半个早上,午后也没停,天气阴沉沉的。
越安推开西配殿的门,开了条缝,整个人挤了进来,又忙合上了。
“姑姑,汤来了,喝些再看罢。这些账本一时半会也看不完。”
徐昭夏答应一声,却又翻过页梅红账簿,分神看了眼她从食盒里头端出来的小吊梨汤,顺口问道:“可给那位祖宗送去了?”
越安摆着调羹,笑道哪里敢忘。
她本来也帮着在西配殿这里清账,被派去小厨房盯着铫子,本就是姑姑的吩咐。
忽然下起雪来,主殿里头的暖炉也添了两个,姑姑说炉子多了体热口干,那位祖宗容易上火,喝些梨汤能缓和些。
便让她去了小厨房,亲自看梨汤炖好,给那位祖宗送去。
徐昭夏点点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若有所思。
说了要另派个人去那个祖宗跟前,她本来定的越安。
才去了没多久,就被刘敬好声好气地送回来,又换了另外的宫女。
倒也还好,没听说出什么岔子。
于是这几日她都在西配殿这里,没去过主殿。
再过些时日,那位祖宗该就会彻底习惯了。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徐昭夏又想起那个姚砚君来,受了人教唆,将伤人身子的药藏在羹汤里,打着她的名义,入了冷宫,给那位祖宗喝下。
心思是个歪的,不适合再留在宫里。
她让越安等会再跑趟寿宁宫。
往常这个时候长公主会来宫里,这件事最好先过了她那里,再将人送走。
越安应了声,又道:“长公主殿下这两日还派人送了茶给姑姑,该是也记着往日情分,不过送走个把人,十有八九能成。”
若将那个姚砚君留下,明摆着打姑姑的脸,真想这么做的话,长公主殿下没必要送茶来。
说着,她又想到储秀宫里剩下的那两个家人子,差不多便定下是那位祖宗的妃嫔了,出个皇后也说不准。
可那日在冷宫里头,她进去时闻见的那股散不开的浓麝味道,姑姑身上又换了新裙,不用猜都知道明面上那位祖宗又幸了姑姑一回,时辰还不短。
眼看着妃嫔们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姑姑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
徐昭夏却又喝了口梨汤,润了润嗓子,道:“那就好。她一走,剩的那两个,看着都不差。再有个三四日,等朝会开完,名分定下后,也就能着手筹备大婚了。”
越安拧着手里帕子道:“姑姑也觉得过几日,在朝会上就会定了?”
“拖了这么些时日,太后娘娘也该……”
宫中隔墙有耳,徐昭夏没再往下说。
越安听她没半点旁的意思,心里一松,隐隐笑道:“原来姑姑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说起来,还有个人,不知姑姑想到没有?寿宁宫里住着,比起旁人,太后娘娘或许更中意她。”
钱思萱?
徐昭夏想了想,不由点头道:“是她倒也好,有她在太后娘娘和那位祖宗之间,许多事都会顺利不少。”
毕竟是那位太后娘娘的亲侄女。
不过徐昭夏又继续道:“别的都在其次罢,这几个里头,若能有个得那位祖宗喜欢的,才圆满。”
即便封不成皇后,日后多宠着些,赶在人先有个孩子,也是个办法。
“姑姑还是想着要那位祖宗好……”
“也就这一两年的功夫,待他成婚后,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说起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徐昭夏感慨了句,却也不算伤怀,那个孩子大了,成家立业,她看着也高兴。
陡然间,却发现直棂窗外,木头桩子样杵着个人影,站得有些发僵,该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越安背对着没看见,还在接道:“是,那时候姑姑也能轻松些。本来底子就差了些,每日都操劳费心着,哪里能养好身子?”
窗外的那人听见之后,身形瞬间绷得发紧,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昭夏来不及说,别站在风雪里,仔细冷着了。
她回想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些伤人。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对她而言不过是说出人生常态,对个孩子而言,却是要他接受,身边之人总会离去,他要自己独行。
徐昭夏想去看看他。
才站起来,却又止住了脚步。
……他慢慢大了,迟早要面对这些,她不能护着他不让他长大。
也许早就该这样做。
她总是把他当孩子,千方百计护着他,才会让他轻易就信了人,喝了伤身子的药,一而再地犯下错事。
她没教他如何应对这些。
徐昭夏又坐了下来,越安疑惑道:“姑姑怎么忽然……”
心事重重。
“没什么,你就去寿宁宫罢,打把伞,别淋着了。”
徐昭夏拿起了账簿继续看。
心中愧疚,宛如浪涌,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越安走后不久,西配殿的门却又被人叩开了。
“怎么回来了?可是忘了什么?”
看过去,却是刘敬,他低眉顺眼道:“徐姑姑,奴婢来传几句陛下的话。陛下说,西苑那里暖阁修好了,请姑姑去好生住着,养好身子。不会有闲言碎语,西苑里头都是信得过的人。”
徐昭夏抿了抿唇,“你主子方才在外头站了多久?”
刘敬忙说没有,“许是姑姑看岔了。”
“你得了他吩咐,瞒我?”
“没有这等事!”刘敬说得斩钉截铁。
但抬头,悄悄看了眼她,透着心虚。
“多久?”徐昭夏问得直截了当。
刘敬还要说没有,见她词严厉色,忽又不敢了,支支吾吾,说站了有一刻钟,又道:“陛下本来打算亲自请姑姑去西苑住的,又怕姑姑不愿见他,才……才派了奴婢来传话。”
徐昭夏顿时沉默下来。
心口酸软发涩,五味杂陈。
“……你回去告诉他,好生照顾自己,冷了多添衣,夜里早入睡,别仗着年轻,就胡乱挥霍。”
她不能一时心软,就又走了老路,将他护在温室里头。
徐昭夏搬去了西苑住。
两日后,越安请的女医也来了。
徐昭夏将手搭在了垫枕上,人坐帷帐里头。
看不清那女医的脸,但能感受到她,诊脉的时候,细致耐心。
越安也在旁等着,频频看向自鸣钟,见诊了快一炷香的功夫,心底暗暗发急。
等女医指尖一离开脉搏,她忙追问道:“如何?可有什么不妥?”
女医斟酌再三。
见她当场就问出来,想必也不用避着帐后人。
便细细道:“这位夫人体寒的病症,是旧疾,得静心调养着,才能好全。新近添的,却也不算什么病,就是……”
“承的恩泽太多了些,得……缓一缓。”